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關中各州縣均有上報流民圍城。
上諭,命戶部下撥錢糧共計八十萬兩發往陝西。
公文送至西府時,張舜典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嚴黨把持戶部,八十萬兩賑災銀還未出庫,就被扣去了十六萬。銀子剛運到陝西,秦藩又拿走了二十四萬充為護衛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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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等救命的銀子,經過層層盤剝,到受災的三府,已如杯水車薪。
張舜典看著手中的賑災銀入庫文書,就像是被強餵了一隻蒼蠅。
「三萬兩銀子,鳳翔所轄七縣二州,流民不下數萬,讓我如何賑濟安民?」
不說別的,隴州前日來報:「州人相食,存戶八百」。
要知道大旱前的嘉靖十九年,隴州共有人口二萬七千餘,而今只剩三千不到。
府衙官吏已有月余不曾好好睡上一覺,張舜典氣憤提筆在文書上籤下名字,丟給押送賑災銀的軍卒。
「回去告訴趙巡撫,本官接下這銀子不是怕了他,是治下百姓需要一口救命的糧食。等災情緩解,本官必上本彈劾!」
那軍卒還從未見過如此強硬且無畏的官員,竟敢跟一省巡撫直接對上。
「大人,您這又是何必?那趙延瑞是嚴世蕃的人,您得罪他,不是把嚴閣老得罪死了嗎?」
師爺樊例鋥從屏風後走了出來,滿面愁容。
他想要規勸,卻又不知該如何說起。
實在是嚴黨與秦藩做的太過,他們搶走的不只是災民活命的糧食,更是自家主君頭上的烏紗帽。
張舜典拍著桌上的府庫帳冊,激憤而又無奈:「樊兄,分到鳳翔府就剩三萬兩銀子,換成糧食還不夠五天所用。他嚴閣老主管戶部,難道不知道災時糧價會有多高?秦藩貪婪,連這救命的銀子都要截留,太祖爺怎麼就不能拉這等不孝子孫下地府去……」
「大人慎言!」
人氣急了是真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張舜典連太祖爺都抬出來了,嚇得樊例鋥忙出聲制止,警惕的往門外望了望。
「你也別勸我了,他嚴閣老跟秦藩不想讓我活,那我也就不讓他們活了。既然咱們鳳翔府的百姓沒飯吃,那就找有糧食的地方『借』糧食。」
樊例鋥眼皮開始猛跳,端茶的手哆嗦了一下。
「借糧食?大人,這樣不好吧。」
「沒什麼不好的,反正都是死,不如轟轟烈烈一次!」
很快,知府張舜典親手將一紙命令交給了府城守備將軍王守忠。
四月初三,夜。
鳳翔府守備將軍王守忠奉知府張舜典之令,率領八百府兵,夜襲三百里,於藍田縣攻下秦藩代管的義倉。
其跟在八百府兵身後的數千流民,搬空了義倉所存的糧食近十二萬石。
消息傳至西安城,滿城譁然。
巡撫行轅、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以及秦王府皆被張舜典的舉措給嚇呆了。
趙延瑞等一省高官還在琢磨著用什麼措辭去申飭,或是寫什麼樣的摺子去彈劾,張舜典的公文早一步送到了西安。
其上只有一句話:陝民素悍,西府流民已有數萬,若朝廷給不了糧食讓他們活命,下官如何保證省城之安?
明晃晃的威脅,令趙延瑞閉上了嘴。
秦王朱惟焯數次催促巡撫衙門及布政使司抓人,卻被趙延瑞尋了藉口拖延。
六日,出城巡視隴州的張舜典遭到刺客刺殺,負傷而歸。
經查,刺客身懷秦藩令書,其上云:張某追田三百頃,搶我糧十二萬,著令截殺,報『流寇所為』。
八日,鳳翔治下各州縣均有學子上書,萬人血書要求官府上本彈劾秦藩。
與秦藩勾連的趙延瑞眼看形勢危急,竟有意先下手為強,唆使秦王府告張舜典侵占王田,又以私開義倉之罪,下令捉拿歸案。
巡撫有代天巡狩之權,張舜典已知命不可違,便將官印掛在府衙大門上,脫下官帽,靜待錦衣衛上門。
不想九日清晨,數萬百姓自發雲集府城內外,阻攔錦衣衛入城。
張岱第一次見到了什麼真正的血肉長城是什麼樣子。
鳳翔府的這位知府老爺,用自己的命去為受災的百姓爭奪救命的糧食,百姓自然也會為他們的父母官搏上一搏。
秦民彪悍的性格在這一刻得到了充分的展示,那一隊不到百人的錦衣衛緹騎,被數萬手持鋤頭棍棒的百姓被嚇慘了。
什麼天子親軍,這會就是調大軍過來,都不一定能踏進鳳翔府城的大門。
「估計張大人也想不到會變成這樣,他本已是一心求死,如今死是死不成了,為師猜上一猜,現在頭疼的反而是那位巡撫大人。」
滿臉憔悴的吳大儒歷經月余的走訪,終於在四月初回到了府城。
各州縣的實際受災情況被他匯總成數萬字的奏疏,昨日才由錦衣衛的特殊渠道送往京城。
西府如今形勢危急,老夫子根本就坐不住,帶著徒弟就來到了府衙外。
師徒二人擠過人群,來到了府衙的大門口。
那塊銅製的知府大印就在頭頂掛著,張岱還好奇的打量了一下。
陽光照在銅印上,金光閃閃,就像是張舜典的人格品質。
「走吧,咱們進去。」
吳鉤在陝地的名聲太大了,府衙的人自然不會阻攔。
「吳儒,還望您能為我家大人說句公道話。」
「吳夫子,西府離不開大人啊!」
每遇到一個人,都會有人躬身拜下,想讓吳鉤為張舜典張目。
吳鉤只是頷首回禮,卻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兩人走到了府衙的正堂,陳慎與師爺樊例鋥一同走出來迎接。
「麴塵兄,你可算來了!」
「吳儒,我家大人他……」
吳鉤點了點頭:「事情我已經知道了,當下最要緊的是將西府受災的情況報至御前。只要陛下知道鳳翔府的真實情況,趙延瑞也好,嚴世蕃也罷,都不是問題。」
秦藩?
一個富可敵國的藩王,皇帝早就眼饞許久了。
他帶走走進了屋內,招呼徒弟坐在桌前。
「張岱吾徒,我說,你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