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舊人

  倪岳他爹的事暫時壓住了。

  楊廷和找了幾個禮部的人打了招呼,匿名摺子被擱置,都察院說「查無實據,存檔備查」。

  但沈渡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焦芳不會坐以待斃。

  他正坐在值房裡想這件事的時候,門口有人喊他。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𝒕𝒘隨時享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沈兄!有人找你!」

  沈渡出去一看,院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青布長衫、手裡拎著包袱、頭髮挽著松松垮垮的髻、臉上帶著笑的人,正是唐寅。

  另一個站在唐寅後面的人,穿著素色衣裙,頭髮盤得整整齊齊,手裡也拎著包袱,比唐寅的那個大一倍。

  蘇錦?

  沈渡愣了。

  「你們怎麼來了?」

  蘇錦瞪了他一眼。「不歡迎?」

  「不是...你怎麼突然來了?」

  「寫封信你又不回。」蘇錦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怨氣,「等了兩個月一封信都沒有,那就自己來了,你在南京的時候可是說好了會常寫的。」

  沈渡尷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說什麼。

  這兩個月查劉機的事占了他所有心思,蘇錦的事他想了,但一直拖著沒動筆。

  唐寅在旁邊笑了。「沈兄,你這位姑娘可了不得。我打算來京找你,結果她說也要來京,我勸都勸不住。一路上吃飯住店全她安排的,我唐寅活了三十年,頭一回被人照顧得這麼周到。」

  蘇錦沒理唐寅,看著沈渡。「沈渡,回春堂南京鋪子的事我交給了周嬸。北京這邊我打算要開個分號,藥材路子我已經打聽過了,崇文門外有條街全是藥鋪,還有空鋪面。」

  她從包袱里掏出一疊紙,遞給沈渡。「這是我畫的鋪面位置圖,你幫我看看哪個位置好。」

  沈渡接過來,低頭一看。蘇錦字寫得端正,畫也畫得清楚,三條街、六個鋪面、位置標註得明明白白。

  唐寅在旁邊嘖了一聲。「看見沒,這才是真來幹事的。我唐寅就是來蹭飯的,不裝。」

  沈渡看著蘇錦,忽然笑了,還是那個一心只有事業的丫頭,不過也能看出來她來京城開分號也只是個由頭。

  「走吧,先吃東西,你們大老遠的過來了,我帶你們嘗嘗京城的烤鴨,跟咱南京的鴨子可不一個味。」

  「呦呵,一毛不拔的沈大人這是要破費了?」唐寅眼睛亮了。

  「當然是你請。」沈渡打趣道,「你不是江南第一才子嗎?」

  「才子沒錢,這是常識。」唐寅嘆氣。

  蘇錦忍不住笑了。

  沈渡看著她笑的樣子,覺得翰林院值房的破桌子破椅子好像沒那麼難看了。

  三個月了。從南京到北京,從訟師到庶吉士,他一直在斗,打劉瑾的餘黨,打焦芳的暗樁,自己也天天提心弔膽。

  現在蘇錦來了,他覺得像有人在背後撐了他一把。

  吃飯的地方在宣武門附近的街上,是沈渡和倪岳常去的一家烤鴨館子。老闆姓馬,烤得一手好鴨子

  唐寅抱著個鴨腿啃得不亦樂乎,蘇錦邊吃邊問沈渡一些有的沒的。馬老闆的烤鴨皮酥肉嫩,唐寅吃了半隻鴨子還意猶未盡,舔了舔嘴唇看了剩下的半隻。

  蘇錦看著唐寅渴望的眼神,把烤鴨盤子推了過去。「吃吧。」

  「蘇姑娘真是我知己。」

  唐寅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手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他的表情變了,笑收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有些苦澀。

