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閒(4)

  「臣沒有自暴自棄...」

  「已經是了!」

  朱標正色道,「所謂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龍困潛水的時候在幹什麼?跟魚一樣吃魚餌甩尾巴取悅於人?」

  「老虎關在籠子裡,能變成....」說到此處,朱標指了下李景隆懷中的貓兒,「此等溫順之物嗎?」

  「關起門來過日子,是婦人之言。因為女人的眼中,就是爺們跟孩子.....而男人的目光,是整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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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標又道,「一時的蟄伏,是在積蓄力量。而不是直接換個活法,自己騙自己!」

  「我若是你,就好好的在家裡讀書習武。即便是空桶子爵爺了,可朝廷的邸報,你是有資格看的吧?」

  「身在江湖,但心在廟堂!」

  「文官的政務,邊關的武事,即便不能參與,但要做到了如指掌,且胸有成竹!」

  「如此一來,當你復起的機會來臨,你才能抓住!不但抓住,還要更上一層樓!」

  ~~


  從倒影中看,是朱高熾跟朱允熥兩個皇孫,正在輪流把徐達老頭當大馬來騎。

  老頭在炕上,這頭爬到那頭,那頭爬到這頭。

  時不時的抱起一個,用鬍子扎得孩子嘎嘎亂叫,樂此不疲。

  「再說你師父!」

  朱標指著窗中的影子,「這麼大歲數了,強拖著一身病,跟你在莊子上,為啥?」他再次看向李景隆,「是怕你的真的意志消沉了,不是陪著你在這過日子呢!」

  「你真當他喜歡這樣的日子?打了一輩子仗,但也一輩子飯來張口衣來伸手.....讓人伺候了一輩子,平日想的都是幾十萬人性命的軍國大事,你真以為他喜歡吃燉魚?」

  李景隆的臉燒的厲害,被標哥數落的抬不起頭來。

  「人..低谷不可怕!」

  朱標站起身,「可怕的是,身處低谷之後,把自己全盤否定。」

  說著,他起身前行,但又駐足回頭,「話,言盡於此,你自己體會!母后的周年大祭你還要來...好好表現!莫要辜負了這些身邊人!」

  ~

  數日後。

  一場大雨來了又走,天氣依舊炎熱,但起碼少了許多暴土揚塵。

  京城外的官道上,縱馬甲士兵車勁卒望不到頭,無聲行軍宛若洪流。

  今日,是傅友德去遼東的日子。

  鄭國公常茂,宣寧侯曹泰,東平侯韓勛等人,也一併隨軍前往遼東。

  「多少年了,總是老軍侯們出征,現在也該咱們弟兄挑大樑了!」

  「這回跟著傅公,定能弄個封妻蔭子的世襲爵位回來!」

  「你們家沒人來送你?」

  「娘們來幹什麼,哭哭啼啼的壞了士氣!」

  軍旅之中,一群惹人注目騎著良駒,穿著鱗甲的勛貴子弟們,旁若無人的大笑,氣勢非凡。

  「都閉嘴!」

  常茂縱馬而過,瞪眼怒斥,「這是在軍中,你們以為在外頭喝花酒嗎?嘻嘻哈哈的......」

  眾從軍的勛貴子弟們趕緊閉嘴,但低下頭時嘴角依舊顫動。

  忽然的,一名勛貴子弟開口,「毛頭大.....鄭國公,時辰到了,咱們該出發了吧?弟弟我可真是等不及了,趕緊上路吧,傅公可能都縱馬出了十里地了!」

  「你急個雞毛呀!」

  曹泰在馬背上甩著馬鞭,罵道,「你他媽要飛呀!」

