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呢?!我要即刻面聖!」
待到群臣退下,偌大的乾清宮正殿,響起朱慈炅激亢之言:「為什麼?!這究竟是為什麼啊!
先是安哥兒。
後是姑父!
我大明能有今日之變,能夠中興,能夠崛起,那多半就是武王之功,難道父皇…連這點容人之心,都沒有了嗎?
趙志銳神情平靜,靜靜的站著,聽著朱慈炅咆哮之言,對他這樣的年紀,經歷這樣的事情,的確是很殘忍的事情。
甚至在趙志銳的心裡,都不知道之後的話,該怎樣給朱慈炅講明,畢竟離開大明的,又豈止是他的大哥啊。
「五叔,您快帶我去啊!」
見趙志銳不言,朱慈炅雙眸微張,激動道:「若是這個時候,我能說服父皇,那一切還能挽回啊。
姑父離開大明,我清楚是怎麼回事,不就是那幫該死的傢伙,一個個挑動是非,才鼓搗起來的嗎?
那就把他們全都給殺了!!
這天下誰都能趕姑父走,可唯獨父皇不能啊,當初父皇御極登基,所經歷的處境是怎樣的,難道父皇全都忘了嗎?」
朱慈炅的腦海里,浮現出很多事情,包括諸多宮闈秘聞,包括自幼的經歷,包括那美好的回憶……
趙志銳依舊是沉默不言。
「……不對!」
激動之餘,見自家五叔這般,朱慈炅伸出手,指向趙志銳,雙眸睜得極大,神情間流露出難以置信,道:「莫非父皇……也走了?」
此刻的朱慈炅,似乎想到了什麼。
整個人變得有些恍惚。
他迫切想要知道真相,他想知道這背後的一切!
「不僅武王走了,陛下也走了。」
趙志銳神情嚴肅,開口道:「陛下說…炅哥兒長大了,有雄主之姿,能守住朱家的江山基業了。
他累了。
這大明的皇帝啊,他也當夠了。
他完成了身為朱家子孫,應盡的責任和義務,他不想辜負唯一的知己,他不想將矛盾和隱患,持續的激化下去。
所以他要跟隨武王一起,去看看大明之外,究竟還有著怎樣的天地,想要看看能否給大明,給神州,創造另一種可能性。」
趙志銳一字一句的說著。
朱慈炅神情呆滯的聽著。
這些話,就像是重錘一般,一下
,一下,砸在他的心裡。
都走了。
全走了。
他的父皇,他的導師,他的兄弟,他熟悉的人,全都離他而去,這種他從沒有想過的事情,竟真實的發生在他身上。
「這是陛下給你的信。」趙志銳走上前,輕拍朱慈炅的肩膀,說道:「炅哥兒,你先看看吧。」
「呵呵~」
看著眼前的信封,朱慈炅笑了,眼眶微紅,淚,順著眼角流下,顫抖的手,接過自家父皇所寫之信。
「見字如面,吾兒親啟。」
信封上所寫之字,叫朱慈炅眉頭微蹙,那熟悉的字體,叫朱慈炅顫抖著打開,掏出裡面的信紙。
「吾兒慈炅,朕心裡清楚,當這一切發生在你身上,是很不公平的,你心中亦有著諸多的悲憤,不滿,甚至是怨恨吧。
朕又何嘗想離開你呢?
但是朕想問吾兒一句,若是這一切不這樣做,那對你姑父一家,又何嘗是一種不公平呢?
特別是你所敬重的姑父。
有些事情,並非是你生下來後,就一定要是你所看到的那樣,也並不一定是這一切都是合理的。」
看著自家父皇所寫書信,朱慈炅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他似乎觸碰到了,他先前所一直未能觸碰到的真相。
趙志銳靜靜的站在一旁,看著朱慈炅翻閱著手裡的書信。
時間在這一刻,似乎在乾清宮正殿靜止一般。
「……朕這個人啊,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人,也不算什麼壞人,嗯,怎麼說呢,應該是能力有,但奈何所面臨的現實,卻叫朕生出深深的無力感。
或許吾兒並不清楚,在朕御極登基之初,所面臨的大明,究竟是一個怎樣的爛攤子,又是何等的混亂吧?
大明啊,深受黨爭之毒迫害,國朝勾心鬥角,遼東四分五裂,建奴飛揚跋扈,百姓哀聲怨道……」
看到這裡的時候,朱慈炅宛若置身其中,來到了自家父皇,所御極登基之初,所面臨的的絕境。
嗯。
就是絕境!
