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牽連

  劉機入獄的第三天,沈渡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楊廷和寫的,就四個字:「來府一趟。」

  沈渡當天下午就去了。

  楊廷和的書房跟上次來一樣,茶是熱的,窗戶半開著,院裡的竹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楊廷和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拿著一份邸報,看見沈渡進來,放下邸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自己倒茶。」

  沈渡坐下,沒倒茶。

  「劉機的案子是你牽的線?」楊廷和開門見山。

  「是。」

  楊廷和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沈渡很熟悉,從南京到現在,楊廷和每次用這種眼神看他,都是他做了什麼楊廷和覺得冒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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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鉉截信、趙清調閱案卷、顧鼎臣牽線搭橋,這三件事串在一起,都指向你。」

  沈渡沒說話,楊廷和說得對,他的痕跡太明顯了。

  「焦芳現在知道是你了。」

  「我知道。」

  「你知道?」楊廷和的聲音沉下來,「劉機倒了,焦芳毫髮無損,焦芳不會善罷甘休。他手裡還有陳永,還有都察院裡的人。你一個庶吉士,跟吏部侍郎對著幹,你覺得你贏了幾成?」

  沈渡想了想。「差不多,三成。」

  「三成?」楊廷和哼了一聲,「太高看自己了。劉機是棄子,焦芳早就準備切割了。你打掉劉機,對焦芳來說不痛不癢,他的手還是乾乾淨淨的。」

  沈渡聽著,沒有反駁。

  楊廷和說的他都知道,打官司講究證據鏈完整,他現在只有半條鏈子,從焦芳到劉機的那根線是斷的。光憑「陳家舊帳已清」定不了焦芳的罪。

  但他也知道楊廷和不會叫他來只是為了罵他,楊廷和不是那種人。

  果然,楊廷和話鋒一轉。

  「但劉機倒了也有好處。焦芳現在身邊只剩陳永一個人,手腳被砍了,動作會變慢。而且朝廷里的人都在看著他,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樣大張旗鼓。」

  楊廷和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沈渡,我教你一個道理。打蛇不一定要打死,把蛇打殘了,它就跑不了了。」

  沈渡看著楊廷和。

  這話跟李東陽說的「攻是讓別人替你打」異曲同工,但角度不一樣。李東陽說的是方法,楊廷和說的是目標,方法可以學,目標要想清楚。

  他現在的目標是什麼?打倒焦芳?還是把焦芳打殘?

  打倒焦芳需要鐵證,他現在沒有。

  打殘焦芳已經做到了一部分:劉機倒了,孫瀾倒了,焦芳的網被撕了一個大口子。

  「老師,焦芳的事我會繼續盯著。但眼下有另一件事。」

  「什麼事?」

  「救下錢真。」

  楊廷和眉頭動了一下。

  「錢真是焦芳安排在翰林院的眼線,但他同時也在給我傳消息。焦芳已經在查他了,前天有人翻了他的住處。如果錢真暴露了,焦芳不會留活口。」

  楊廷和沉默了幾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這個動作沈渡見過,是楊廷和在權衡利弊的時候才做的。

  「你想讓我保他?」

  「不是保,是把他摘出來。錢真手裡有焦芳安排他監視我的全部記錄,包括傳話的時間、內容、給誰傳的。如果他主動向都察院坦白,交出這些記錄,都察院可以酌情從寬,他可以算首告。」

