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頻繁換相

  崇禎四年的春天來得特別遲。已是三月時分,紫禁城裡的積雪仍未完全消融,枯枝在寒風中顫抖,如同朝堂上那些戰戰兢兢的官員。

  干清宮東暖閣里,崇禎面前堆著三份辭呈。三位閣老——周道登、錢龍錫、韓爌,幾乎同時上書乞骸骨。這已是他在位四年來更換的第三批內閣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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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伴伴,你說朕是不是太過嚴苛了?」崇禎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聲音里透著疲憊。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斟上一杯熱茶:「陛下勵精圖治,是大明之福。只是...如今朝局紛亂,閣臣們或許確實力不從心。」

  崇禎冷笑一聲:「力不從心?朕看他們是各懷心思!」

  他起身踱步,牆上的大明疆域圖彷佛一塊打滿補丁的破布。「陝西民變未平,遼東建虜又蠢蠢欲動,國庫空虛,各地災荒不斷...這些閣老們,不是結黨營私,就是明哲保身,有幾人真心為國?」

  王承恩垂首不語。他知道,皇上自從處置了成國公朱純臣後,對朝臣的猜忌日益加深。

  次日朝會,氣氛格外凝重。

  崇禎端坐龍椅,目光如刀鋒般掃過丹墀下的百官。「三位閣老同時請辭,諸卿以為,何人可堪大任?」

  百官面面相覷,無人敢率先發言。自從崇禎即位以來,內閣首輔更迭如走馬燈般頻繁。先是黃立極、施鳳來等閹黨餘孽被清洗,接著李國普、周道登等人或因政見不合,或因遭彈劾相繼去職。如今這三位,任職最長的韓爌也不過年余。

  「怎麼?平日爭權奪利時個個能言善辯,如今要推薦賢才,反倒啞巴了?」崇禎聲音漸冷。

  刑科給事中耿胤樓出列奏道:「陛下,臣以為禮部右侍郎溫體仁老成持重,可入閣辦事。」

  話音剛落,立即有御史出列反對:「溫體仁雖熟稔典章,然器量狹隘,非宰相之才!」


  「不可!周延儒與東林過從甚密...」

  朝堂上頓時爭論不休。崇禎冷眼旁觀,心中愈發煩躁。這些官員表面上在舉薦賢能,實則無非是黨同伐異,為各自派系爭奪權力。

  「夠了!」崇禎一拍龍椅,「內閣人選,朕自有主張。退朝!」

  百官噤若寒蟬,依次退出奉天殿。

  三日後,聖旨頒下:著成基命、溫體仁、吳宗達入閣辦事。這道旨意出乎所有人意料——成基命年事已高,溫體仁素來與東林不睦,吳宗達更是資歷尚淺。這個組合,明顯是皇上刻意平衡各方勢力的結果。

  新任首輔成基命已是古稀之年,接到旨意時正在家中養病。他跪接聖旨後,久久沒有起身。

  「老爺,這是大喜事啊。」老管家上前攙扶。

  成基命苦笑:「大喜?如今這局勢,入閣如赴湯蹈火。皇上猜忌,同僚傾軋,內外交困...我這把老骨頭,怕是要折在這位置上了。」

  果然,成基命上任不到三月,便因處置陝西民變不力遭崇禎嚴斥。

  「你說要招撫,朕准了;你說要賑濟,朕也撥了款。為何亂民越剿越多?」干清宮裡,崇禎將一份急報摔在成基命面前。

  成基命跪在地上,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陛下,陝西連年大旱,草木皆枯,百姓無糧可食,只能從賊。若不從根本上解決饑荒,只怕...只怕剿不勝剿啊。」

