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觀山
「不光賊殺到咱們莊跟前,周圍各處都有亂子,澠池那邊也在亂.
「,值夜時候,劉進一邊檢查出行的預備,一邊和被喊來的通善閒聊。
「豫西今年還算風調雨順,也沒有什麼天下大事牽扯,這麼處處皆亂的原因只可能是私鹽更替。」
劉進當然沒有神機妙算,只是排除了不同之後,找到共同點就能得出原因了,其他能想到的共同點都不會引起這般的血腥殺戮,只有私鹽牽動各府州縣的灰色地帶,地下社會,或者說江湖綠林。
私鹽都說暴利,但具體到府州縣的分銷來講,只是描述為利潤豐厚,士紳的地租,豪商的大宗販運還有針對貴家的奢侈品交易,以及大工坊和工場,收入規模和利潤都絲毫不差,甚至遠遠超過。
但私鹽生意是觸犯王法,是各地土豪和江湖綠林能參與少數的「暴利」「厚利」生意之一,甚至是大多數人手裡唯一,能賺到些通貨銀錢的,能讓手裡多些活錢的,就是這私鹽生意了。
淮鹽行銷河南全省,部分地區的河東鹽被替換掉,私鹽的大上家更替,原來的關係人情都煙消雲散,私鹽分銷網絡要重新構建,讓有資格參與其中的人都蠢蠢欲動,原本得利的要守護,沒有得利的要相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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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都是本地士紳做主重新分配,或者本就在士紳手中把持,誰來都得讓他們做這個生意,但沒有什麼得力士紳的地方,想要拿下這一塊的收入就得動刀槍了,廝殺出個輸贏強弱,勝者和上家對接,吃下這塊私鹽生意。
這還僅僅是私鹽生意本身,河東鹽行銷那麼久,各府州縣早就圍繞著私鹽行銷形成了盤根錯節的網絡,私鹽變更,一切都要跟著變化,這變化中必然也有恩怨情仇,必然也帶來爭鬥廝殺。
「澠池山里不早不晚鬧出這個事,十有八九和私鹽脫不了干係。」
「員外上山就是為了查探這個?」
「就算這些山村沒說假話,也得繞道去澠池那邊才能查出什麼來,這次就是進山看看,做到心裡有數,不能覺得有這山就隔絕天地,什麼也過不來,什麼也進不去。」
劉進能猜出澠池山區血案的大概邏輯,但僅此而已,想要查明具體原因根本沒這個可能,受害村寨都被血洗殺光,又在人生地不熟的澠池縣,還是山區所在,劉進自知不是什麼靠著蛛絲馬跡就能描繪真相的神探,也從未這般想過。
他這次進山的目的很簡單,就是大概熟悉下道路和地形,對自己西側的「屏障」有個了解,從前看著連綿群山就有安全感,覺得自己西邊安枕無憂,一件件事發生才意識到這只不過是「無知」「疏忽」導致的盲區,所以要亡羊補牢。
劉進當然不可能完全相信牛力,劉正當初是跟著劉虎跑商的主力之一,據說年輕時候做過獵戶,對山區情形很熟悉,這次進山反而是以他為主,牛力跟著建議,劉進只是跟著往前走。
除了武器外,每個人還背著夠用五天的乾糧,還把家中的銅水壺帶上,進山時候綁腿護臂都要繫緊,劉進倒是回憶起當初那次進山,劉虎也叮囑他很多需要注意的點,但也就那一次進山的經歷,想必劉虎不想劉進牽扯那麼多的兇險。
「這銅壺十分要緊,在山裡喝生水是要死人的。」
相比於劉正的經驗,劉進還有些現代野外知識,反而牛力懂的沒那麼多,但牛力強在知道一些小路。