  「你跟錢真商量過?」

  「沒有。他不知道我在想這個,他現在只想活著。」

  楊廷和看著沈渡,忽然笑了。

  「你這是在替你的線人想後路?」

  「他替我賣命,我得給他一條活路。線人死了就沒人敢再替你做事了。」

  楊廷和想了想。「錢真的事我找趙清商量。趙清在都察院,這種事他比我方便。」

  「多謝老師。」

  「不用謝。」楊廷和拿起邸報,又擱下了,「還有一件事,倪岳他爹被彈劾了。」

  沈渡愣了。

  「匿名摺子,說倪尚書在禮部任人唯親,收受下屬饋贈。摺子遞到都察院了。」

  倪岳他爹幫過他查劉機的事,「三種人」那番話、劉機的履歷、戶部的消息,這些都是倪岳他爹提供的渠道。

  劉機剛倒,倪岳他爹就被彈劾,這個時間點太巧了。

  「是焦芳?」

  「八成是。」楊廷和的聲音很平,「焦芳被打殘了,但他還能咬人。倪岳是你朋友,倪岳他爹幫過你查劉機的事。打不了你,就打你身邊的人,這是焦芳的老招數了。」

  沈渡攥了攥拳頭。焦芳這是在報復,打不死他就打他身邊的人,讓他分心,讓他疲於奔命。

  「倪尚書的事有證據嗎?」

  「還沒有實據,但匿名摺子不需要實據。只需要把事情攪起來,讓倪岳他爹分心,讓他沒空再幫你。然後都察院走程序,查三個月,查不出東西也把人拖垮了。」

  焦芳的反擊來得比他想的快。劉機倒台的餘波還沒平息,焦芳已經開始反手了。

  沈渡站起來。「老師,我去看看倪岳。」

  楊廷和點了點頭。「倪岳他爹的事,你不用擔心太多。禮部的人我認識幾個,這封匿名摺子翻不出大浪。但你要讓倪岳沉住氣,別衝動。」

  「我知道。」

  沈渡走到門口的時候,楊廷和在身後說了一句:「沈渡,你做的事已經超出一個庶吉士該做的了,一切小心。」

  沈渡沒回頭。他推開門,走進院子裡。

  他穿過楊府的院子,走出去。

  天快黑了,街上的燈籠陸續亮起來,橙黃色的光打在青石板上。沈渡走得很快,腦子裡在想倪岳他爹的事。他得先告訴倪岳,讓他有個準備,別到時候措手不及。

  任人唯親,收受饋贈。

  每一條都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

  彈劾不需要證據,只需要讓被彈劾的人自證清白,自證清白的過程就是消耗,消耗完了,人也就廢了。

  這招他見過。在南京的時候,他就被人用過同樣的招,只不過那時候彈劾他的是地方官,現在彈劾倪岳他爹的是焦芳,級別不一樣,但道理一樣。

  焦芳在用他的招數打他的人,但這招有破綻:匿名摺子最怕的就是查來源。

  只要能證明這封摺子是焦芳的人寫的,彈劾本身就變成了焦芳打擊報復的證據。

  他需要找到摺子的來源,但這又是另一條線了。

  沈渡加快腳步,倪岳大概還不知道這件事,他得先告訴倪岳,讓他有個準備。

  街頭有人在賣烤紅薯,香味飄過來。

  沈渡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他一整天沒吃東西了。

  早上出門太急,午飯沒趕上,下午又去了楊府。

  先去找倪岳,吃完再說。

  巷子裡有個孩子在追貓,貓躥上牆頭,孩子夠不著,急得直跳。

  沈渡側身讓過孩子,繼續走。

  他想起楊廷和最後那句話:你做的事已經超出一個庶吉士該做的了。

  他知道,但他停不下來了。從他翻開趙德的血紙那天起,他就停不下來了。這不是他選的棋局,但既然上了桌,就沒有中途退場的道理。

  倪岳住在翰林院後面的廂房裡。沈渡到的時候,倪岳正坐在門口啃雞腿,臉上一點憂慮的影子都沒有。

  「倪兄。」

  「沈兄!吃了嗎?」倪岳舉了舉雞腿,「門口滷味鋪的。」

  沈渡看著他,忽然不知道怎麼開口。

  「怎麼了?」倪岳放下雞腿,擦了擦嘴。

  「你爹被彈劾了。」

  倪岳的雞腿掉在了地上。

  「什麼?」

  「匿名摺子,說倪尚書任人唯親、收受饋贈。摺子已經遞到都察院了。」

  倪岳愣了兩秒。然後他彎腰撿起雞腿,看了看,又放下了。

  「誰幹的?」

  「八成是焦芳,你爹幫了我查劉機的事,焦芳在報復。」

  倪岳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沈渡沒見過的表情。倪岳平時嘻嘻哈哈的,什麼玩笑都開,什麼場合都逗樂。但這一刻他臉上的笑全沒了。

  「我爹在南京禮部當了八年尚書,從來沒有人彈劾過他。」

  沈渡沒說話,倪岳他爹被彈劾,根源在他。如果他不去查劉機,如果他不找倪岳他爹幫忙,這封匿名摺子不會出現。

  「倪兄,對不起。」

  倪岳看了他兩秒,然後搖了搖頭。「別說這個,我爹要是知道你查倒了劉機,他會說值得。他最恨的就是焦芳這種人。」

  他站起來,把地上的雞腿撿起來扔進旁邊的垃圾筐里。

  「走吧,去找我爹。這件事得讓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