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雙線作戰

  崇禎九年的冬天格外寒冷。黃河結冰,車馬可行;京畿積雪數尺,鳥獸絕跡。然而比嚴冬更讓崇禎心悸的,是同時從西北和東北傳來的緊急軍情。

  干清宮的地龍燒得再旺,也驅不散皇帝心頭的寒意。崇禎裹著厚重的貂裘,面前攤開兩份八百里加急:一份來自陝西三邊總督洪承疇,報告李自成、張獻忠等部合流,擁兵二十萬,正猛攻潼關;另一份來自遼東巡撫方一藻,奏報清軍十萬越過長城,破牆子嶺,直逼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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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該用膳了。」王承恩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參湯進來,見崇禎面色鐵青,聲音不由得低了下去。

  崇禎恍若未聞,手指在兩份急報間移動,最終重重拍在案上:「東西並起,兩面夾擊!這是要亡我大明嗎?」

  王承恩跪地泣道:「陛下保重龍體啊!」

  崇禎猛地起身,在殿內急促踱步:「洪承疇要兵,方一藻要餉,楊嗣昌要糧...個個都向朕伸手,朕去哪裡變出這些來?」他忽然停步,苦笑道,「王伴伴,你說朕這個皇帝,是不是當得太失敗了?」

  「陛下...」王承恩哽咽難言。

  便在這時,司禮監太監曹化淳匆匆入內:「陛下,兵部尚書楊嗣昌、督師盧象升在外求見。」

  「宣!」

  楊嗣昌和盧象升帶著一身寒氣進殿。盧象升甲冑在身,行禮時鐵甲鏗鏘作響。這位天雄軍統帥剛從宣大防線星夜兼程趕回,眉宇間滿是疲憊。

  「建虜現在何處?」崇禎直接問道。

  盧象升沉聲回答:「陛下,清軍兵分兩路,一路由岳托率領,已破良鄉;一路由多爾袞率領,正在涿州一帶劫掠。臣離開宣大時,已命各鎮嚴加防守,然...」他頓了頓,「各鎮欠餉已逾半年,軍心渙散,恐難持久。」

  楊嗣昌補充道:「更可慮者,清軍此次入塞,不再滿足於劫掠,所過之處,官吏或降或逃,儼然有占據之意。」

  崇禎臉色更加難看:「陝西情形如何?」

  「洪承疇據潼關天險死守,然流寇勢大,若潼關有失,則中原門戶洞開。」楊嗣昌猶豫片刻,還是說了出來,「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確定主次。或全力剿寇,對清軍暫取守勢;或先退清軍,對流寇施行招撫。」

  崇禎尚未開口,盧象升已激動反對:「不可!建虜狼子野心,若容其占據京畿要地,則大勢去矣!流寇雖眾,究系烏合之眾,只要保住中原,假以時日必可剿滅。」

  「盧督師此言差矣!」楊嗣昌爭辯道,「李自成、張獻忠等部今非昔比,已建號設官,若任其坐大,恐成第二個李闖!建虜入塞,不過為財貨子女,飽掠自去...」

  「楊尚書怎可如此輕敵!」盧象升鬚髮皆張,「建虜若只為財貨,何以任用漢官,建立制度?其志不在小!」

  崇禎聽著兩位重臣爭論,頭痛欲裂。他知道兩人說得都有道理,但國庫空虛,兵力有限,根本無法同時進行兩場大戰。

  「夠了!」崇禎打斷二人,「盧象升,朕命你總督天下勤王兵馬,務必將來犯清軍驅逐出塞。楊嗣昌,你坐鎮中樞,統籌糧餉,確保陝西戰事不致惡化。」

  二人領命退出後,崇禎獨坐殿中,望著搖曳的燭火出神。他想起祖父萬曆皇帝當年平定寧夏、朝鮮、播州三大征的赫赫武功,不禁悲從中來。如今的大明,竟連應付一邊的戰事都捉襟見肘。

  接下來的幾個月,戰報如雪片般飛來。

  盧象升率部在巨鹿與清軍血戰,因糧草不繼,援軍不至,最終全軍覆沒,盧象升本人壯烈殉國。訊息傳回,崇禎痛哭失聲,三日不朝。

  而西線的戰事同樣不利。洪承疇雖暫時守住潼關,但農民軍轉而南下,張獻忠部攻破襄陽,襄王朱翊銘遇害;李自成則轉戰河南,所向披靡。

  干清宮內,崇禎對著輿圖發呆。代表清軍的藍色箭頭已深入京畿,代表農民軍的紅色標記則遍布中原,大明江山千瘡百孔。

  「陛下,楊嗣昌求見。」王承恩輕聲通報。

  楊嗣昌進殿時,面容憔悴,眼窩深陷。這些日子,他周旋於戶部、兵部之間,為兩線作戰籌措糧餉,已是心力交瘁。

  「陛下,河南急報,李自成破洛陽,福王...遇害。」楊嗣昌聲音沙啞。

  崇禎猛地抬頭:「你說什麼?」

  「福王府被洗劫一空,福王被烹殺...」

  崇禎只覺得天旋地轉,幸虧王承恩及時扶住。福王是他的親叔父,富可敵國,卻落得如此下場。

  「都是朕的錯...朕若早聽楊先生之言,全力剿寇,何至於此...」崇禎喃喃自語。

  楊嗣昌跪地泣奏:「臣無能,致使宗室罹難,請陛下治罪!」

  崇禎扶起楊嗣昌:「不怪先生,是朕...是朕優柔寡斷。」他長嘆一聲,「如今該如何是好?」

  楊嗣昌沉吟良久:「為今之計,唯有與建虜暫時議和,集中兵力先平流寇。」

  崇禎默然。與夷狄議和,有辱國體,必遭清議抨擊。但形勢比人強...

