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錦頓時乖巧異常。掌柜端茶近前,「兩盞連心茶,二位慢用。」
「掌柜的,近來生意可好?盈利如何?」
「近來好多了!三殿下免除各路關稅,咱們行商只消納一次稅。雖說稅率略漲,總算下來反倒省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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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兒都歡喜得很。」
「正陽橋也愈發興旺,眼下若有人作畫,定不輸前宋那幅清明上墳圖。」
「是清明上河圖!」徐妙錦糾正道。
「對對,瞧我這粗人見識,二位見笑。」
「如今就盼錢袋早日鼓起來,家裡還有老母妻兒要養活呢!」
「想快些致富?我有個主意可要聽?」
掌柜頓時警覺,「可不能違犯大明律法,小人是安分良民。」
「放心,絕無犯禁之事!」
「貴客請講。」
「簡單得很,將銀錢兌成零散銅板!」
「哦?」掌柜與徐妙錦相視一愣,旋即開懷大笑。
「貴客真乃妙人!小人先去忙了。」
江湖不止刀光劍影,更重人情練達!
這掌柜顯然已深諳此道。
徐妙錦好奇端詳朱允熥,「你這腦袋怎生想出的這般主意,當真聰慧!」
又低聲咕噥:「若嫁與你,豈非被你拿捏得死死的?」
「你說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徐妙錦慌得連連擺手。
飲罷茶湯,二人繼續閒逛。走出茶鋪時朱允熥朝三寶所在方位微微頷首,得到確認信號。
前方各色民生物件琳琅滿目,吃喝玩樂一應俱全。
忽聞一聲悠長吆喝:「堆~~」
「冰糖葫蘆喲!」
聲調抑揚頓挫,竟如歌謠般婉轉綿長。
徐妙錦輕扯朱允熥衣袖,朱允熥上前道:「取兩串。」
「好嘞,收您兩文錢!」
付過銅錢,他寵溺地望向徐妙錦:「仔細酸倒牙。食糖葫蘆須從側面下口,初嘗時舌尖輕觸,待適應酸味再......」
連吃糖葫蘆都這般講究!
「知道啦!」徐妙錦別過臉去,佯裝不聽指點。
誰知剛咬一口便倒吸涼氣。
「我說什麼來著......」
朱允熥遞過備好的水囊,「給。」
姑娘家總是不聽勸,幸而他早有準備。
清水入喉方緩過勁來!
朱允熥轉向糖葫蘆販子:「閣下如何稱呼?」
「回貴人的話,小人唐勝光。」
「如今應天少見糖葫蘆,山楂喜涼畏熱,故南方罕有。你們自北邊來,應有同伴相隨吧?」
唐勝光面露戒備,緩緩點頭:「不知公子有何見教?」
「你的同伴可會這般吆喝?」
「都會!」
「帶他來這個地址,有樁生意相托。」
朱允熥借了算命攤的紙筆寫下住處,轉身離去。
唐勝光捏著字條怔忡出神,初到應天便遇奇事,不知是福是禍。
觀那公子儀容端正,談吐不凡;身旁女子秀外慧中,恍若仙子。
應當不是歹人。
莫非真撞了大運?
「殿下尋這兩人所為何事?」
「稍後便知。」
穿過正陽橋時,徐妙錦懷中已塞滿黃米切糕、炸糕、包子等零嘴。朱允熥腿腳發麻,徐妙錦卻仍興致勃勃!
天可憐見,他竟在古代嘗到被逛街支配的恐懼!
縱是素來沉穩,也未曾料到這般情形。
暗嘆還是思慮不周!
將徐妙錦送回魏國公府,他帶著三寶返家。門房急忙迎上:「殿下,有兩人持您字條求見。」
「可按規程查驗了?」
「已安排沐浴,確認周身無傷,非逃籍軍戶。雙手粗糲,脊背黝黑。」
「拉簾熄燈後視物不清,乃缺鹽之症。」
「性情木訥寡言,據此推斷,八成是良善農戶!」
朱允熥微微頷首。
「大夫也診過脈,確認無疾。」
「甚好!三寶,看賞。」
「謝殿下恩典!」
「沐浴後換長衫來見。」
朱允熥回到書房,捧起《資治通鑑》潛心研讀。
他雖為穿越客,卻無外掛傍身,全憑過人眼光與沉穩心性取勝!