在自己尚且懵懂之際,自己的皇祖父,自己的父皇,先後駕崩,一月駕崩兩位皇帝,這在大明是亘古未有的。
撲朔迷
離的紅丸案。
算計諸多的移宮案。
在這等惶恐和不安的情緒下,天啟皇帝御極登基,成為大明新的天子,可朝堂上的暗潮洶湧,遼東的時局崩壞,卻叫天啟皇帝有種絕望感。
「……呵呵,說句不怕吾兒嘲笑的話啊,朕在那個時候,面對這等洶湧的危局,那心裡真的是膽怯了。
甚至在不止一次的想啊,為何朕這個大明天子,就這般的難呢?難道朕真的就是一位昏君嗎?
東林黨,齊黨,楚黨,浙黨,宣黨,昆黨……這諸多的人啊,名義上是大明的官員,可實則卻是自私自利之輩!
朕鬥不過他們。
朕只能蟄伏,朕只能選內廷太監,來跟他們斗,來跟他們爭,那時候朝堂的大勢啊,根本就不受朕的掌控……」
看到這裡的時候,已深陷其中的朱慈炅,突然之間有所頓悟。
為何自家父皇,好端端的就躲在深宮中,埋頭做著木匠活,卻將朝中的諸多事宜,都撒手不管了,甚至魏忠賢的崛起,都帶著諸多的疑點。
原來是為了蟄伏啊。
原來是為了制衡啊。
既然外朝的文官群體,不受他這位大明天子控制,那就只能倚重內廷太監,來叫朝局變得維穩下來。
若非是有更好的選擇,自家父皇絕不會這樣做。
「……嗯,是在什麼時候,這一切開始慢慢改變的呢?對!就是在天啟四年,那時武王還不是什麼風雲人物。
呵呵,吾兒或許不相信吧,那時的武王啊,就是一小小的世襲指揮使之子,可朕第一次見到他,那雙眼睛是不會騙人的。
人中龍鳳!
這是朕對武王的第一印象。
在魏忠賢的府邸內,看他和魏忠賢侃侃而談,那時候的魏忠賢,可是朕所倚重的內廷權閹啊……
知道最好笑的是什麼嗎?
是那時的武王,就敢跟內廷權閹魏忠賢,在一起稱兄道弟啊,二人的歲數,稱叔侄倆都不為過,哈哈……」
看到這裡的朱慈炅,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叫站著的趙志銳,不免有幾分疑惑,這好端端的怎麼還笑起來了?
不過此時的朱慈炅,心思卻全在手中這封信上。
他怎麼都沒有料想到,自己敬重的姑父,在年輕的時候,竟然還有這般膽大之舉,似
乎跟他所認知的不同。
透過眼前的這封信,朱慈炅見到了不一樣的父皇,見到了不一樣的姑父,先前所存的諸多疑惑,在這一刻漸漸在消散。
「……也是從天啟四年開始,朕才逐步變起來了,大明也開始逐步變起來了,這個變化啊,就是朕的一生摯友,知己,亦可以稱之為導師!
沒錯。
對待這個稱呼,朕先前是不承認的,畢竟自己是大明天子嘛,高高在上,九五之尊,掌生殺大權於一身。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朕的這個想法,也漸漸改變了。
滅建奴囂張氣焰,除朝中奸臣逆賊,殺欺師滅祖的漢奸走狗……」
這一刻,朱慈炅的內心深處,聯想到了自家姑父,在遼東,在地方,在朝堂,逐步崛起的歷程,所經歷的諸多事情,是何其的波瀾壯闊。
這些…是他先前所不知道的。
即便是知道一些,那也僅限於收儲的案牘,可那些所記載的東西,又怎會有自家父皇所講述的清楚呢。
似乎最像大明皇帝的,不是自家父皇,而是自家姑父啊。
畢竟所做的那些事情中,真要論及對大明貢獻最大的,就是大明武王!
「炅哥兒,朕跟你講這般多,娓娓道來諸多機密,就是想跟你說一點,在這世上本就沒有什麼所謂公平,所謂不公平。
你所能經歷的這些,你所能見到的這些,唯一叫你感到慶幸的,應該是你足夠幸運,出身在了皇家。
但這是你的幸運,同樣也是你的不幸。
朕累了,有太多的話,朕不想說了,朕想做些自己喜歡的事情,一代人有一代人該做之事。
在大明,朕做完了朕該做的事情,所以有些事情,必須由你來扛起來,因為你是朕和武王,所悉心栽培的大明君王啊。
不要覺得我們離開你,是對你的不公平,因為有太多的不公平,沒有叫你真正承受起來罷了……」
朱慈炅看著信紙上所寫,這一刻,他的內心是複雜的,他知曉了太多,他先前所不知道的秘密。
公平?
不公平?
這似乎就是一個偽命題。
「五叔,我姑父他有沒有給我留下書信?」內心複雜的朱慈炅,拿著手裡的信紙,看向趙志銳道:「姑父他留下了吧?我說的沒錯吧?是不是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