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謙開始跟沈渡說話了。
不是那種同僚之間的寒暄。是刻意的交流。
比如早上點卯的時候他從沈渡旁邊走過,會說一句「沈編修今天來得早」。比如沈渡抄書抄到一半擱下筆揉手腕,他會隔著木板問「沈編修手酸了?抄書抄多了就這樣」。
沈渡一開始沒理他。後來發現不理不行。周謙不是來聊天的,他是在測試。測試沈渡的耐心、反應時間、說話的用詞習慣。這些東西攢多了,能看出一個人的底。
「周編修來北京之前在廣西?」沈渡有一天抄完書,頭也沒抬,先開了口。
「是。廣西那地方窮。知縣當三年,連京城的醬油都吃不起。」
「吃不起醬油還能調進翰林院,那你還真走運。」
周謙隔了幾秒才回話。
「運氣這種事,誰說得准。沈編修不也是運氣好才當上的庶吉士?」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沈渡擱下筆。這句話不是恭維。沈渡的庶吉士也算是走後門當上的。周謙故意把這些說成「運氣好「,是在激他。
沈渡沒有接。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廊廡里安安靜靜的,幾個編修隔著門在抄東西。
他回頭看了一眼周謙的隔間。門關著。但門縫底下透出來一點影子。周謙沒有在抄書。他停著筆,在聽。
沈渡走出去。他要去找一個人。
不是趙清。
趙清查案子是用都察院的路子,調檔、傳人、錄口供。沒用。
去找顧鼎臣。
顧鼎臣在翰林院待的時間比他長。他是二甲第一,散館之後留了編修,平時除了抄書之外還幫內閣寫詩文。翰林院的人事調令都從他手裡過。
「顧兄。幫我看一份調令。周謙。廣西某縣知縣調翰林院編修。推薦人是誰?」
顧鼎臣翻了一個下午。天黑之前他找到了。
「推薦人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姓孟。落款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去年十一月。焦芳案剛了結,寧王的情報網還在運作。白先生那時候還沒被抓。
孟郎中,沈渡不認識這個人。但他知道吏部考功司管官員調動。一個廣西的知縣要調進京城翰林院,正常路徑是走都察院考核再經內閣批覆,不會經過考功司。考功司是查官員過失的,不是調人的。
除非有人拿住了考功司的把柄,讓他違規調人。
「孟郎中最近跟什麼人有來往?」
顧鼎臣想了想。
「他很少來翰林院。不過上個月禮部辦了一次宴,倪尚書請了六部的郎中,孟郎中去了。跟他坐一桌的有武庫司的錢主事。」
兵部武庫司的錢主事。
沈渡腦子裡動了一下。錢真說的「寧王新幕三人,一人識兵部「。認識的就是這個人。
「錢主事現在在做什麼?」
「他管武庫司的軍械調撥記錄,上個月被派去兵器局查驗今年的庫存。」
沈渡走出翰林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長福在門口等他。
「沈大人。今天下午有人來藥鋪找您。」
「什麼人?」
「他沒說名字。穿一件舊棉袍,臉上有疤。」長福頓了一下,「他說他姓陸。」
沈渡的腳步停了。
陸大錘從來沒來藥鋪找過他,他們有規矩。
沈渡讓長福去兵器局傳話,讓陸大匠不要出兵器局大門。來找他是出事了。
「他說什麼了?」
「他說武庫司的人今天去了兵器局,不是查庫存。是查人。」
藥鋪。
陸大錘坐在櫃檯旁邊的凳子上。他穿著一件舊棉袍,袖口磨出了棉花。臉上的刀疤在燭光里顯得更深了。
看到沈渡進來,他站起來。
「沈大人。」
「坐下說。」
沈渡在他對面坐下。蘇錦從後廚端了兩杯茶出來。陸大錘接過茶杯沒喝,手在杯子上攥著,指節發白。
「下午兵部武庫司的錢主事帶人來兵器局。說是查今年的兵器庫存。但他沒去看庫房。他找了陳指揮使,問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問。你們這有個姓陸的匠官,手藝如何?」
沈渡的手放在桌上。
「你怎麼知道的?」
「門房老吳聽到了。老吳在兵器局看了二十年大門,哪個衙門的人來幹什麼他都知道。錢主事一進門他就覺得不對。武庫司的人查庫存從來不看庫房,都在帳房裡喝茶翻帳本。錢主事沒翻帳本,直接點名找陳指揮使問姓陸的匠官。」
沈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
「他還問了什麼?」
「問了偏房。他說偏房翻修之前是誰在用。陳指揮使說不知道。錢主事說那我查查。」陸大錘的手在杯子上攥得更緊了,「沈大人。我不怕查。我是從七品匠官,查不出什麼可以治我的罪。但我怕他查偏房。偏房的鐵渣雖然清走了……」
「鐵渣已經被當建築垃圾拉走了。」沈渡說,「你不用擔心這個。」
他的聲音比他自己想的要穩。但他的手在桌上放了一根手指,指甲在桌面上輕輕刮著木紋。