進山出山除了特別平坦的坡地外,想要穩定前進也需要在道路走,這年頭又沒有現代那種全面無比的基建,所謂道路要麼是山間谷地,要麼是山民獵戶甚至獸類日積月累踩踏出來的略平地面,之所以要喊上牛力,就是要避開已經開始頻繁進出的山民們,有些小路雖然難走,好就好在山民們不到萬不得已也不會走。
牛力也好,劉正也好,都以為劉進入山是有更深層的用意,不然不會這麼保密隱秘,他們倒想不到劉進只是來「看看」。
方山寨和青山寨是最靠近山外的,差不多就在那跑商遭遇戰的灘涂左近幾里,劉進他們兜了個很大的圈子到附近的小山頭張望,居高臨下,倒是一覽無餘。
這些「山村」選址的邏輯和劉家莊差不多,都在某處山坳或者茂密樹叢的遮擋下,你從主要的山路走過來,不刻意觀察很難發現有聚落,但主要是應對生人,稍微熟悉些居高臨下的看,就藏不住了。
周圍的防備都很簡陋,有柵欄和矮牆,還就著地形設了隘口,應該在某處也有哨位,不過很難注意到劉進他們,此時的山寨倒是很熱鬧,能看到絡繹不絕的人正進入山寨或者就在寨子周圍停駐,還能看到山寨選址往往是山區中較為平坦的地方,周圍有開墾的田地,事先想像的梯田反而不多。
看到這形制安排,劉進對山寨的認知清晰不少,所謂山寨無非就是躲在山裡的寨子,求生艱難,所以不可能聚起太多的人力,人力有限開墾的田地也有限,像是梯田這種就需要足夠的人力和勞動的積累,自保的能力也要有限,這些限制會形成惡性循環。
劉進甚至想,如果沒有那個集市,再把進山的跑商禁掉,山上這些寨子會不會在一兩年內就徹底崩散。
「山里日子就是難,誰不是想要好過些去山下買田宅,幾個寨子都是有點家底就被寨主卷了連夜下山,留下大夥苦哈哈的,所以彼此盯得緊。」
「他們都是各家老爺的逃奴,其他的要麼是逃債的,要麼是犯了王法,只能在山上躲著。」
劉進把自己的疑惑有選擇的說了說,牛力和劉正各有回答。
但這就讓劉進有了進一步的迷惑,相比於還有些外部物資流入的安平山區,相鄰的澠池山區寨子會更加不堪,這麼沒有價值的目標為何會被連番血洗,還是那麼慘烈的殺戮,要說結仇也不會幾個不相干的山村去結下同樣的仇怨,不可能是搶掠錢財,山寨沒什麼余財,更不可能是擄掠人口,幾乎所有人都被殺了。
一路前行沒太多遭遇,只要不走幾條主要的山路就能避開山民,劉進還要求多去高處,山峰並不高,除了用柴刀砍掉攔路的灌木乾草外,也沒有其他困難,更不用提遭遇什麼野獸。
獸類遇到三位成人往往會避開,更別說春時掉票最為瘦弱,連吃的價值都沒怎麼有晚上找了處合適的地方宿營,選的位置是個避風窩子,點起篝火來不用擔心被瞭望的山民們看到,只是白日裡爬山太多,大夥都有些疲憊,但輪班值夜不敢放鬆,牛力還以為會讓他整夜守著,沒想到劉進選了最辛苦的時段。
晚上睡得並不紮實,劉進和劉正私下裡聊過,既然讓牛力帶路,還是要有所信任,但也得有必要的防備,夜裡有個風吹草動還會警覺醒轉,立刻摸向兵器。
可能山民們早就去方山寨和青山寨那邊躲避,第二天劉進他們就不太需要可以走隱蔽小道了,往往高處瞭望前面就可以走相對方便的山路前行,甚至還去了已經空掉的小寨子看了看,寨子裡甚至有地窩棚,不知道怎麼熬過冬天。
「每年冬天都會死人,誰都想往山下跑,可除了年輕女人和孩子,山下也不缺人。」
牛力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劉進和劉正同樣不覺得意外。