  「你的意思,是朕沒有體恤民情?」崇禎眼神銳利。

  「老臣不敢!」成基命以頭觸地,「只是國庫空虛,所撥賑災款項,經過層層剋扣,到災民手中已十不存一。老臣以為,當務之急是整頓吏治,確保政令暢通...」

  崇禎不耐煩地打斷:「整頓吏治?你說得輕巧!朕登基以來,殺貪官、罷庸吏,結果如何?還不是越整越亂!」

  成基命還要再諫,崇禎已揮手讓他退下。

  老首輔走出干清宮時,步履蹣跚。隨行的中書舍人忍不住低聲道:「閣老,皇上似乎聽不進諫言啊。」

  成基命仰天長嘆:「皇上求治太急,用人太驟,責效太速...此非國家之福啊。」

  這話不知怎的傳到了崇禎耳中。次日,成基命便被罷官還鄉。

  接任首輔的是周延儒。此人年少時便有神童之名,中年入仕,一路青雲直上。他深諳為官之道,既不過分依附東林,也不公然與閹黨餘孽為敵,在朝中八面玲瓏。

  周延儒上任之初,確實展現出了不凡的手腕。他一方面舉薦孫承宗、徐光啟等能臣,一方面又對崇禎的脾氣摸得極准,每每奏對都能讓皇上滿意。

  然而好景不長。崇禎五年,後金軍隊突破長城,直逼京師。周延儒力主議和,惹怒了主戰派的言官。彈劾他的奏章如雪片般飛向干清宮。

  最致命的是,有人揭發周延儒的弟子在科舉中舞弊,而其族人在鄉里強占民田。儘管沒有直接證據指向周延儒本人,但崇禎對他的信任已大打折扣。

  一天深夜,崇禎秘密召見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

  「周延儒果真如奏章所說,結黨營私,欺君罔上?」

  駱養性跪奏:「陛下,臣查到周閣老與幾位言官過從甚密,每逢重大朝議,總能事先知曉內容。此外...他還與幾位商賈交往甚厚,其中或有利益輸送。」

  崇禎沉默良久,揮揮手讓駱養性退下。

  次日朝會,周延儒還在侃侃而談如何與後金周旋,崇禎突然打斷:「周先生可知,朕最恨什麼人?」

  周延儒一愣:「臣...臣不知。」

  「朕最恨欺君之人!」崇禎猛地站起,將一疊密報摔下丹墀,「你口口聲聲為國為民,背地裡卻結黨營私,泄露朝議!這就是朕的好首輔!」

  周延儒面如土色,跪地不止:「陛下明鑑,臣冤枉啊!」

  「冤枉?」崇禎冷笑,「要不要朕傳那幾個商賈上來對質?」

  周延儒頓時癱軟在地。

  周延儒罷相後,溫體仁終於如願以償登上首輔之位。與周延儒的圓滑不同,溫體仁作風強硬,對異己毫不留情。他上任後,大力提拔自己的門生故舊,對東林黨人則極力打壓。

  朝中的黨爭愈發激烈。以錢謙益為首的東林黨人與溫體仁勢同水火,雙方互相攻訐,朝政幾乎陷入停滯。

  崇禎為此頭痛不已。他既需要溫體仁這樣的幹才來推行新政,又不願看到一家獨大的局面。於是,他採取了一種微妙的平衡術——一方面支援溫體仁的改革,一方面又保留東林黨人的一些職位。

  這種搖擺不定的態度,讓朝臣們更加無所適從。

  一日,崇禎召見新任禮部侍郎徐光啟。這位老臣以精通西學、務實能幹著稱。

  「徐先生,你說朕為何總是找不到合適的閣臣?」崇禎難得地流露出困惑。

  徐光啟沉吟片刻,緩緩道:「陛下,老臣以為,非是朝中無人,而是時勢使然。如今內憂外患,縱有管仲、樂毅之才,也難立即扭轉干坤。陛下求治心切,稍不如意便更易大臣,恐非長久之計。」

  崇禎皺眉:「你的意思,是朕太過急躁?」

  「老臣不敢。」徐光啟躬身道,「只是治國如醫病,疾重不可用猛藥。如今大明積弊已深,需徐徐圖之。閣臣更替頻繁,則政令朝令夕改,地方官員無所適從,反生混亂。」

  崇禎默然。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但每當看到那些庸碌無為或是結黨營私的官員,他就忍不住怒火中燒。

  便在這時,一份八百里加急送抵京師:登萊巡撫孫元化因部下叛亂被革職查辦。孫元化是徐光啟的門生,也是朝中少有的精通火器的將領。

  徐光啟聞訊,老淚縱橫:「陛下,孫元化雖有失察之罪,然當今懂得西洋火器者寥寥無幾。若殺此人,無異自斷臂膀啊!」

  崇禎心煩意亂。孫元化確實人才難得,但部將叛亂、丟失城池是大罪,若不嚴懲,何以服眾?

  最終,孫元化被處斬。徐光啟因此一病不起,不久便與世長辭。

  崇禎聞訊,在干清宮中獨坐一夜。他想起徐光啟生前最後那番話,心中第一次產生了動搖:自己的嚴刑峻法,是不是真的太過急躁了?

  然而,局勢已不容他後悔。陝西的民變已成燎原之勢,高迎祥、張獻忠、李自成等名號開始頻繁出現在奏報中;遼東的皇太極改國號為清,公然與大明分庭抗禮。

  崇禎六年春,溫體仁因處置流民問題失當,遭百官彈劾,被迫辭官。

  又一位首輔倒下了。這已是崇禎即位以來的第七任首輔。

  新的首輔人選,崇禎選擇了張至發。一個名不見經傳,但在各方勢力中都沒有太深根基的官員。

  任命頒下的那天晚上,崇禎獨自登上煤山。暮色中的北京城萬家燈火,而他的內心卻一片冰涼。

  「皇兄,若是你在這個位置上,會怎麼做呢?」他望著紫禁城的重重殿宇,輕聲自語。

  夜風吹過,無人應答。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梆子聲,在寂靜的夜空中迴蕩。

  崇禎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站在煤山上眺望京城時,陝西米脂縣的一個驛卒因丟失公文被革職,正對著一家老小愁眉不展。這個人叫李自成。

  而遠在遼東,皇太極正在籌劃一次更大規模的入關行動。

  大明的命運,正在這頻繁換相的鬧劇中,一步步走向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