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
楊廷和一早就讓長福來傳話,巳時,翰林院藏書閣。
沈渡穿上那件蘇錦縫了三針的官服出了門。五月的柳絮已經落盡了,長安街上換了一種白,槐花開了,細碎的花瓣被風颳下來鋪了一層,踩上去軟塌塌的沒有聲音。
沈渡比約定時辰早到了一炷香。書架上的灰比三年前更厚了,還是那個角落,還是陽光從窗戶漏進來照在第三排書架的位置。
現在他回來了,穿著御史的青袍。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沒抬頭。進來兩個人,前面是楊廷和,後面跟了一個穿藍布直裰的瘦長男人。楊廷和很少親自領人,能讓他放下摺子走路的,整個朝廷不超過三個。
「你們談。我在外面等。」楊廷和出去的時候把門虛掩上了。
那個瘦長男人在沈渡對面坐下來。沈渡抬頭看他,清瘦,短須,眼窩比五年前深了一層。臉上沒有廷杖留下的疤,但那種看什麼都看透了的安靜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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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仁也看了他幾息。不是打量,是在認一張臉。
「沈渡。」他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語氣鬆了,「五年了。」
沈渡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
五年前。正德三年。南京夫子廟旁邊的回春堂。一個被廷杖四十、貶往貴州龍場的中年人站在藥鋪台階底下,差役催他走,掌柜的不賣藥給他。一個訟師的兒子掏出身上所有銅板,二十三文,幫他買了一副傷藥。
「王先生。」沈渡把茶杯放下來,「好久不見。」
「我就知道咱還會再見面的,當初的小訟師如今也是個御史了。」王守仁端起桌上那杯冷茶喝了一口,動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書房裡,「你在查寧王的事,我在南贛剿匪。楊閣老把兩個人拽到同一個地方,不是敘舊。」
沈渡沒接話,他在等王守仁切入正題。
五年前在回春堂門口那個窮訟師的兒子現在穿著監察御史的青袍,對面那個被廷杖打殘了押去龍場的罪臣現在是南贛巡撫——兩個人中間隔了五年、幾千里、和一個皇帝的恩怨。王守仁不傻,沈渡也不傻。敘舊是假,看路子是真。
「查了多久。」王守仁的問法跟五年前一樣,不多廢話。
「一年多。從焦芳的案子開始,查到寧王的情報網,又查到他在京城安插的眼線。現在在查他二十年前就藩時超規調撥的火藥,每張火藥調撥單上面都有劉瑾的簽字。」
王守仁靜靜聽他說完。沒有打斷,沒有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評價,他聽完之後往椅背上一靠。
「你有沒有覺得你查得太細了。」
沈渡愣了一下。
「寧王在京城有幾個眼線、他招了幾個幕僚、他運了多少斤火藥藏在哪個磚窯,這些事都值得查。但你查到這一步,都是防守。」王守仁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一個人把所有證據全拿到手還是防,你防他什麼時候動手,防他下一個棋子是誰。他不累,你先累。」
「那我應該怎麼查?」
「五年前你在回春堂門口攔住我的時候,你知道不知道幫我買藥有多大風險。」
沈渡沒料到他會繞回去。「知道。劉瑾的政敵,沾上就是沾上政治。」
「你幫了。」王守仁看著他,「不是因為你不在乎風險,你那時候年輕,孑然一身,你覺得這件事該做。」
「……這跟查寧王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王守仁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在江西做了兩年巡撫,口音還是紹興的。「你查寧王,查到的是他的眼線和火藥。這些東西是證據。但你不去查他在想什麼,他下一步棋會怎麼走。你做訟師的時候從來不是先讓公訴人的證據全攤在桌上再反駁,是先堵他的證據,讓他還沒擺出來就不成立。一樣的道理。」
他停了一下。窗外槐花的影子在桌面上晃。
「不過堵跟堵不一樣。你現在做的事是堵他的人,端了情報網他找新的,拿了名單他又安眼線。堵不完的。」
沈渡沉默了幾息。他想起巷戰那天晚上他開了槍,打完火銃子彈之後他最怕的不是被東廠查到偏房,是寧王從槍聲推斷出他有火器。他擔心的不是寧王已經知道什麼,是不知道寧王會從哪個方向來查。
「我堵不住他的念頭。寧王的念頭是反。這個念頭我堵不住。」
「堵不住就不堵。」王守仁端起冷茶又喝了一口,杯底在桌上磕了一聲響,「你讓他自己把念頭露出來。他現在在等什麼,你知道嗎?」
沈渡想了片刻。寧王在等什麼。等正德帝忘了他的案子,等朝堂換了人,等火藥的儲存超過了二十年變成廢品之前有人替他再運一批新的。寧王不缺火藥。他只在等下令的人。那個人不是沈渡,是廣東的銅料流不進江西的時候,江西布政使彈劾他侵占民田已經被罰的時候,他還敢不敢反。
「他在等,等我們都以為他不敢了。」
王守仁放下茶杯。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認可。
「對。你查到他的火藥是他以前犯的案,他占了田卻沒錢償還,也沒謀反。但你堵不住他的念頭,你可以動搖他的念頭。讓江西彈劾他、讓內閣罰他、讓寧王覺得你今天若不出手,明天就會親自去處理。他若不急,就讓他覺得你很急。你把他的念頭拉出來,想什麼不是重點,把他從'我還在準備'逼到'我必須馬上做決定'這一步,他就更容易出錯。」
沈渡端起茶杯。茶涼透了,槐花的甜腥味泡在冷茶里。
五年前,藥鋪門口那個小訟師不會懂什麼叫攻心。但王守仁在龍場悟了三年道、在南贛剿了兩年匪之後懂。沈渡在京城翻了幾年的案子之後,也快懂了。
不是證據的堆砌,是證據背後那個人的念頭。你不需要知道他藏了多少火藥,你需要知道他在等誰。等的人一旦出現,念頭就變成了行動,行動就變成了破綻。
一個時辰後。王守仁站起來,拍拍袍上的灰。
「我過幾天回南贛。你在京城查寧王的根基,我在江西看他的人馬。你傳一條有用的消息過來,我在南贛就能找到證據。兩個人離著幾千里,消息比火藥好用。」
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楊廷和在廊下等著。看到王守仁出來,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沒有說話,這些事不是第一次提。楊廷和讓沈渡見王守仁,不是為了談話,而是為了在兩個人之間拉一條線。
沈渡站在藏書閣門口,五月的陽光罩在前院,棗樹葉子的影子在他腳邊晃。
回家路上。經過那座橋時沈渡停了一下。他在橋上往下看,河水還是黑的,橋下那條翻肚的死魚已經被水漂走了。
他走到藥鋪門口時蘇錦正在收攤,把門口的招牌板拆下來靠在牆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