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渡在柳條胡同見錢真。
啞巴老闆終於出攤了,餛飩還是四文一碗。沈渡買了兩碗,遞給錢真一碗。
「錢真,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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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真抬起頭。
「楊廷和最近幫我聯絡了一個人,在兵部。兵部職方司的一個主事,手裡有寧王在江西的兵力部署。」
錢真筷子停了一下,「寧王?」
「對,寧王的事我現在也在查。楊廷和的意思是讓我兩線並行,一邊盯焦芳,一邊盯寧王,兵部那個主事下周會給我一份東西。」
沈渡說得很自然,像在交代一件普通的事。
錢真低頭吃餛飩,沒說話。但沈渡注意到他的筷子在碗邊多敲了兩下。
這是錢真緊張時的習慣,沈渡觀察了很多次才確認的。
「你最近小心點。」沈渡說,「焦芳那邊有什麼消息,隨時告訴我。」
錢真點頭。「好。」
沈渡等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照常去翰林院抄書,照常跟顧鼎臣吃飯,照常讓方師傅送飯。
唐寅每天出門閒逛,回來跟他說東街新開了家餛飩鋪、西街那家畫鋪的老闆跟太監有點關係。
都是雞毛蒜皮,但沈渡聽著,雞毛蒜皮有時候比大消息有用,大消息有人刻意傳,雞毛蒜皮沒人會注意到。
蘇錦的藥鋪這幾天生意不錯,每天能接七八個客人。
蘇錦說附近有個老太太腰不好,天天來買膏藥,買了一周了還沒好,蘇錦建議她去看大夫,老太太說大夫太貴了。
蘇錦最後免費給她貼了兩帖膏藥。
沈渡覺得蘇錦這藥鋪開不長久。免費送藥送下去,掙的錢全搭進去了。但他沒說,蘇錦自己願意。
第三天傍晚,趙清來了。
「沈兄,有件事很奇怪。」
「什麼?」
「周煥今天去兵部了。他說要調閱職方司近三年的軍報,理由是'例行檢查'。」
沈渡心裡咯噔一下。
周煥去兵部職方司調閱軍報。而沈渡三天前告訴錢真:楊廷和幫他聯絡了兵部職方司的一個人。
錢真把消息傳給了焦芳,焦芳讓周煥去查。周煥查的是職方司,目標就是沈渡說的那個「主事「。
錢真確實反水了。
沈渡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其實希望是另一種結果。希望錢真只是被焦芳威脅了,但還站在他這邊。希望那條假消息傳出去之後石沉大海,什麼反應都沒有。
但現實就是現實。錢真兩邊傳話,沈渡的每一步焦芳都看得到。
「趙兄,周煥的調閱有沒有查到什麼?」
「不知道,職方司的軍報是機密,周煥的權限只夠看前兩年的,近一年的他看不到。」
近一年查不到,那就好。沈渡說的「兵部主事「本來就是編的,周煥查不到才是正常的。
但有個問題,周煥查了職方司,職方司的人會記住這件事。
一個都察院的御史突然來查兵部的軍報,這事不正常,職方司的人可能會問焦芳,焦芳就得解釋。焦芳怎麼解釋?他說「錢真告訴我沈渡在查寧王「,那錢真就完了。
他得趕在焦芳反應過來之前,找錢真攤牌。不能讓焦芳有時間思考。
當天晚上,沈渡去找錢真。
錢真住的地方是一間半舊的小屋,離翰林院不遠。沈渡沒走正門,翻牆進去的。他不想讓人看見他來找錢真。
錢真看見沈渡站在門口,手裡正端著冷飯往嘴裡扒。筷子一抖,飯灑了半碗在桌上。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
「其他的我不擅長,查東西我還是一把好手。」沈渡進了屋,關上門。門閂響了一聲,屋裡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張桌,桌上放著半碗冷飯。牆角堆著幾件舊衣服,衣領上有一道新縫的口子。
沈渡坐在唯一的凳子上,看著錢真。
屋裡很暗,只有窗縫裡透進來一點月光。錢真的臉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看著比白天更老了幾歲。
「錢真,焦芳給了你什麼?」
錢真的身體僵了一下。
「銀子?還是威脅?」
錢真沒說話。
「我三天前告訴你的消息,是假的,兵部職方司沒有人給我遞東西,是我編的。」
