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沈渡和趙清站在城東老庫房的院子裡。
井口被雜草遮了二十年,長福拿鐮刀砍了一炷香才清出個圓圈。
野草根扎在磚縫裡,砍斷一根帶出一片碎磚渣,老槐樹還在,樹幹上那個模糊的「兵」字被蟲蛀了一半,剩下一半像個沒寫完的「丘」字。
繩子是趙清從都察院庫房拿的,麻繩,拇指粗,兩頭系了鐵鉤。
趙清把繩子一頭鉤在老槐樹上拽了兩下,樹紋絲不動。另一頭扔進井裡,繩子垂下去繃直了還在晃,井口灌下去的風把繩頭吹得左右擺。
「四丈多,我先下。」趙清把繩子往腰上纏了一圈,「你在上面拉著。到底了我喊你。」
沈渡拽住繩子,趙清蹬著井壁往下蹭。青磚上的苔蘚被他踩掉了幾塊,碎渣從井壁上剝落,簌簌往下掉,打在井底的石子上發出細碎的回聲。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𝗍𝗍𝗄.𝗍𝗐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井口越來越小,趙清的影子縮成了一個黑點,最後黑點也沒了,只剩一根繩子在井口顫。繩子上傳來的力道一下輕一下重。趙清在往下蹬,每一步都踩在濕磚上,滑了又踩住。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繩子鬆了。
「到底了!」
沈渡把手裡的案卷包裹塞進懷裡,順著繩子往下。
井壁比他想得冷。不是冬雪那種冷,是二十年不見太陽的陰冷。磚縫裡的水滲出來沾在手上,帶著一股土腥和霉爛的混合氣味。
越往下越暗,頭頂的井口縮成了一個小白圈。他踩著磚縫一寸一寸往下蹭,靴底在青苔上打了三次滑,每次滑的時候手攥緊繩子,麻繩在手心裡勒出一道紅印。
腳踩到井底的時候,地上的碎紙被靴子壓得沙沙響。那個聲音很輕,像枯葉被踩碎,又比枯葉更脆。
井底比井口寬,四周是青磚牆,牆根長了一層灰白的霉。地面鋪著碎石子,石子中間夾雜著碎瓷片,不知是哪年扔下來的破碗茬子。
碎紙鋪了厚厚一層,不是幾十張,是幾百張。
有的已經霉爛成了紙泥,手一碰就碎成粉。有的被潮氣粘在一起,揭開的時候發出撕布的聲音。還有幾頁保存得意外地好,墨跡清楚,字跡工整。檔案紙用的是好紙,桑皮紙,防蟲蛀,二十年沒爛透。
趙清蹲在地上翻開一張,對著井口漏下來的光看。
「宣府。調撥腰刀三百把,經手人。」字跡斷了,後面被水泡糊了,墨跡暈開成一團藍黑色的雲。
沈渡翻開另一張。這張保存得好。夾在兩層碎紙中間,沒沾到潮氣。「正德二年八月。兵部武庫司批。撥南昌左衛腰刀二百把、長槍一百杆、火藥五百斤。」
字是標準的館閣體,每個字的大小都一樣。下面蓋著兵部武庫司的硃砂印。不是後補的,是原件。
二十年過去印泥還是暗紅色的。再往下看,批文末尾還有一行簽名字跡,墨水不同,是後來加在上面的。簽的只有一個字:「劉。」
「正德二年。」沈渡把紙翻過來,「寧王朱宸濠是正德二年就藩南昌的。他到南昌之後第一批護衛軍械是兵部按規矩撥的。腰刀二百把、長槍一百杆,合規矩。」
「五百斤火藥?這不合規矩。」趙清接過紙,「洪武年的規制,藩王護衛火藥每年最多二百斤。這裡撥了五百斤,超出規制三百斤,多出來的三百斤是誰簽的字?」
沈渡把那張紙舉到井口漏下來的光柱里:「劉」。
正德二年,司禮監掌印太監劉瑾。
