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兵部

  陸大錘在藥鋪後廳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沈渡起來的時候,方師傅已經給他端了一碗粥。陸大錘坐在後廳的凳子上喝粥,棉袍還是昨天那件,袖子磨出了棉花的地方被方師傅拿針線縫了兩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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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大人,錢主事今天還會去兵器局嗎?」

  「會的。」沈渡說,「他昨天沒見到人,今天一定再去。」

  「那我要回去。」

  「不行。回去等於送上門。」

  陸大錘把粥碗放下。

  「我不回去他就換別的法子。兵部查人不是只能去衙門查,他可以派人來藥鋪,可以去我那住處,法子多了去了。」

  沈渡知道他說得對。

  「那你回去之後...」

  「就說我得了風寒,昨天在家躺了一天。」陸大錘站起來,「錢主事問什麼我都說不知道。偏房翻修之前是放雜物的,我偶爾進去拿掃帚。別的什麼都沒幹。」

  「他如果問你偏房裡有什麼工具。」

  「沒有工具。偏房是雜物間,只有掃帚和簸箕。」

  沈渡看了他幾秒。

  「行,記住這幾句話。你進去拿過掃帚,別的什麼都沒有。」

  陸大錘點了點頭。

  他把空粥碗放在桌上,袖子口方師傅縫的那兩針繃開了,棉花又露了出來。

  上午。

  倪岳來了。手裡拿著一捲紙。

  他把紙攤在沈渡桌上。

  「錢主事。錢承恩。兵部武庫司主事,正六品。在武庫司待了四年。四年裡頭經手軍械調撥七十三批,帳面沒問題。但有一批被人做了手腳。去年八月,宣府要調三百把腰刀,帳上記的是三百把,實際到宣府的只有兩百六十把。少了四十把。」