錢真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慌。
「周煥今天去職方司調閱軍報了,他是焦芳的人吧?是你把消息傳給焦芳的。」
錢真的肩膀塌了下來。他坐在床沿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沉默了很久,像在攢著什麼話,又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口。
「沈兄...我沒辦法,真的沒辦法...」
「馮三找你的時候,說了什麼?」
錢真低頭看著地上的冷飯粒。
「他說焦芳大人知道了我給你傳消息的事。說如果我不繼續給他傳,就把事情捅出來。兩面三刀的人在翰林院活不了。他讓我把之前傳過的每一條消息都補一份給他,漏一條就......」
「然後給了你銀子?」
「給了五兩,還有一張紙,上面寫著要我注意你的什麼動靜,列了七八條,每一條都傳。你跟誰吃飯了、跟誰說了話、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回來。」錢真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沈渡。
沈渡看著那張紙條,七八條,條條都是日常。焦芳在查沈渡的每一天。
沈渡看著錢真,錢真的臉上沒有狡辯,沒有掩飾,只有疲憊和恐懼。
這個人被夾在兩頭中間,一邊是焦芳的刀,一邊是沈渡的信任,他選不了,也逃不了。
沈渡忽然想起一件事,錢真本來就是焦芳安排在翰林院的人,是錢真自己選擇了反過來幫沈渡。現在焦芳逼他回去,錢真沒有拒絕的餘地。
他不能讓錢真崩潰,也不能讓錢真出賣他。
「錢真,你還想不想活?」
錢真抬起頭。
「如果你想活,我有一條路。」
錢真看著他,眼睛裡有光,是求生的本能。
「你繼續給焦芳傳消息。但從現在開始,傳什麼由我定。真的假的摻著來,焦芳拿到消息,分不清哪條真哪條假。他越分不清,越不敢輕舉妄動。」
「那...焦芳發現怎麼辦?」
「他發現不了。因為你傳的消息里有一部分是真的。只要真假摻半,他就沒法判斷。他只能每條都信,每條都防。防得越多,動作越慢,動作越慢,留給我的時間越多。」
「那我呢?如果焦芳最後還是發現了,我怎麼辦?」
「你跟我走。焦芳倒了,你在京城待不下去,我幫你安排去南京,南京沒人認識你。」
錢真沉默了很久,屋裡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沈兄,你還信我?」錢真的聲音有點沙啞。
「我信你想活,想活的人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錢真點頭。「好。」
沈渡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錢真,還有一件事。你去都察院自首。」
錢真猛地抬頭。
「不是現在,等焦芳倒了之後。你手裡有焦芳安排你監視我的全部記錄,交出去你就是首告,可以減罪。楊廷和已經打過招呼了,都察院會給你留一條路。」
錢真看著沈渡,嘴唇抖了一下。
「你......你早就想好了?」
「你替我賣命,我得給你一條活路。這是幹這行的規矩。」
沈渡推開門,走進夜色里,身後錢真的聲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語。
「沈兄,我欠你的。這條命,以後還你。」
他走在巷子裡,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亮一塊暗一塊。
巷子很窄,兩邊牆壁上長著青苔,空氣里有潮濕的味道。
錢真的局面暫時穩住了,但焦芳的威脅還在。輪換實習的提議、倪岳他爹的彈劾、周煥的調閱、蘇錦藥鋪被查,焦芳的四張牌一張比一張狠。
他得加快速度了。焦芳已經在收網了,他再不動,網就收緊了。
回到住處的時候,唐寅還沒睡,還在隔壁院子裡對著月亮畫畫。沈渡路過看了一眼,畫的是一棵歪脖子松樹,筆法亂七八糟的,但看著有意思。
「唐兄,什麼時辰了還不睡?」
「睡不著啊,畫兩筆。」唐寅頭也不抬,「寧王的事你可別忘了,我現在只能指望你了。」
「放心吧,定幫你處理好,但焦芳的事得先收尾。」
沈渡聽著這句話,沒接。
唐寅說得對,但他現在沒有餘力去想寧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