  「沈兄,我來京城不光是蹭飯的。」

  沈渡看著他。

  「寧王的人來找我了。」

  沈渡筷子停了。

  「第三次了。第一次是去年秋天,派人送了幅畫來,說是寧王殿下仰慕我的丹青,請我去南昌做客。我沒去。第二次是今年開春,來了兩個人,帶了一封寧王親筆信,說再請我去寧王府當幕僚,我還是沒去。」

  唐寅喝了一口酒。「第三次是上個月,來了四個人,不走正門,半夜翻牆進的我在蘇州的院子。我那天碰巧不在,回來發現書房被人翻過了。」

  「翻了什麼?」

  「翻了畫,所有的畫。」唐寅的聲音沉下來,「寧王說是請我,其實是在查我手裡有沒有他不想讓別人看到的東西。」

  沈渡腦子轉得飛快,按照他前世的記憶,寧王朱宸濠曾經招攬過唐寅,後來唐寅靠著裝瘋賣傻逃了。

  寧王招攬唐寅是假,查唐寅手裡有沒有把柄是真。唐寅是江南名士,交遊廣闊,寧王在江西乾的那些事,唐寅不可能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你手裡有寧王的東西嗎?」

  唐寅沒回答。他看著酒杯里的倒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在南昌畫過一幅畫,畫的是寧王府的後花園。後花園裡有幾個不該出現的人。」

  「什麼人?」

  「武將,從遼東調來的武將,穿的是鎧甲,白天不出現,夜裡才來。」

  沈渡心裡一沉。寧王在南昌私結武將,這是謀反的苗頭。正德朝最大的隱患就是寧王,朝中人人知道寧王有異心,但沒人敢說,因為寧王還沒動手,現在唐寅親眼看見了鎧甲武將,證據更近了一步。

  「那幅畫呢?」

  「我燒了。」唐寅說,「我燒了之後寧王的人才來翻我的書房,大概是他覺得我畫過那幅畫,就一定還記著什麼。」

  蘇錦一直在旁邊聽,沒插嘴。

  「唐兄,你來京城是避禍?」

  「避禍是一方面。」唐寅又喝了一口酒,「另一方面,我想找你幫忙。寧王的人越來越緊,我一個人扛不住。你是朝里的人,你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沈渡想了想,唐寅手裡有寧王招攬武將的線索,這條線以後可能有大用。但現在是焦芳的事還沒收尾,他不能兩線作戰。

  「你先住下,翰林院旁邊的廂房有空位,我跟管事的說一聲,寧王的事我先記著,等我把手頭的事了了再說。」

  「我住你隔壁,近點好蹭飯。」

  蘇錦白了他一眼。「唐寅,你自己不會做飯嗎?」

  「會,但不好吃。」唐寅一臉坦然,「我畫畫行,做飯不行。老天爺公平得很。」

  沈渡看著他們鬥嘴,忽然覺得好像回到了南京。夫子廟的巷子裡,張屠戶在罵街,周一刀在拍驚堂木,蘇錦在藥鋪里稱藥材。

  那時候的日子簡單,打贏一場官司就能高興三天。現在打贏了劉機的案子,高興了不到半天就開始想怎麼應對焦芳。

  不過有蘇錦和唐寅在旁邊,好像也沒那麼累了。

  從烤鴨店回來的路上,倪岳來了。

  他聽說沈渡那邊來了人,跑過來看看。進了院子看見唐寅正跟蘇錦在門口卸包袱,愣了一下。

  「沈兄,你這是要開客棧?」

  唐寅笑嘻嘻的:「倪兄,我叫唐寅,來京城蹭沈兄的飯的。」

  倪岳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唐寅的包袱,再看了看沈渡。沈渡住的這間院子不大,兩間正房加一間偏房,倪岳住西邊那間,長福睡偏房。現在唐寅來了,蘇錦又住在隔壁院子,地方確實不夠。