  「腰刀呢?」

  「那不知道,錢承恩自己報的記錄寫的是'運輸途損'。但腰刀不是瓷器,不會自己碎掉。」

  沈渡把那捲紙拿起來看。蠅頭小字一行一行,倪岳從大理寺謄抄過來的。

  「這條沒用。」沈渡說,「運輸途損是合理損耗,彈劾不了他。你查不出那四十把腰刀去了哪,他就沒事。」

  「往下看。」倪岳翻到第二頁,「然後,去年十一月。錢承恩收到一批銅料,帳上寫的是'鑄造工部銅印'。但工部不需要武庫司的銅料。工部自己有人採買。」

  沈渡:「工部的銅料?」

  「對。武庫司的銅料是鑄火銃用的。錢承恩把鑄火銃的銅料劃給了工部。這批銅料後來去了哪裡?」

  沈渡:「他貪污了?」

  「不是貪污。」倪岳在這頁上指著一行小字,「有人用這批銅料在廣州買了批茶葉。」

  沈渡看著那行字。廣州。茶葉。萬泰和。

  沈渡:「胡百川。」

  「對。銅料換茶葉。錢承恩把武庫司的銅料發給廣州一個商人,商人賣了茶葉,茶葉送到胡百川的萬泰和茶號。萬泰和在南昌,寧王的人。」

  「有證據嗎?」沈渡連忙追問。

  「沒有直接的。廣州那個商人已經死了。去年十二月摔下河死的。」倪岳搖了搖頭。

  沈渡把紙放下,線索斷了。

  「但有一條活的。」倪岳翻到第三頁,「錢承恩在廣州有個掮客。這人是活著的。叫翟二。在廣州做銅料生意。錢承恩發給廣州的每一批銅料,都是經翟二的手轉出去的。」

  「翟二在哪?」

  「就在北京。他上個月進京了。」

  下午。

  沈渡和倪岳找到了翟二。

  不是在廣州會館,是在菜市口附近的一家茶館。

  翟二四十來歲,瘦,顴骨高,手背上紋了一條青龍。他一個人坐在茶館角落,面前放著一壺茶和一碟花生。

  倪岳先走進去。沈渡跟在後面。

  「翟老闆。」倪岳坐下來,「大理寺左寺副,姓倪。」

  翟二的筷子停在花生碟子上,沒動。

  「倪大人找我什麼事?」

  「去年十一月,錢承恩錢主事從武庫司撥了一批銅料到廣州。」倪岳把那捲紙抽出一張拍在桌上。「這批銅料變成了茶葉。你經的手。」

  翟二的花生碟子裡還有三顆花生。他的手放在碟子旁邊。沈渡看著那隻手。手背上的青龍紋身跟著筋脈跳了一下。

  「倪大人,我這做的是正經生意。」

  「正經生意不用怕大理寺的人來問。」

  翟二沉默了幾秒。

  「錢承恩不是我主動找的,是他找的我。他說武庫司有銅料要處理。不是官價,是平價。我按平價錢收的,一分不少。他賣銅料我買銅料。」

  「然後你賣給誰?」

  「廣州茶商,姓什麼不記得了。只記得他們的茶葉賣給了一個江西的號子。」

  「萬泰和。」沈渡直接搶先一步,說了出來。

  翟二沒說話,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不想說。

  「翟老闆。」沈渡的聲音不高,「你上個月進京來做什麼?」

  「探親。」

  「你北京可沒有親戚。」

  翟二抬起頭,看了沈渡一眼。這個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不是慌,是冷靜。像一個人被戳穿了之後不裝了。

  「你是誰?」

  「翰林院編修,姓沈。」

  翟二的眼神變了。沈渡的名字他知道。來北京之前有人告訴過他。

  「你不用問我為什麼來北京。」翟二把最後三顆花生撥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你查錢承恩我能幫,但你要我幫你查別人我不干。我怕死。」

  「你怕誰讓你死?」

  翟二站起來,把一壺茶的茶錢放在桌上,九個銅板。

  「錢承恩上個月問我認不認識一個姓陸的匠官。」他說,「我告訴他不認識。但我知道誰認識。」

  他走到沈渡旁邊停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話。然後走了。

  傍晚。翰林院。

  沈渡把翟二留下的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百遍。

  「南昌新幕三人。一個姓王的,之前在南京兵部當過差,他認識你們那姓陸的。」

  沈渡把手裡的筆放下。姓王的在南京兵部當過差。南京兵部雖然不管兵器局,但兵器局歸錦衣衛管。

  錦衣衛有自己的人事檔案。姓王的如果在南京兵部管過武官的調派,就能翻到陸大錘的檔案。他在哪入職、調過哪些崗位、現在在北京兵器局。

  陸大錘的父親也是匠官,他是世襲軍匠。他的檔案上有他父親的名字,所以姓王的不僅知道他這個人,還知道他是匠官世家。

  這比錢主事親自來兵器局查偏房還要危險。錢主事是執行人,姓王的是源頭。

  只要源頭不知情,執行人就會無的放矢。但姓王的知道了。他告訴了錢主事。

  沈渡坐不住了。

  他站起來出了翰林院大門。便往兵器局走去。走了半條街又停下來。

  陸大錘說錢主事今天會來。這時候他去兵器局,等於在錢主事面前露臉。

  他不能去。

  天黑。

  沈渡坐在藥鋪櫃檯旁邊。他沒等來陸大錘,先等來了蘇錦。

  蘇錦從外面走進來。她今天下午去了回春堂拿貨,背了一個布袋,裡面裝著新到的黃芪和當歸。

  她放下布袋,走到櫃檯旁邊,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不一樣。

  「我今天在回春堂看見一個人。」

  「什麼人?」

  「四十來歲,穿灰色直裰。他跟藥材鋪的夥計問了一句話。'你們這兒有沒有一個姓陸的人來買過藥?'」

  沈渡站起來。

  「你怎麼說的?」

  「我沒說話。藥材鋪的夥計說不認識。那個人就走了。」

  蘇錦的聲音很穩。

  「他走的不是回春堂的方向。他往西邊走,西邊是兵器局。」

  沈渡站在櫃檯旁邊。

  那個人不是錢主事。錢主事是兵部的,查事走公門。這個人不想被人認出來,走的是偏門。

  去回春堂問出診記錄。受傷的人要買藥。陸大錘在偏房裡試槍,被火藥燙到手那次。他去回春堂買過燙傷藥。

  姓王的不光知道陸大錘的檔案。他在查陸大錘的行蹤。查他買過什麼藥。查他跟什麼人來往。

  「蘇錦,明天一早去回春堂把陸大錘買藥的記錄抽出來。單獨放。別讓人翻到。」

  蘇錦點了點頭。

  她沒有問沈渡為什麼。她站起來去後廚熱粥。

  沈渡坐在櫃檯旁邊。燭火在風裡晃了一下。

  錢主事今天上午去了兵器局。沒有找到陸大錘。但姓王的沒有等。他下午就去了回春堂。

  他們分兩路。一路走公門,一路走江湖。公門沒堵到人,江湖的路馬上就要通了。

  買藥的記錄可以抽掉。但回春堂的夥計記性好。人家問一次不記得,多問幾次就記得了。

  陸大錘在這個藥鋪買過燙傷藥不是秘密。

  瞞一時可以,瞞不了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