這麼在山裡行走勘察,肯定沒辦法面面俱到,但總到高處瞭望好歹對全局有個判斷,大概對地形地貌有個判斷,劉進倒覺得自己也不是僥倖或者燈下黑,且不說山寨在山裡勉強求生很難形成力量,山區也確實是一道屏障,如果有敵人想從山區行進,那也是自找苦吃,這等山路用牲口都有限制,更別說什麼車馬,就地補充更是天方夜譚。
或許像劉進這樣的小隊背負乾糧可以有幾日的腳程,但這種算不上什麼威脅,能走但走出來很難,確實是個屏障......山里可利用的東西也不多,那幾個山寨所在就已經是山里很適合耕種的地方,但對劉進意義不大,想要讓山裡的田地有足夠價值要投入的人力物力太不值當。
走到第二天下午的時候,倒是看到了有些可供採伐的樹木,但想想運出山去的難度,也就沒有太過在意,牛力和劉正都發現了附近有野獸窺伺,但劉進卻沒意識到。
按照攜帶的給養數量,明日再走半天就得回程,不過劉進問了問接下來的路程,決定再向前走半日,這個風險還能承受,因為那個裂谷地形就在那個距離上,那幾位去劉家莊懇求的山寨中人多次提到,他很想看看。
第三日黃昏時,劉進他們抵達了所謂的「裂谷」,這邊並不是什麼地理奇觀,只是一道不方便通行的陡峭深溝,溝底溪流和植被密布,蛇蟲應當不少,下到溝底然後攀爬過來確實可行,但每個步驟都很費力且有風險,而且救援起來很麻煩。
這邊也不是什麼橫亘大地的傷痕,去半山腰是能看到盡頭,可繞行同樣費時費力,甚至還有別的散碎溝壑,確實不如繞路官道更便捷,甚至沿著官道兩側的山區行進都更好。
親眼見到比任何詳細的描繪都準確,看到這個地形後劉進心裡有了底,確實可以阻隔隊伍的行進,看過後就不會在劉家莊整日擔心從這個方向會有大股敵人襲來,會耗費太多力量進行防備。
「要是建個橋就方便多了。」
「這溝太寬,根本建不起來,又不值當。」
劉進感慨,劉正接了句,既然看過心裡有底,大夥沒有耽擱直接踏上回程,劉正沒有多問,能幫上員外的忙他就很高興,牛力不明所以,這次進山本來有很多猜測,沒想到劉進就是到處看看,要不是行進時候小心謹慎,還以為來山里遊玩的。
三人沿著來路行進,儘量在天沒那麼黑的時候趕回昨夜的宿營地,走到某個高處,劉進隨意回頭張望,卻看到在那溝壑的對面有幾個人正靠近過來,劉進連忙招呼同伴隱蔽,在這個距離上如果沒有刻意,也不太可能被看到。
雖然隱蔽,不過劉進也沒怎麼驚慌,僅僅是習慣性的小心謹慎,總不能小心過度,把所有偶遇都認為是敵人的設計,他也沒有回去看個究竟,小心為上,畢竟在人所共知的地理隔斷這邊不該有太多人來,遠遠看著那幾位,穿著行為都沒什麼不對,也不知是初來此地還是特意過來看,沒過多久就轉身離開,劉進他們三位也不約而同的加快腳步離開。
回程路除了某幾處山丘劉進重新登高四下瞭望,其餘時候都在悶頭趕路,儘管沒有耽擱,但來回在山裡起碼五天,劉進對莊子很不放心,雖然他正把規矩建立起來,可莊子裡能做主的只有他自己,儘管讓通善和尚先說自己休息,然後說自己出來辦事,大家不會胡思亂想,可劉進心裡沒底。
儘管來回才幾天,可出山路過方山寨和青山寨的時候,卻看到那邊混亂一片,山民們離開自家寨子之後更是驚慌失措,他們也不像山下莊戶有個起碼的秩序,即便是繞在遠處也能聽到那邊的喧鬧叫罵。
即便劉進他們特意走了偏僻小路,居然有逃散的山民也在這條路上,好在劉進他們風塵僕僕,又是拿著武器的三名男丁,山民們當他們也是逃難的,沒有搭話什麼,只是各奔東西。
「已經維持不住了。」
劉進簡單結論,先前他以為山寨人口太多,吞併後會有困難,結果知道真相後發現實力單薄,現在看到對方維持不住秩序,就知道兼併的困難會變得更小。