一個兵部武庫司的調撥單上出現司禮監掌印太監的簽名字跡,意味著這批超規火藥是劉瑾親自點頭的。
藩王就藩是兵部的常規事務,不需要太監插手。劉瑾加簽的理由只有一個:超規的三百斤火藥不能走正常渠道,必須有人壓住批文。
「壓住了之後呢?」
沈渡又翻開兩張碎紙,這兩張的內容對得上。
火藥運到南昌之後沒有入南昌左衛的庫房,而是運到了城外一個廢棄的磚窯,磚窯旁邊靠著寧王府的一個莊子,莊子的地契上寫的主人姓錢,寧王府管家的遠房親戚。
碎紙上的記錄到這裡就斷了。後面是否還有調撥、火藥是否被使用,已無從知曉。
記錄到這裡就斷了,後面的情況已無法從碎紙上得知,燒掉的那部分已經被風吹走了。
他跟趙清在井底翻了一個時辰,拼出十幾張能看清內容的。甲冑、刀槍、馬鞍。
這些是常規調撥。涉及火藥的調撥單有兩頁,每頁都超出規制,每一頁都有「劉」字簽名。
兩批超規火藥分別在正德二年和正德四年發往南昌,總共超過一千斤。
後來的火藥去了哪裡,不知道。也許還在南昌城外那個磚窯里堆著,也許已經被寧王分散轉移到了更隱蔽的地方。
井底的碎紙在這個院子鋪了二十年沒人知道,並非無人察覺。
是二十年前兵器局搬走的那天有人一把火燒了不該留的檔案,燒不乾淨的碎片被風吹進枯井,碎紙記錄的不是二十年的火藥去向,而是有人把火藥送到南昌城外的那一刻。
那一刻之後的事,紙不記得了。
沈渡把那張簽著「劉」字和寫著磚窯地址的碎紙折好放進懷裡。剩下的碎紙按調撥日期排好,捲成一卷用繩子綁緊。
「上去了。」他說。
井底沒有光,只有頭頂那個小小的白圈。老槐樹的枝葉在圈外面晃。螞蟻在樹幹縫裡繼續爬。麻繩在井口磨了將近一個時辰,繩股斷了一根,毛刺扎進沈渡的手掌。
他攥緊繩子往上蹬的時候,碎紙卷在懷裡沙沙響,像那場沒燒乾淨的火還在紙縫裡呼吸。
當天下午。
沈渡把從井底帶回來的碎紙在都察院桌上鋪開,十三張,排成兩排。石珝站在桌前看了很久,拿起那張簽著「劉」字的調撥單又放下。
「劉瑾。」
沈渡沒接話,石珝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他見過的摺子上也許早就有劉瑾的名字。
「兵部武庫司的調撥單上有劉瑾的簽名。藩王就藩的護衛裝備是兵部的常規事務,太監不需要加簽。劉瑾敢簽。說明超規的那批火藥不是運到南昌之後就不管了,他是把路鋪好的。」
石珝從袖子裡抽出一張舊邸報,手指在日期上點了一下,「正德二年八月。
同一個月的邸報上有劉瑾奏請加強諸藩護衛的摺子。他在皇帝面前奏請各省加強護衛,又在兵部批火藥多運三百斤到南昌。
這個叫什麼?
奏一套,批一套,拿正的請示遮蓋私下加碼的火藥。」
「五百斤,二十年。夠把整個南昌城的城牆炸出幾十個窟窿。寧王早就不是等火藥,他是等下令的人。」
石珝頓了一下,「楊廷和昨天跟我提到一個人。南贛巡撫王守仁。他正從江西回京述職,這幾天就到。楊廷和說,等他到了,你們幾個見一見。」
沈渡放下手裡的碎紙。
王陽明,果然要再見面了。
天黑了,沈渡抱著那牛皮紙袋回家。
四月的最後一天,明天五月初一。長福在巷子口等他,手裡拿著一張紙條。錢真送的。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王守仁明日抵京。楊廷和安排三日後在翰林院藏書閣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