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路?
金隆壻抱起酒罈朝著酒壺裡灌去,眼神看向顧正臣:「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只是沒想到,會趕到中秋這一天。」
顧正臣將杯子推了過去:「沒辦法,從喜峰口一路趕來就這麼晚了。我不喜歡將這事拖到明日,所以,只能不請自來。」
喜峰口!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
金隆壻放下酒罈,用酒壺分了兩杯:「看來,錦衣衛查到了不少事。」
顧正臣端起酒杯聞了聞酒香:「是啊,我見到了竇達道等人出關,也將張都指揮僉事帶到了北平。明月之下,我在這裡,對面是你,你應該清楚我為何而來。」
金隆壻雙手舉杯,然後一飲而盡,嘆了一口酒氣,一臉憂愁:「我沒有其他話要說,只有一個請求。」
「什麼?」
顧正臣問道。
金隆壻神情肅然,沉聲道:「請你們以最快的速度將我送至金陵,我要面見陛下請死!」
顧正臣心頭一動,抿了一口酒問:「為何?」
金隆壻沉默了,搖了搖頭:「沒有為何,見了陛下,是殺是剮,聽陛下的,我無怨無悔!」
顧正臣仰了下脖子,亮了下空了的杯子:「中秋節之後一個月,天氣便會轉寒,尤其是這北平,北平以北,天冷得很快,燕山修長城的百姓缺衣少糧,很可能會凍傷一批,死一批。」
「所以你想早點見到陛下,臨死之前再來一次上書進言,為了那些與你素不相識、不值一提的百姓?」
金隆壻盯著顧正臣,心有怒氣:「不值一提?呵,百姓如何是不值一提!在你們眼裡,什麼才是值得一提的?」
「國泰民安,方得盛世!若是這民不安,何來國泰?」
「你們這些官員,還有金陵的那些達官貴人,一個個錦衣玉食,可曾想過,還有不少人要餓著肚子去挑著沉重的牆磚,酷暑之下也不得休息?」
「可曾想過他們拼了命的去修長城,不是為了他們自己,為的是你們,是大明!」
「只可惜,沒人在乎過他們的死活!」
「不值一提?呵呵,在我看來,自古以來最值得一提的就是百姓,帝王將相的故事是多,是精彩,可你想過沒有,沒有這些百姓,帝王將相的精彩從何而來?」
「你們的好日子,穿的,吃的,喝的,乘的,用的,哪一樣不是來自你口中不值一提的百姓?只不過史學家不屑寫民罷了!」
顧正臣看著激動起來的金隆壻一杯酒下肚,主動倒了一杯。
金隆壻來者不拒,站起身走到亭外,指著明月喊道:「你,看這是什麼——我告訴你,這是月亮,是明月,大明的明!日月為明,皆是光照四方!可為何日月有時只照了貴人歡歌笑語,卻照不到那些百姓?」
「沒辦法!百姓沒有日月,可也需要有點光,所以,我讓人走私鹽鐵出關,換來牛羊馬,然後賣給商人、百姓、衛所,換錢,換糧,為的就是讓他們眼睛裡有那麼一點點光!」
「可現在——你將他們的光掐滅了,為了他們能活下去,我只能去找陛下,若是陛下還是不答應,我死之後,那他們也只能聽天由命,至少我金隆壻,堂堂正正地活過一次!」
這就是浩然正氣嗎?
顧正臣看著月光之下奔走狂呼的金隆壻,他像是醉了,像是碎了。
朝廷拿不出更多錢糧,卻硬逼著修長城,軍民在山裡,每一日都可能有人死傷。
絕地之下,他鋌而走險,走私鹽鐵。
這——算什麼?
他是觸犯大明律、違背皇帝命令的罪臣、逆臣,還是個為民為國,心懷天下的忠臣?
動機上,他沒錯。
行為上,他錯得離譜。
結果上,他是對的。
可問題是走私鹽鐵啊,這東西就是雷池,不可越一步啊。
別說你叫金隆壻,就是你是個金龜婿,老朱該殺那也是殺的啊。
歷史上的歐陽倫怎麼死的顧正臣很清楚,雖然這個傢伙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老實巴交得很,也不折騰了……
顧正臣喝了一杯酒,走出亭子,站在皎潔的月光之下,言道:「喜峰口附近修長城的三萬餘百姓,他們眼裡應該會有月光吧。忘了告訴你了,我已經暫停了修長城之事,遣散了所有修長城的百姓,放他們回家團聚了。」
金隆壻吃驚地看向顧正臣,愣了下,搖了搖頭:「何必騙我?修長城是皇帝的旨意,都司嚴令,布政使司配合,要停修長城,沒有朝廷文書送來是斷不可能之事。」
「我是布政使司的參政,若有文書,不可能我不知情。再說了,你們不過是錦衣衛,錦衣衛可以奉旨抓人,可沒權干涉地方政務。」
顧正臣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沒有文書確實不能停下來,可若是——先斬後奏呢?」
金隆壻震驚地看著顧正臣:「你到底是誰?錦衣衛還沒這個膽量吧!」
顧正臣看向明月:「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回去了。至於後面長城要不要修,怎麼修,先過了這個冬日再說吧。你不用懷疑,用不了兩日就會有消息送到北平。」
「只是金參政,我想問一問,金飛鴻坑騙孟家女的財產,這事你知不知情,孟家女的死,你知不知情?這些罪行、一條條人命的背後,與你有沒關係?」
金隆壻走回亭中,滿了一杯酒飲下:「孟家女的父親,是鹽商,他死了,死在了草原上。孟家女的母親,也是鹽商,女中豪傑,死在了燕山里,為百姓送飯菜時意外失足。」
「孟家的財產,在孟家女歸宗之前就已經不行了,金飛鴻與孟家女走近,原本只是照料,後來兩人生出情愫,這才定下婚事。房契轉至金家,是因為擔心孟家女的叔叔阻撓……」
顧正臣皺眉:「所以,不存在殺豬盤?」
「什麼是殺豬盤?」
金隆壻反問。
顧正臣拿起桌上的銅錢,思忖了下,一雙目光銳利地盯著金隆壻:「孟家的財產包括房契這些,你說的話勉強可信。可金參政,以孟家女名義簽下的那四張借據,你如何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