  「此事...容朕三思。」

  然而崇禎尚未做出決定,朝中已有人將議和之風聲泄露出去。以翰林院編修黃道周為首的一批言官立即上疏反對,痛斥楊嗣昌媚外誤國。

  朝會上,雙方爭論激烈。

  黃道周慷慨陳詞:「陛下!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與虜議和,無異抱薪救火,徒長敵焰,寒將士之心!」

  楊嗣昌反駁:「倘不暫息邊釁,則東西受敵,國力耗竭,屆時悔之晚矣!」

  「楊尚書莫不是懼戰?」

  「黃編修可知兵凶戰危?」

  崇禎坐在龍椅上,看著爭得面紅耳赤的臣子,心中五味雜陳。他們都說得冠冕堂皇,可誰真正體會過他這個皇帝的艱難?

  最終,迫於輿論壓力,崇禎不得不放棄議和之議。楊嗣昌因此稱病不出。

  戰局進一步惡化。清軍在京畿一帶蹂躪數月,攜掠人口財物數十萬北返;而農民軍則在河南勢如破竹,官兵屢戰屢敗。

  這天深夜,崇禎秘密召見駙馬都尉鞏永固。

  「朕要你暗中前往瀋陽,與清廷接觸。」崇禎低聲道,「此事絕密,除你我之外,不可讓第三人知曉。」

  鞏永固大驚:「陛下,這...」

  「朕知道此舉有失國體。」崇禎苦笑,「然為社稷存亡,不得不行權宜之計。你只需探聽清廷條件,不必承諾什麼。」

  鞏永固領命而去後,崇禎獨坐至天明。作為大明天子,卻要行此暗中求和之事,他感到無比的屈辱。但比起江山社稷,個人榮辱又算得了什麼?

  然而鞏永固的使命尚未有結果,新的噩耗傳來:楊嗣昌在督師途中,聽聞張獻忠破襄陽、襄王遇害的訊息,憂懼交加,病逝於軍中。

  崇禎聞訊,呆坐良久。楊嗣昌雖有爭議,卻是他最為倚重的大臣之一。如今驟失臂膀,更覺孤立無援。

  屋漏偏逢連夜雨。洪承疇上疏,稱兵力不足,請求調派關寧鐵騎入關助剿。

  崇禎召叢集臣商議。新任兵部尚書陳新甲主張採納洪承疇建議,抽調關寧軍;但遼東督師孫傳庭堅決反對:「關寧防線乃京師屏障,若抽調兵力,恐建虜乘虛而入!」

  雙方爭執不下,崇禎再次陷入兩難。

  便在這時,司禮監呈上一封密奏。崇禎展開一看,是遠在南京的史可法所上。這位南京兵部尚書在奏疏中詳細分析當前局勢,提出「先北後南」之策:主張與清軍暫時議和,集中全力剿滅流寇,再圖恢復遼東。

  史可法的觀點與楊嗣昌生前所議不謀而合。崇禎反覆閱讀奏疏,終於下定了決心。

  次日,他秘密召見陳新甲:「朕意已決,與清議和。此事由你全權負責,務必謹慎。」

  陳新甲領命後,暗中派遣使者前往瀋陽。然而不知何故,訊息再次走漏。朝野譁然,言官們群起攻之,指責陳新甲喪權辱國,甚至有人暗示此舉出自皇帝授意。

  崇禎迫於壓力,只得將陳新甲下獄問罪。陳新甲在獄中上書自辯,稱議和乃為紓解國難,並暗示是奉密旨行事。

  崇禎覽奏大怒,認為陳新甲推諉責任,下旨將其處斬。

  此舉雖暫時平息了輿論,但議和之路就此斷絕。更嚴重的是,皇帝與朝臣之間的信任也蕩然無存。

  崇禎十年春,東西兩線的戰事都進入相持階段。洪承疇在潼關外擊敗李自成,迫使其退入商洛山中;孫傳庭也在遼東擊退清軍一次進攻。

  表面上看,局勢似乎有所好轉。但崇禎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國庫已空,民心離散,將士疲憊...這個帝國就像一株被蛀空的大樹,稍遇風雨就會轟然倒塌。

  一天傍晚,崇禎登上煤山,眺望暮色中的紫禁城。夕陽餘暉給琉璃瓦鍍上一層血色,重重宮闕如困獸之籠。

  「陛下,風大了,回宮吧。」王承恩輕聲勸道。

  崇禎恍若未聞,只是喃喃吟誦杜甫的詩句:「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王承恩跪地痛哭:「陛下!大明江山永固,何出此不祥之言!」

  崇禎苦笑,伸手扶起老太監:「走吧,還有奏章未批。」

  主僕二人緩緩下山,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紫禁城的陰影漸漸將他們吞沒,如同這個王朝正在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而在千里之外的商洛山中,李自成正在整軍經武;瀋陽的皇宮裡,皇太極也在籌劃下一次南侵。

  雙線作戰的噩夢,還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