  倪岳沒讓沈渡開口,自己先說了:「我爹上個月給我在城東找了一間小屋,我一直沒搬過去。正好今天就搬了,把這間讓出來。」

  沈渡說:「倪兄,不用...」

  「行了,別推了。」倪岳擺了擺手,「我早該搬了,跟你一個大老爺們擠一塊快一年,我才不自在呢。還有長福天天伺候兩個人,該讓人家歇歇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長福。長福站在偏房門口,手裡抱著枕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長福,你就跟著沈大人。沈大人比我好伺候,起碼不挑食。」

  長福張了張嘴:「倪公子...」

  「別叫公子,叫倪兄。以後有空來城東找我喝酒。」倪岳拍了拍長福的腦袋,跟唐寅拱了拱手,拎起自己那點家當,走了。

  唐寅看著倪岳的背影,說:「這哥們兒人不錯啊。」

  沈渡沒說話。倪岳搬走的時候沒說什麼多餘的話,但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慢下來就改主意了。

  當晚,唐寅住進了倪岳那間房。沈渡躺在東邊那間的床上,聽著隔壁唐寅打呼嚕的聲音,翻了個身。

  蘇錦住在隔壁的院子。

  第二天一早,沈渡起來的時候,蘇錦已經在院子裡打水了。井水冰涼,蘇錦的手凍得通紅,但她動作利索,一點也不含糊。

  沈渡站在門口看了兩秒。

  「我來吧,這種活哪能讓你來干。」

  「怎麼這麼勤快,我看你平時寫封信的功夫都沒有。」蘇錦笑著把桶遞給他。

  「哎呀,我的錯我的錯,回來請你吃飯。」沈渡拿著水桶,聽著蘇錦的埋怨,連連賠笑。

  「你還說請我去船舫吃好的呢,每次都是沒影了。」蘇錦氣鼓鼓的雙手抱胸,甚是可愛。

  沈渡把水桶放下去,繩子嘩啦啦響。提上來的時候水晃了一半出來,濺了他一鞋。

  蘇錦笑了。

  沈渡看著她。她比南京的時候瘦了一點,大概是一路趕路辛苦,但精神頭很好,眼睛亮亮的,動作也乾脆。

  她一個人從南京走到北京,路上走了快一個月。沈渡想像不出她怎麼做到的,但他知道蘇錦做得到。

  「對了,鋪面的事你不用急,我先幫你打聽。」沈渡說。

  「我自己能打聽。」蘇錦接過水桶,「你快去上值吧,別遲到了。」

  沈渡往翰林院走。走了幾步回頭看,蘇錦正提著水桶往屋裡走,背影穩穩的。

  這個認知讓沈渡心裡踏實了不少。蘇錦不需要他保護,她能照顧自己。

  雖然還沒明確關係,但是兩個人在一起是因為待著舒服,誰也離不開誰這種話說出來矯情。

  他到了翰林院,顧鼎臣已經在了。

  「沈兄你今天看起來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春風得意,定是有佳人在側了。」

  沈渡摸了摸臉,沒說話,心裡暗想:「這麼明顯嗎?他咋看出來的?」

  這一天,沈渡收到了兩條消息。

  第一條是錢真傳來的:焦芳最近跟都察院的陳永走得特別近,兩個人三天兩頭見面,不知道在謀劃什麼。錢真說陳永最近經常去焦府,有時候天黑了才出來。

  第二條是倪岳告訴他的:焦芳上朝的時候提了一個建議,說翰林院庶吉士應該輪換到六部實習,熟悉政務。說得冠冕堂皇,說是為了培養實務能力,楊廷和當時沒反對。

  沈渡聽完,心裡一緊。

  輪換到六部實習。這意味著他可能被調出翰林院。離開翰林院,他就沒了藏書閣的舊檔可翻,沒了跟楊廷和和李東陽接近的機會,沒了顧鼎臣這個得力的幫手。

  翰林院是他在這盤棋里的立足之地,焦芳現在要把他的立足之地抽走。焦芳這個人,做事永遠是陰的,明面上冠冕堂皇,暗地裡一刀一刀割你。

  蘇錦和唐寅剛來,他正準備開新局,焦芳就在挖他的牆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