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舊案

  沈渡翻到第七天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案子。

  不是大案子。順天府判的,去年六月初八,一個賣燒餅的老頭子被人打瘸了腿。判了賠銀三兩。硃砂批註只有兩個字:「疑點。」

  沈渡把案卷從頭看了一遍。老頭子叫孫老四,在城隍廟門口賣了二十年燒餅。去年六月初八那天晚上收攤回家,走到巷子裡被人從背後打了一棍子。他沒看見人,只聽見腳步聲跑遠了。巷子窄,黑,沒有燈。他在地上趴了一炷香才有人路過把他抬去了回春堂。

  那個人是誰?不知道。

  順天府查了三天沒查到,按「自傷」結了案。三兩銀子是順天府自己掏的撫恤錢,不是賠償款,因為根本沒有被告。

  但孫老四不認。他拄著拐杖去順天府門口蹲了兩個月,說不是自傷,是有人故意打他。順天府門口的值差被他煩得不行,叫了他閨女來把他拉回家了。

  沈渡合上案卷。前御史批的「疑點」兩個字,大概就是這個意思。老頭說了實話沒人聽,前後的疑點在於,一個賣燒餅的老頭子,誰會故意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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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來出了都察院。

  城隍廟門口的人還是很多。香爐里的香灰堆了老高一截,旁邊兩個騙子在擺攤給人算命。沈渡繞過了算命攤,在城隍廟門口左邊一個角落找到了孫老四的燒餅攤。

  孫老四坐在攤後面。六十來歲,花白鬍子,左腿伸得筆直。那是條瘸腿。他面前擺著一口油鍋和一塊髒抹布。他正在翻鍋里的燒餅,拿火鉗的手有點抖。

  「孫老四?」

  老頭抬起頭。

  「你是順天府的?」

  「都察院的。」

  老頭的手停在油鍋上面,筷子上夾著的燒餅差點掉下去。

  「大人,我沒告誰。我就是說說,我說完順天府就給了三兩銀子,沒說別的。」

  「你別緊張。我來不是找你麻煩的。我是想問你幾個事。」沈渡在燒餅攤旁邊的破凳子上坐下來,「去年打你的人,你真沒看見臉?」

  「沒有。巷子黑。我聽見腳步聲,然後後腦挨了一棍子。趴在地上什麼也看不見。但那腳步聲我記得。」

  「什麼樣的腳步聲?」

  「跑得快,不是布鞋,是那種鐵掌底的靴子。跑在石板上是脆的。」

  「鐵掌底?你確定?」

  「我賣了二十年燒餅,每天在城隍廟門口聽人走路,從腳步聲就能分出來誰穿什麼鞋,那個人穿的靴子底上有鐵掌。」老頭說著說著情緒又上來了,「我跟順天府的人說了,他們說我在編。」

  沈渡想了一會兒。鐵掌底的靴子不是普通人穿的。普通百姓穿布鞋,士兵穿軍靴,衙役穿薄底快靴。鐵掌底的靴子是騎馬用的。馬鐙磨鞋底,皮底不經磨,得釘鐵掌。騎馬的不是普通人。