他擔心的不是鐵渣。是另一件事。
火銃。偏房裡造的不是農具不是鍋鏟。是火銃。這件事只有三個人知道。沈渡、陸大錘、長福。
但偏房的工序瞞不過同行。鐵砧、風箱、淬火槽、砂輪。一個匠官在偏房裡架了這些東西,任何一個同行來看一眼就知道他在幹什麼。
錢主事是武庫司管軍械的人。他懂兵器製造。他只要進偏房看一眼工具的布局,就知道這裡做過一把火銃。
「陳指揮使怎麼說?」沈渡問。
「他說偏房在翻修,暫時不對外開放。」
「錢主事信了嗎?」
「他沒有再問。但是他走的時候在兵器局門口站了一會兒。往偏房的方向看了幾眼。」
沈渡把手從桌上拿開。
「陸師傅,你今晚住哪?」
「回兵器局。」
「今天先別回去了。」
陸大錘看著他。
「錢主事今天沒進偏房,但他明天可能再來。他再來的時候如果點名要見你,你就不能不見了。」沈渡說,「今晚住我們這。後廳有間空房,方師傅的隔壁。」
「這是把我當犯人看管?」
「不是,陸師傅誤會了。」沈渡連忙解釋道,「你今晚不在兵器局,明天錢主事去找你找不到。陳指揮使可以說你病了,回家養病。沒見著人,他就沒法往下查。拖他幾天。」
陸大錘想了想。放下了茶杯。
「行。」
蘇錦站起來。「我去給陸師傅鋪床。」
她往後廳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沈渡一眼。那個眼神很輕,像掃一眼窗外的天氣。
但沈渡知道她在問:這是什麼人?為什麼住我們家?
沈渡搖了搖頭。不是現在。
第二天早上。
沈渡到翰林院的時候周謙已經在了。
周謙今天沒有抄書。他坐在隔間裡,桌上放著幾張沒寫字的白紙。看到沈渡進來,他站起來。
「沈編修。昨天去哪兒了?下午人不在。」
沈渡坐下來。
「出門查了點東西。」
「查什麼?」
沈渡把紙鋪開,拿起墨錠開始磨。他沒有回答。
周謙站在木板牆那邊,安靜了幾秒。沈渡以為他放棄了。但周謙沒有。
「沈編修。」周謙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客客氣氣的同僚腔,壓低了,像兩個人蹲在牆角商量事。
「你是不是在查我?」
沈渡手裡的墨錠停了。
他慢慢把墨錠擱在硯台上,靠著筆架放好。
「周編修。你坐在我對面。你每天都在看我幹什麼。我上茅房你都計時。三天前我去了半柱香,你在我回來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沈渡轉過身,隔著木板牆,聲音不高,「然後你問我是不是在查你?」
木板那邊安靜了很久。
然後周謙笑了。笑聲不高,有點悶,像是用鼻子哼出來的。
「果然是訟師。嘴上功夫好。」
「不敢當。」
周謙站起來。沈渡聽到了椅子腿刮地板的聲音。然後腳步聲走到門邊,門開了,又關上了。
沈渡沒有站起來。他繼續磨墨。
周謙不會再跟他兜圈子了。從今天開始,要麼動手,要麼滾。
中午。趙清派人送來一張條子。
「錢主事昨天下午從兵器局出來之後,去了寶鈔胡同。」
寶鈔胡同。錢寧府。
沈渡把條子折好。
現在他知道了。兵部武庫司的錢主事是寧王新幕僚的兵部人脈。他查兵器局不是武庫司的公事,是寧王授意的。但他為什麼去找錢寧?
只有一個解釋。寧王在京城沒有直接下手的能力了。情報網被端了,白先生抓了,只能通過錢寧中轉。錢主事查到了信息,交給錢寧,錢寧再轉給寧王。
但錢寧不會白白轉。他收銀子。每一趟都收。
沈渡站起來出了翰林院大門。
三月的太陽照在長安街上。他在街邊站了一會兒。眯著眼看了看天。
然後他往倪岳的衙門走。大理寺。
倪岳在翻案卷。案卷堆了半張桌子。
「沈兄?」
「幫我查一個人。兵部武庫司錢主事。」
「查他什麼?」
「貪污。」
倪岳把手裡的案卷放下。
「你知道大理寺翻案卷有多麻煩嗎。一本案卷從頭翻到尾要兩天。你讓我查一個沒有被告發的人?」
「你去他衙門口蹲半天就能查到。」
「什麼意思?」
「他收了寧王的銀子。不是一次。是很多次。武庫司管軍械調撥,油水大。你查他吃多少,別管他怎麼吃。」
倪岳看了他幾秒。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昨天去了錢寧府。一個武庫司的主事去找錢寧,不是為了討杯茶喝。」
倪岳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後天給你信。」
沈渡點了點頭。
他走出大理寺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倪岳已經埋進案卷里了。一本一本翻,手指在紙頁上點著。
沈渡忽然覺得,倪岳在大理寺比在禮部合適。
禮部的活太虛,大理寺的活實在。每一本案卷都是一個人的生死。倪岳雖然懶,但他不壞。不壞的人知道自己手裡的案子能斷人生死,就不會太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