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新衙

  四月初三。

  沈渡去都察院報到的日子。蘇錦給他換了一身新官服,前天剛送來的,青色,正七品補子,針腳密實。

  「這...這跟翰林院那件什麼區別?」沈渡低頭看著袖口。

  「顏色看著深了半層,官服應該染三遍,你這件染了兩遍半。估計是裁縫偷懶。」蘇錦咬斷線頭,「不過御史穿舊官服是傳統,越舊越說明你沒時間換,越說明你在辦案。」

  「你從哪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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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清上回來說的,他的官服袖子破了三個洞才捨得換。」

  沈渡穿上衣服,銅鏡里的自己模糊一片,看不出顏色深淺。但袖子合身。

  長福端了粥過來。小米粥,一顆紅棗。

  「老爺,咱得早點走了,以後去都察院的路比去翰林院遠半柱香。」

  「長福。你不用每天跟著我。都察院有差役,使喚得過來。」

  「夫人說了,您在翰林院每天抄書忘了吃飯。都察院比翰林院忙,您忘得更快。」

  蘇錦端著一碗粥從後廚出來。她沒抬頭,也沒看長福,但嘴角動了一下。

  沈渡趕緊把粥喝了。

  都察院在長安街西頭,門是黑漆的,比翰林院的門窄,比大理寺的門高,門口的差役穿著青色直裰,腰裡別著一根短棍。

  沈渡遞上調令。

  差役看了一眼,把他領進了正堂。

  正堂里坐著一個中年男人。四十來歲,清瘦,留了一撮山羊鬍。他面前的桌上堆著半人高的卷宗。

  「沈渡?」他沒抬頭,手在卷宗上翻著。

  「是。」

  「倪尚書交代過,你在翰林院查過寧王的案子,查東西一把好手。」

  沈渡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他在翰林院查案是干私活,不是公幹。但這個人說出來了,說明不是什麼秘密。

  「我叫石珝,左副都御史,算是你的上司。」

  石珝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讓沈渡覺得這個人跟楊廷和是一路的。話少,嘴緊,但心裡有帳本。

  「你的差事我安排好了。」石珝從卷宗堆里抽出一本冊子遞過來,「都察院監察御史日常三件事:彈劾不法、巡查京畿、覆核刑獄。你是新來的,先覆核刑獄。給你三個月,把去年順天府判的案子都翻一遍。」

  沈渡接過冊子,冊子很厚。

  「所有案子?」

  「所有有疑點的。沒疑點的不用管。你以前是訟師,看案卷應該看得比別人快。」

  沈渡翻了兩頁。都是順天府去年的判決。張三偷了李四的雞判了三十杖,王五砸了趙六的鋪子判了三個月。每一頁下面都有紅色的硃砂批註。「疑」「再審」「駁回」。

  「這些批註誰寫的?」

  「調走了,去年年底,被東廠調走了。」石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沒有波動,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子在桌上磕出了一聲脆響。

  沈渡沒有追問。

  他抱著冊子出了正堂,趙清在廊廡下面等他。

  趙清的桌子在都察院西廂房的角落,旁邊多了一張桌子,空的。桌面上有一層薄灰,前任御史走了之後沒人坐過。

  「你的位子。」趙清指了指那張空桌子,「前任姓孫,去年底被東廠調走的時候連桌上的筆筒都沒來得及收拾。」

  沈渡把冊子放在桌上。冊子落下去的時候揚起了一層灰。他咳嗽了兩聲。

  「你呢?平時忙什麼?」

  「彈劾唄。」趙清在自己的桌子後面坐下來,「我昨天剛寫完一份彈劾摺子,彈劾通州知州私吞漕糧。寫了四天。寫完之後石珝看了,說證據不夠,打回來讓我重寫。」

  「什麼叫證據不夠?」

  「就是通州知州的帳上有漏洞,但我拿不到他私吞的直接證據。石珝說彈劾彈劾,彈出來就得有實據。沒實據的彈劾跟罵街沒區別。」

  沈渡想了一下,都察院的工作跟他以前的律師工作本質上是一回事。找證據、寫文書、論證別人有罪。區別只在於律師幫人打官司,御史幫朝廷打掃垃圾。

  他在空桌子後面坐下來。伸手摸了摸筆筒。裡面還剩三支舊毛筆,筆頭都炸開了。前任走的時候走得太急。

  「趙兄,孫御史為什麼被東廠調走?」

  趙清沒抬頭。

  「因為他彈劾了一個不能彈劾的人。」

  「誰?」

  趙清把筆放下。

  「錢寧。」

  沈渡沒有再問。他開始翻那本冊子。

  第一頁:順天府大年初一,某酒樓廚子把偷吃的學徒打瘸了腿,判了賠銀五兩。硃砂批註:「下手過重,疑有前科。」

  第二頁:順天府大年初三,兩個孩子打架一個推倒了另一個磕破了頭,判了賠藥費兩錢銀子。硃砂批註:「兩家是鄰居,有舊怨,打架不是第一次。」

  沈渡一頁一頁往下翻。都是小案子。雞毛蒜皮。硃砂批註越來越潦草,到最後幾頁只剩下一個字或者一個問號。

  他理解孫御史為什麼批這些批註。這些都是順天府判了沒人上訴的案子,但孫御史覺得不對勁。雞毛蒜皮後面的舊怨,沒人追究。判了就判了。但他一筆一筆地挑出來,批上字,準備查。

