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四十六章 李善長:不動

  薄暮浸透花枝,殘陽將褪未褪的胭脂色漫過重檐,晚風踩著斜枝,跳到了庭院深處。

  搶先盛開的白色杏花,窺見了人間的風。

  含苞的杏花,羞澀出紅潤。

  一道影子撲到了杏花枝上,又跌落到地面上,蒼老的手觸碰了下杏花枝,枝頭顫動得厲害。

  「老爺,駙馬府的管家李慶春來了。」

  老僕李雙齊開口。

  李善長拄著拐杖,緩緩地轉過身:「讓他來這裡吧。」

  李雙齊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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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多久,風塵僕僕的李慶春便至了後院,恭恭敬敬地行禮之後,言道:「老爺,駙馬爺那裡遇到了些麻煩。」

  「什麼麻煩?」

  李善長略顯詫異。

  李慶春將江浦的事說了一遍。

  李善長老臉滿是寒霜,邁步走著,拐杖落地的聲音有些沉重。

  顧正臣開始調查江浦懸案了,還直接找上了李祺,並知曉了陸嵐與李祺的關係,這傢伙就不能消停幾年嗎?

  現在想想,當年與顧正臣別過的對話,自己當時還是沒聽懂啊。

  他說要將馬克思至寶公之於世,還讓自己親自耕耘一番,以為他將參悟錯說成了耕耘,結果他說的不是參悟,而是餐物!

  你妹的顧正臣,玩什麼諧音梗啊。

  土豆、番薯這些馬克思至寶,確實是了不得的東西,稱得上是至寶。一旦這產量被證實,那顧正臣的地位將穩如泰山,只要他不做出造反的事,這傢伙就是胡來幾次,皇室也能寬宥他。

  當年不起眼的一個舉人,竟然成為了一個連自己都搬不動的存在!

  還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

  只是——

  顧正臣啊顧正臣,你不能總盯著我與我兒子不放啊。

  我是老了,不是死了!

  總這樣下去,顯得我李善長這輩子豈不是白活了!

  你雖有你的才能,你的本事,可莫要忘記了,大明開國,我的功勞僅次於皇帝,我李善長,是真正的開國第一功臣!

  若是將我逼到了絕境之下——

  就此打住,你等你的榮耀,我過我的日子,誰也不要打擾誰。

  人生不過幾十年,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再說了,我現在沒什麼索求,就想安安穩穩地活到自然死亡而已,不想臨死了還上刑場。

  李善長發現自己的思緒很亂,或者說,只要顧正臣出現,就容易不能控制地多想。

  坐在亭子裡,李善長終於整理好了思緒。

  江浦的案子與李祺沒什麼關係,至於陸嵐那裡,點破了也無妨,不是什麼大事,將陸嵐擺在江浦為的就是照顧李祺,皇帝知道了也不會因此大動干戈。

  唯一值得擔心的是,陸嵐暴露在外,會不會引起更多猜想,那就是自己手底下,還有多少個陸嵐!

  而這,才是殺人的刀!

  李善長面色凝重地看著李慶春:「錦衣衛到過江浦,你們就沒想過,錦衣衛也會跟著你來到這定遠嗎?他最大的失策,就在這裡啊。」

  李慶春趕忙保證:「老爺放心,來的途中我變化了幾次方向,留意觀察過,確定沒有人跟蹤之後才到的定遠。」

  李善長撐著拐杖站起身:「錦衣衛的手段哪是你可以識破的。不過也好,錦衣衛來了看看,至少上位那裡能安心一些。還有其他消息嗎?」

  李慶春記下,言道:「定遠侯廣召商人,似是想要讓商人捐獻銀錢。」

  李善長疑惑:「讓商人捐錢?」

  李慶春壓低聲音:「這應該算是公然受賄吧,若是藉此發力,定遠侯——」

  「你白痴啊!」

  李善長怒斥了聲。

  顧正臣那種人需要公然受賄?

  他若是需要錢,都不需要發什麼請帖,趕著送錢的一大把,還用得著鬧出如此大的動靜?

  再說了,這些年下南洋帶來的商業之風,可是顧正臣刮出來的,他若真缺錢,也會用隱蔽到連錦衣衛都不知道的途徑弄來,至於喊這麼多商人跑一趟金陵?

  這背後,一定有自己所不知道的事。

  若藉此彈劾顧正臣,顧正臣倒不了,還會暴露掉李家在朝廷里僅剩的寥寥幾個人手。

  再折損下去,這把火可就徹底熄了。

  下次出手時,一定是一擊致命。

  否則,不動!

  顧正臣這個傢伙不能以常理推度,還是不要輕易觸碰為上。

  「還有其他消息嗎?」

  「寧國公主返回了格物學院,再次承擔起了蒸汽機研製任務,具體原因不詳。」

  「蒸汽機不是定型了,還需要寧國?」

  李善長不太明白。

  前些年顧正臣可以調動大量資源去全力推動蒸汽機研製,皇帝為了支持,破天荒給了顧正臣三侍郎,並允許其調用三個市舶司的稅銀。

  以前看不懂,不明白朱元璋的目的。

  現在懂了。

  朱元璋很早就知道土豆、番薯的存在,也清楚只有蒸汽機船才能跨過重洋,將這些東西拿回來!

  所以,捨得下本錢。

  可現在土豆、番薯都拿回來了,蒸汽機船的最大使命已經完成了,水師主力回歸,朝廷一時半會也不需要大量蒸汽機。


  朱元璋到底怎麼想的?

  李善長想不明白,總感覺這事還是與顧正臣有關,畢竟蒸汽機是他提出來的,現在要進一步研究蒸汽機,估計與他還是脫不了干係。

  見李慶春沒了其他事,李善長叮囑道:「回去告訴李祺,無論顧正臣如何調查,如何在金陵掀出動靜,他都不要有任何舉動,老老實實待在駙馬府里,沒有旨意,最好連門都少出。」

  李慶春記下,說了幾句之後便匆匆離開。

  老僕李雙齊走至近前,喊了聲:「老爺。」

  李善長看著夜色籠罩下來,輕聲道:「將正門燈龕里的蠟燭移走吧,這個時候,什麼人也不要登門,咱們什麼事都不做,是最好的。顧正臣要鬧騰,那就由他,長江的浪,可拍不到定遠來。」

  金陵。

  土豆出的苗越來越多,在三日之後,農學院、戶部的人一條壟一條壟地查看,見到還不出苗的,便會小心翼翼地打開土查看,若能看到幼苗便覆土,一旁做個標記,若是沒出苗,便安排補苗,以確保所有田畝全苗。

  等補苗完成之後,從印加帶來的所有土豆,也就只剩下了四百來斤,也沒浪費了,農學院又耕種了一畝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