  那勛貴子弟悻悻的閉嘴,不敢多言。

  常茂再次環視一周,「在等等....」

  說著,他在馬背上轉身回望,身後那巍峨聳立的京城。

  「莫非?太子爺要來送?」

  忽然,有人又忍不住開口驚道,「乖乖,要是太子爺來送,那咱們的面子可大了....」

  話音未落,有人陡然驚呼,「來了!」

  一眾勛貴子弟們忙打起精神來,各個裝作威武不凡的樣子。

  噠噠噠,一陣馬蹄由遠及近。

  眾人臉上都是期盼欣喜之色,但等來人漸漸靠近,眾人臉上的歡喜卻變成了失落。

  「原來是他來了...」

  有人嘟囔一聲,「還以為是太子爺呢!」

  「鄭國公等了半天,是他呀!」

  眾人嘟囔聲中,常茂曹泰韓勛還有另外幾名東宮侍衛出身的將佐,卻是翻身下馬,迎了過去。

  ~~

  「吁!」

  李景隆勒住戰馬,一個縱身跳了下來。

  「對不住兄弟們,來晚了!」

  「我還以為你不來送我們呢!」

  曹泰已是張開雙臂迎了上去,一把抱住李景隆,大笑道,「來了就好.....不見著你,我心裡總不踏實!」

  李景隆也摟著曹泰的肩膀,看向常茂,「哥,不是故意來晚,而是等酒!」

  說著,轉身擺手。

  親兵李老歪奉上一壇美酒,且有幾個酒碗。

  「南城外的徐家老酒,埋了十年的封缸老酒,今兒是開壇的日子。」

  李景隆笑道,「弟弟派人在那排了一夜,又多花了三倍的錢,才買了這一壇!」

  「記得咱們兄弟,第一次在一塊偷酒喝...」

  常茂臉上浮現幾許動容,看著李景隆,「就是徐家老酒!那回,你吃了酒回家還吐了.....第二天被你老子揍了幾軍棍!」

  「十年前頑皮少年,十年後國之棟樑!」

  李景隆敲開酒罈的封口,頓時一陣酒香撲鼻。

  嘩啦啦...幾個酒碗同時斟滿。

  李景隆雙手捧碗,「這一碗,敬各位兄弟!」

  眾人齊刷刷的舉起酒碗,等待下文。

  「十年前兄弟們第一次跟著毛頭大哥喝酒的時候,就豪言壯語,說咱們兄弟同心,生死一塊,終有一日馬上封侯.....」

  李景隆看著大夥,「今日我不能跟諸兄弟一塊,揚威塞外,實乃生平大憾。」

  「唯有此酒,預祝諸位兄弟馬到功成,德勝還朝!」

  「我多砍幾個腦袋,回來就說是你的!」

  曹泰激動的大喊,「李子,要不乾脆...他娘的直接上馬跟我們走吧!」

  「胡說八道!」

  常茂呵斥一聲,舉碗對著李景隆,「好兄弟,等我們回來的時候,再去徐家老酒喝個痛快!狗日的若是不賣,砸了他的酒鋪子!」

  「干!」

  砰!

  數名從小到大的好兄弟,酒碗碰在一處。

  而後齊齊仰頭,咕嚕嚕一飲而盡。

  「不婆媽了,上馬!」

  常茂大笑,抹了下頷下的短須,翻身上馬,「兄弟,在家等我們的捷報!」

  李景隆抱拳,「兄弟們,莫把賊人都殺乾淨了!留一些下一回,咱們兄弟一塊並肩作戰!」

  「哈哈哈,好說!」

  「李子,走啦!」

  「保重!」

  「兄弟,回頭見!」

  雨水打濕過的大地之上,再起沉煙。

  那是無數鮮衣怒馬的騎士,正在策馬揚鞭。

  大明的旗幟漸行漸遠,李景隆原地駐足,不住眺看。

  「少爺,回家嗎?」

  李老歪在李景隆身後,輕聲問道。

  「不....」

  李景隆看著遠去的旌旗,無聲一笑。

  「那去哪兒?」

  「去棲霞寺!」

  「去那幹嘛?」

  李景隆笑而不語,直接翻身上馬,「你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