  然後東廠來了,調走了他。

  因為他彈劾了錢寧。

  沈渡把冊子合上。他站起來走到廊廡外面。都察院的院子不大,中間一棵棗樹。四月剛發了新芽,綠色的小碎花藏在葉子底下。

  「還有棗樹呢。」沈渡指著那棵樹。

  「去年結的棗特別甜。孫御史說等他彈劾完錢寧就在這棵樹下請我們吃棗。」趙清走到他旁邊,「他沒吃成。」

  一陣風過。棗樹的新葉沙沙響了兩聲。

  下午。

  沈渡翻完了半本冊子。眼睛花了,脖子酸了。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趙清在旁邊寫摺子,頭也沒抬。


  「不知道。你問我?我就比你早來一年,而且查案是你的事。」趙清擱下筆,「你要查江西?」

  「不是我查。是有一個人。」

  「誰?」

  沈渡沒有說王炯的名字。他說了一句:「有個人在江西留了一份東西,我得搶在別人前面拿到。」

  趙清看了他幾秒。然後把筆拿起來繼續寫摺子。

  「你自己看著辦。當了御史就得自己做決定,可沒人替你擔著。」

  沈渡從都察院出來的時候長安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

  他走到橋邊停了一下。河水是髒的,黑沉沉地流著。橋那邊有一家茶館還沒關門,燈從窗戶里透出來,橘黃色的光。

  他站在橋上看了幾眼。茶館門口坐著兩個人。一個穿灰衣,一個穿藍衣。穿灰衣的背對著他,穿藍衣的在喝茶。

  他認出了那個背影。灰衣人。嘴歪的那個。錢寧的人。

  不是來盯他的。這條橋是從都察院回藥鋪的必經之路。灰衣人每天都在這家茶館門口坐著。他在盯都察院。

  盯誰。不知道。

  沈渡從橋上走過去。他沒看灰衣人。灰衣人在他經過的時候端起了茶杯,杯沿遮住了半張臉。

  回到家。

  藥鋪的燈亮著。蘇錦在櫃檯上鋪了一張油紙,上麵攤著一堆剛進的甘草。她一根一根地挑著,把發黃的挑出來放在一邊。

  「吃飯了嗎?」

  「沒。」

  蘇錦站起來去後廚端了一碗麵出來,面是熱的,上面窩了一顆荷包蛋。

  沈渡拿起筷子低頭吃麵。

  「今天怎麼樣?」蘇錦坐在他邊上,饒有興致的問著。

  「唉,還不如抄書呢,翻了一百多本案卷,雞毛蒜皮。偷雞的、打架的、占鄰居宅基地的。」

  「都察院就幹這個?」

  「新來的幹這個,老的才有資歷的彈劾大官。」

  蘇錦把最後一根發黃的甘草挑出來。「那你什麼時候能彈劾大官?」

  「石珝說三個月。」

  「三個月翻這些雞毛蒜皮?」

  「他在看我,看我會不會急。」

  蘇錦把甘草收進紙袋裡。油紙折好,放進抽屜。

  「你會急嗎?」

  沈渡把最後一口面吃完,筷子擱在碗邊。

  「不會,在我這案子沒有大小。」

  蘇錦看了他一眼。

  「趕緊吃吧,面涼了不好吃。」

  夜深。

  沈渡坐在櫃檯旁邊,蘇錦已經睡了。後廳沒有燈。

  他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寫了幾個字:王炯。南京兵部。名單。八天。

  已經過了一天。還剩七天。

  他還沒有找人去南京。錢真去探路,長江上最近的快船什麼時候發。長福去城東找了一個跑船的老頭,問了運河這幾天水漲了多少。

  但最終誰去南京,他還沒想好。

  不能是錢真,錢真在京城有他的消息網,離開京城等於斷了眼睛。

  不能是長福,長福從來沒去過南京,不認識兵部的人。

  不能是他自己,他剛到都察院,第一天報到就走人,石珝不會批。

  他得找一個人,一個能在南京摸到兵部檔案庫的人。

  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倪岳在大理寺走不開,趙清在都察院也不能走。

  唐寅...

  唐寅認識的人多。他在南京待過好幾年。但他是個醉鬼,讓他去南京拿一本秘密名單,不保准。

  沈渡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月光照在巷子裡,青石板路泛著白光。

  他心裡差不多知道選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