第149章 明朔終絕

  康熙二十二年中秋,台灣承天府籠罩在一種詭異的氛圍中。鄭克塺站在安平城堡的瞭望台上,望著海面上如繁星般的清軍戰船,手中的望遠鏡微微發抖。這個年僅十二歲的延平郡王,肩上壓著整個鄭氏政權的命運。

  \」叔父,\」他轉向身旁的鄭聰,\」我們...我們真的沒有勝算了嗎?\」

  鄭聰,鄭成功的第五子,如今是鄭氏政權實際的掌權者。他望著這個年幼的侄兒,心中百感交集。二十二年了,從父親鄭成功收復台灣開始,鄭家在這座島嶼上經營了兩代人。如今,卻要在他手中終結。

  \」清軍水師兩百餘艘,我軍不足百艘;清軍將士兩萬,我軍...\」鄭聰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就在這時,馮錫范和劉國軒兩位大將快步走來。馮錫范面色凝重,劉國軒則是一臉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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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爺,\」馮錫范率先開口,\」施琅派人送來最後通牒,若三日內不降,就要發動總攻。\」

  鄭克塺怯生生地問:\」馮將軍以為該如何?\」

  馮錫范沉吟道:\」如今勢窮力竭,不如...不如議和。\」

  \」不可!\」劉國軒勃然大怒,\」先王遺志,豈可輕棄?末將願率死士與清軍決一死戰!\」

  鄭聰看著爭論的兩人,心中一片悲涼。他知道,無論選擇哪條路,鄭氏政權的命運都已經註定。

  當夜,鄭克塺做了一個夢。他夢見祖父鄭成功站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手指北方,口中念念有詞。他想要聽清祖父在說什麼,卻只聽到海浪的咆哮。

  醒來時,淚水已經浸濕了枕頭。

  次日,鄭氏政權召開最後一次軍事會議。與會者除了鄭聰、馮錫范、劉國軒等重臣,還有鄭經的遺孀陳氏。

  \」諸位,\」鄭聰聲音沙啞,\」今日之會,是要決定台灣五十萬軍民的前途。\」

  劉國軒立即表態:\」末將以為,當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當年先王以兩萬五千人收復台灣,如今我們為何不能創造奇蹟?\」

  馮錫范搖頭:\」今時不同往日。當年荷蘭人孤懸海外,援軍難至。如今清軍近在咫尺,且施琅熟悉海戰,我軍勝算渺茫。\」

  陳氏輕聲道:\」可否...可否仿照朝鮮例,稱臣納貢,保全社稷?\」

  鄭聰苦笑:\」清廷已明確表態,必須剃髮易服,完全歸順。\」

  會場陷入死寂。剃髮易服,這對堅守明朔二十多年的鄭氏政權來說,是最大的羞辱。

  就在這時,城外突然傳來震天的炮聲。一個親兵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清軍...清軍開始攻城了!\」

  鄭克塺嚇得臉色慘白,緊緊抓住鄭聰的衣袖。

  鄭聰閉目良久,終於睜開眼,目光中滿是決絕:\」傳令...開城投降。\」

  \」叔父!\」鄭克塺失聲痛哭。

  劉國軒跪地叩首,額頭上滲出血跡:\」王爺三思啊!\」

  鄭聰扶起劉國軒,淚流滿面:\」劉將軍,你的忠心,天地可鑑。但...但我們不能為了一己之名,讓台灣百姓生靈塗炭啊!\」

  康熙二十二年八月十八日,鄭克塺率領鄭氏政權文武官員,在安平城外向清軍統帥施琅投降。當象徵著大明正統的延平郡王印信交到施琅手中時,天空中突然下起了小雨,彷佛蒼天也在為這個堅持了三十九年的明朔政權哭泣。

  施琅倒是頗為客氣,他親自扶起跪在地上的鄭克塺:\」王爺請起。皇上聖明,必當厚待。\」

  鄭克塺抬頭看著這個曾經的鄭家部將、如今的清軍統帥,心中五味雜陳。


  一個月後,捷報傳到北京。康熙皇帝正在御花園中賞菊,聽到訊息後,他放下手中的菊花,久久不語。

  \」皇上,\」太監輕聲問道,\」是否要舉行慶功大典?\」

  康熙搖頭:\」台灣歸復,天下自此一統。這是喜事,但...不必過分慶賀。\」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詔書:封鄭克塺為公爵,賜第京師;鄭氏宗族及文武官員願意歸順者,量才錄用;台灣百姓,減免賦稅三年。