等回到劉家莊的時候正趕上集市結束,他們自然而然的和路上人流匯合,大家看到劉進後紛紛問好,雖然從外表上就能看出他們三人這幾日很辛苦,但也沒有人多嘴發問。
也就剛到莊外,得到消息的劉山劉泉從兩個方向匆忙趕過來,那日早早進山,莊裡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消息,劉山劉泉兩人還是提前打了招呼的,畢竟這兩位已經是內外管事的要緊人物了。
看到劉進辛苦,這兄弟倆還問員外要不要回去休息,劉進沒和他們客套,知道這幾日肯定積壓了很多事,那邊劉山剛說了一句,就看到通善和尚還有張才也跑了過來。
這幾日山寨送了十幾家幾十口人過來,都是山寨首領們的家眷,錢糧耗用倒不是負擔,可劉家莊已經沒有空餘的宅院可以接納,只能按照男女老幼的性別分配到各家去住,十幾歲二十歲的青壯直接在集市茶棚附近將就,反正天已經暖和不少,怪不得經過那兩個寨子的時候看到山民逃散,這些首領只顧著先把自家人送出來,怎麼可能不離心離德。
除了這些首領送過來的家眷外,這幾日同樣有幾十名青壯來劉家莊這邊投靠,他們開始還不承認是寨子裡的山民,後來看到寨子首領的家眷們後才垂頭喪氣的承認,這些青壯有的下過山,有的則是從同伴那邊聽過,知道這裡比別處繁華,當家的劉員外是個有主意的人。
甚至還有去過丁家村和沙家溝然後又回來的,因為那些村落不接納外人,自家的人口已經偏多,就沒必要收留外人了,甚至劉家莊這邊目前也看不出什麼人力的缺口,如果不是莊內主事的幾個知道劉進有意,他們也不會留的。
「倒是不愁糧食,高管事那邊說鐵門那邊幾個莊園不缺存糧,可以供應。」
沒等劉進想到糧草耗用的事,劉泉先給了答案,春荒對於小民小戶是難關,但士紳和土豪們的糧囤里可都裝滿了糧食,只發愁換不來通貨現錢,如今劉家莊可不缺金銀銅錢。
高賀與高連福三天前就來劉家莊等著了,說劉進問過他們什麼,他們是過來回答的,跟著他們一起的除了那幾個香眾外,還有兩個孩子,看模樣應該是兄妹,兄長十一二歲最多。
張有德也在莊上等了兩天,說是縣衙那邊已經把案子報上去了,趕過來就是要和劉進說說裡面的規矩。
結盟幾個村子裡說話管用的頭面人物也都來到,說是答應了員外,但看著員外不在又回去忙著農活,說回來後讓他們本鄉的小子去報信再來。
「前日縣界卡子的差人路過喝茶,說澠池那邊出了大案,那邊過來的客商也聽說了。」
劉泉陳述這幾日的見聞,通善慢步跟在後面,偶爾補充兩句,劉進倒不覺得奇怪,需要報的事情一多,害怕忘記遺漏,就要讓通善和尚幫忙記下,現在幾個做事的都在跟著通善學認字。
「是山寨的案子?」
劉進覺得奇怪,官府衙門根本不在意這些山民的死活,哪怕山民去報案都不會記錄,窮人沒有油水不說,還會招惹麻煩是非,難道是那些寨子死人太多,官府不得不管?
「是縣城外十里的莊子被破了,死傷十幾個,聽說是澠池的私鹽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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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拿現代的交通條件去想像古代,其實看起來並不險峻的地貌都會成為行進的阻隔,野外徒步或許可以還原古代的某些情形,但如今各種防護和裝備也大大增強了通過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