然論及人性把握,現代遠不及古代精深。自古文人皆在這二字上窮經皓首,陰謀陽謀層出不絕,故需熟讀史冊,明辨人心善惡。
彌補自身短板。
朱允熥將鎮紙挪開,徐徐研墨,將心得批註冊頁之上。
讀書關鍵在反思,如何汲取古訓更上層樓!
朱元璋光復漢家衣冠,卻遺留宋元積弊,致使後世固步自封,明朝未破三百年治亂循環,竟與前宋般亡於女真之手。
若他日登臨九五,定要掙脫這宿命......
叩門聲起:「殿下,人已帶到。」
「進。」
二人身著長衫疾步而入,伏地便拜:「小人叩見三殿下!」
唐勝光萬未料到,街邊偶遇的公子竟是名動京華的三殿下!
在市井傳聞中,三殿下早已是比肩八賢王的賢明人物!
真真是時來運轉!
可......
他們除吆喝外別無長技啊!
「不必憂心,請二位來是為換個營生,改改路數!」
「若辦得妥當,或可青史留名。」
「啊?」唐勝光無措道:「小人只是個糖葫蘆販子,青史留名這......」
「旁邊這位如何稱呼?」
「殿下,小人侯元凱。」
「好!」
朱允熥從鎮紙下抽出一頁紙,「按這紙上所寫演練,就如你們吆喝糖葫蘆那般,將真情實感融入其中。」
二人面面相覷。
「小人......且試試看。」
應天府。
乾清宮旁側設著三間窄室,朱元璋盤坐火炕之上,屋內僅置一桌、數支毛筆並一架書櫃,陳設尚不及尋常富戶書房。
此處卻是朱元璋日常召見朝臣、批閱奏章之所。
諸多軍國大事皆在此定奪。
「哈哈哈!」他朗聲大笑,顯是心情舒暢,「宋和,你瞧瞧這道奏本!」
「山東巡撫夏元吉,原任松江知府,倒是個妙人。」
宋和捧奏細閱,「老奴不敢妄議朝臣。」
「日照知縣馬亮任期屆滿,布政使與知府皆評其『無課農興學之績,而長於督運』,定為中上,理應擢升一級。」
「然夏元吉執意不允。日照非張秋那般漕運樞紐!」
「他認為知縣首務當為勸課農桑、興學教化,馬亮於此毫無建樹,念其督運尚勤,僅予中下,平調他處,不予貶謫。」
「宋和,你且說說,此事如何看待?」
「老奴以為,夏元吉所斷甚為公允。」
「農桑之事講究細水長流,此人棄本職而逐督運,妄圖以此速成政績。若各州縣競相效仿,豈不皆尋偏門左道以求聖眷?」
「正合咱意!」
「身為戶部主事,熥兒始終致力惠澤黎民,咱更在宮苑親事農耕以倡表率。這馬亮倒好!」
「咱非反對督運,但絕不認可荒廢農桑根本,此乃捨本逐末!」
「夏元吉還是手軟。擬旨:布政使與知府罰俸三月,馬亮貶謫一級,調任廣東縣丞!小懲大誡!」
「老奴遵旨。」
朱元璋舒展筋骨,關節噼啪作響,指著香爐道:「下回撤了此物,全無用處。」
「通政司可還有奏本?」
「山海關守將呈報,高麗權知政事呂成吉已率使團南下,不日將抵應天。」
「高麗?」朱元璋對此國素無好感。
「交由熥兒與蔣瓛接待罷,上回他們處置得宜。」
「老奴領命。」
朱允熥府邸,三寶正督工修葺,蔣瓛近前問道:「三寶兄弟,這是作甚?」
「皇上賜殿下儀同藩王,門釘、門闊、邸吻乃至磚瓦梁棟皆需依制改建!」
「這也是三殿下要求?」
「自然!皇恩浩蕩豈能輕忽,必要嚴格循制。若被有心人扣上藐視聖旨、沽名釣譽的罪名,如何是好?」
賞賜之物必須受之無愧!
這般思慮,頗具朱允熥風範!
蔣瓛方欲入門,坐守門房忽道:「暗號。」
「府門大開,我已入內。」
「皆望見殿下了,還問甚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