  寫罷,他望著南方,喃喃自語:\」從此以後,真的再沒有一個打著明旗的政權了...\」

  與此同時,在雲南邊境的密林中,最後一批堅持抗清的明軍殘部正在做最後的掙扎。他們聽說台灣投降的訊息後,士氣徹底崩潰。

  \」將軍,\」一個老兵跪在李嗣興面前,\」台灣...台灣也降了。我們...我們還要繼續嗎?\」

  李嗣興,李定國的養子,如今已是花甲之年。他望著手中生鏽的寶劍,這把劍曾經跟隨養父南征北戰,如今卻要在這裡終結。

  \」你們...各自逃命去吧。\」李嗣興的聲音蒼老而疲憊。

  \」將軍!\」

  \」走吧!\」李嗣興突然提高聲音,\」大明...已經亡了!真正的亡了!\」

  當最後一批士兵含淚離去後,李嗣興獨自走向密林深處。在一處隱蔽的山洞裡,他換上了珍藏多年的明朝官服,然後拔劍自刎。

  訊息傳到北京,康熙沉默良久,下令將李嗣興以禮安葬。

  \」畢竟是忠臣。\」他如是說。

  隨著台灣的歸降和李嗣興的死,明朝最後的有組織抵抗徹底終結。從洪武元年到永曆三十七年,明朝國祚延續了二百七十六年。如果算上南明政權,則是三百一十九年。

  這一年的除夕,北京城格外熱鬧。三藩之亂平定,台灣歸復,似乎預示著一個太平盛世的到來。

  而在南京明孝陵,卻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偷偷前來祭拜。他是崇禎皇帝的遠支宗室,如今隱姓埋名,以教書為生。

  \」列祖列宗在上,\」他跪在朱元璋的陵前痛哭流涕,\」不肖子孫...來向你們告別了。從今以後,天下...再沒有大明瞭...\」

  守陵計程車兵發現了他,但出於對這個前朝遺老的同情,假裝沒有看見。

  與此同時,在台灣的安平城堡,施琅正在巡視。他走進鄭成功的祠堂,看著這位老上司的塑像,不禁感慨萬千。

  \」國姓爺,\」他輕聲說道,\」您畢生抗清,最終卻是我這個舊部來收場。歷史...真是諷刺啊。\」

  他下令保留鄭成功祠堂,允許百姓繼續祭拜。

  \」鄭成功是忠臣,理應受到尊重。\」他對部下說。

  康熙二十三年正月,鄭克塺一行抵達北京。康熙在干清宮接見了這個末代延平郡王。

  看著跪在殿中瑟瑟發抖的少年,康熙心中不免感慨。他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時代,想起了與鰲拜鬥智鬥勇的歲月,想起了平定三藩的艱辛...

  \」賜座。\」康熙溫和地說。

  鄭克塺受寵若驚,連稱不敢。

  \」你今年多大了?\」康熙問。

  \」回皇上,十三歲。\」

  \」可曾讀書?\」

  \」讀過《四書》...\」

  康熙點點頭:\」好好讀書,將來為國效力。\」

  退朝後,康熙獨自登上紫禁城的角樓,眺望著這座他已經統治了二十二年的京城。從順治元年清軍入關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四十年。這四十年裡,有多少人為了不同的信念而流血犧牲?如今,天下終於太平了。

  \」皇上在想什麼?\」貼身太監輕聲問。

  康熙沉默片刻,緩緩道:\」朕在想,明朝為什麼會亡?\」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歷史的長河依舊奔流不息。明朝的滅亡,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終結,也預示著另一個時代的開始。那些曾經為這個王朝奮鬥過的人們,無論是忠是奸,是成是敗,都已經化為了歷史的塵埃。

  只有那些不屈的精神,那些堅守的氣節,還在激勵著後來者。正如後來一位詩人在《吊明陵》中寫道:

  \」金陵王氣黯然收,三百年來夢一場。

  唯有鐘山青不改,年年依舊對斜陽。\」

  明朝亡了,但華夏文明還在繼續。這個古老的民族,將在新的王朝里,書寫新的歷史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