  他回都察院調了一份順天府去年的所有案件記錄。翻了三個時辰。翻到了兩件他不太在意的事。

  去年五月到七月,城隍廟附近發生了三起類似的案子。都是晚上收攤回家的路邊小販被打。案值都不大,人都沒有看見臉,順天府都按「自傷」或者「鬥毆」結了案。

  唯一有目擊者的就是孫老四。他聽見了鐵掌底。

  三起案子。三個路邊小販。同一片區域。

  沈渡把這三張案卷排在一起。孫老四在城隍廟門口擺攤。另外兩個,一個在藥王廟賣香燭,一個在城南菜市場口賣包子。都是在同一條街上,正陽大街。

  沈渡站起來去找趙清。

  「正陽大街去年六月前後有什麼變動?」

  趙清想了想。

  「去年五月正陽大街改過鋪稅。以前是按地段收,五月開始改成按面積收。加了三成。」

  沈渡沒說話。他把三張案卷放在趙清面前。

  趙清看完之後把案卷放下了。

  「有人不想交加收的稅,把小販打跑了。」

  「不是打跑,是打殘了。」沈渡說,「第一個挨打之後收了攤,他那個攤位第二天就被一個綢緞莊占上了。第二個挨打的搬走了。孫老四沒搬。他瘸了一條腿還在賣燒餅。」

  「順天府查了嗎?」

  「查了三天。沒查到打人的人,或者根本沒有查。」

  趙清看著他。

  「你想順著這條線查?」

  「我還在翻案卷的階段。」沈渡說,「但我想知道為什麼前一任御史批了'疑點'之後沒有往下查。」

  趙清沉默了兩秒。

  「因為順天府的稅歸順天府自己管。都察院查順天府收稅的事,等於踩了順天府的臉。孫御史沒繼續查,大概也是因為這個。」

  「不對。孫御史連錢寧都敢彈劾,他不可能怕順天府。」

  趙清看著沈渡。過了幾秒。

  「你說得對。」

  傍晚。

  沈渡回了藥鋪。蘇錦在櫃檯上算帳。一摞銅板在她手上翻過去的聲音像下雨。

  「幫我查個事。」他在蘇錦旁邊坐下來。

  「查什麼?」

  「回春堂去年五六月份有沒有收過一個叫孫老四的人?賣燒餅的,被打了後腦,腿也瘸了。」

  蘇錦放下銅板,從櫃檯底下翻出一本舊醫案。翻了半天,手指在紙頁上點著。

  「孫老四。去年六月初八。後腦外傷,左腿骨折。開了接骨藥。他閨女來付的錢。」

  「他閨女?」

  「在正陽大街幫人洗衣服的,一個銅板一個銅板攢的醫藥費。」蘇錦翻了一頁,「順天府沒判。」

  「順天府按自傷結的案。」

  「不是自傷。」蘇錦合上醫案,「腿骨折那個角度不是摔的。我的師父,就是回春堂以前的老大夫,他跟我說過,摔傷的骨頭折斷的方向跟擊傷不一樣。孫老四的腿骨是從側面被棍子打斷的,不是從高處摔下來折斷的。」

  沈渡坐在櫃檯旁邊。窗外的天暗了。

  「蘇錦,你這本醫案能借我幾天嗎?」

  「拿去吧。」

  她把醫案推過來。那本醫案頁角都卷了,上面密密麻麻記了幾百個病人的名字、日期和診斷。

  當天晚上。

  長福從兵器局回來,帶回來老吳的消息。

  「老吳說他認識南京兵部檔案庫的管事。那人姓董,在南京兵部看守檔案庫十來年了。去年老吳在京城見過他一回。他說那個管事嘴很嚴,但好酒。」

  「好酒就好辦。」沈渡說,「讓老吳寫封信。就說兵器局還有幾壇紹興酒,請他來北京喝。」

  長福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長福說,「錢真下午來過。他說快船找到了。後天早上從通州碼頭出發,八天之內能到南京,但是船家說不等回程。」

  沈渡算了算。後天出發,八天到南京。拿到名單之後要回來,再八天。總共十六天。但他對楊廷和說的是八天。

  「八天不夠。讓錢真再找一艘更快的。」

  「錢真說通州碼頭最快的船就是這艘。除非走陸路。從六百里加急的驛站走。但六百里加急只有兵部和內閣才能用。」

  沈渡把筆放下,六百里加急,他一個七品御史調不動六百里加急。

  楊廷和可以。但楊廷和不能碰這封名單,名單上的人不只有寧王的關係,還有錦衣衛、東廠、六部和地方的各種人事。內閣的人碰了,等於承認內閣在查自己的同僚。

  他不能找楊廷和。

  「讓錢真把那艘快船定上。不等回程就等不著,讓去的人到了南京之後找當地的船回來。」

  長福點了點頭。

  第二天早上。

  沈渡去都察院的路上先去了一趟城隍廟。天剛亮,廟門口還沒什麼人。算命攤還沒支起來,香爐里的香灰昨晚上被風吹得滿街都是。

  孫老四的燒餅攤已經在冒煙了,老頭在炸第一鍋燒餅,油在鍋里噼里啪啦地響。

  「孫老四。跟你說一件事。」

  老頭抬起頭。

  「你去年挨打的事,都察院翻出來了。我在查。但你不要聲張。查的時候如果有人找你問話,你就說忘了。」

  「忘了?」

  「忘了。」沈渡說,「你連自己在哪挨的打都忘了。不記得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記住了嗎?」

  老頭看了他幾息,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沈渡掏了三個銅板放在攤上。

  「一塊燒餅。」

  老頭夾了一塊燒餅遞給他。芝麻掉了一地。

  沈渡咬著燒餅往都察院走。燒餅是燙的,芝麻是鹹的,走在四月早上的風裡,嘴裡冒著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