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灶台,薪火閃閃爍爍。
「呼...呼..」
「嘶...」
常茂和曹泰,兩人撅著屁股,從灶坑中往出掏著烤得黢黑的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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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啊啊啊!」
黑黢黢的鴨蛋烤得四分五裂,燙得曹泰幾乎拿捏不住,不住的吐著冷氣。
「熟了吧?」常茂瞪著銅鈴大的眼珠子問道。
「我嘗嘗...」
曹泰滿臉猙獰,三兩下把破碎的蛋殼剝開。
但下一秒,卻是嗖的一下,常茂的大手直接把鴨蛋搶了過去,唰的扔嘴裡,吧唧吧唧。
而後,咕嚕聲吞下去,「嗯...熟了!」
「我...我跟你拼了!」
曹泰瞅瞅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大吼一聲撲過去,一把掐住常茂的脖子。
「哈,反天了你!」
常茂壓根不帶躲的,反手攥住曹泰的胳膊,用力一扭。
「哎呀呀,哥..哥哥哥..服了服了服了...」
~~
「哈哈哈!」
院子當中,坐在樹下,悠閒喝茶的朱標見狀,咧嘴笑笑。
「都是大老爺們了,還跟孩子似的!」
說著,他轉頭看向邊上,同樣抱著茶盞,吹著夜風的李景隆,「在怪我?怪我沒給你說話?」
「沒...」
李景隆撓撓頭笑道,「沒呀!」
「那為何這些日子都不進宮看我?」朱標看著李景隆的眼睛又道,「甚至連消息都沒一個?」
李景隆低頭,「臣...現在不是空桶子爵爺嗎?進宮一趟挺麻煩的!」
「虧心不!」
朱標往後仰身,靠在竹椅,「別說你是世襲罔替的公爵,就你不是公爵的時候,紫禁城的門什麼時候攔過你?」
「您誤會了,不是攔不攔的事。是臣現在....啥官職都沒有,再..腆著臉整日往宮裡湊,旁人怕是要說閒話的!」
李景隆說著,放下茶盞,學著朱標的樣子,在竹椅上屈腿後靠。
咚的一聲,一隻貓兒跳了上來,腦袋在他的胳膊上頂了幾下,然後抬起頭,如星辰般亮晶晶的眼睛,親昵的望著他。
「您也說了,臣大了,有些事要知道分寸!」
李景隆輕輕撓著貓兒的下巴,「臣自己倒是沒什麼,就怕...給您帶來麻煩!」
他說話時,朱標一直看著他的側臉。
待他說完之後,朱標無聲一笑,「這莊子上的日子,不無聊嗎?」
「不會,這些天跟師傅在這,過的滋潤著呢!」
李景隆說著,把貓兒直接摟在懷中,繼續笑道,「臣還在想,過幾天把這院子好好拾掇拾掇....前院是菜園子,後院做個暖棚....」
「西邊牆根底下,支一圈大鐵鍋!東邊這邊弄一排烤肉的架子!」
「夏天的時候,朋友來了烤肉燉魚,吃點自己種的瓜果鮮菜..」
「冬天就換成暖棚裡面,哪怕外邊漫天大雪,裡面依舊溫暖如春。三五好友,弄個羊肉鍋子,說說笑笑.....多好呀!」
「呵呵!」
朱標的目光,沿著小院打量一圈,「採菊東南下,悠然見南山?」
說著,卻又搖頭,正色看著李景隆,「你真這麼想?」
「那還咋想...」李景隆攤手道,「空桶子爵爺,閒中作樂唄!」
朱標忽然笑著嘆氣,「你想的倒是好....可是你要知道....人,沒有權勢地位的話,是沒有朋友的!」
說著,他一指仍在灶坑前,跟小孩一樣胡鬧的常茂和曹泰,「他們即將去遼東,你這地方還有誰來?」
「等他們從遼東回來,功成名就步步高升。而你依舊守著這個莊子這個小院...是,他們記得兒時的情誼,三不五時的來陪著你!」
「可時間長了呢?」
「官職在身,哪有那麼多的功夫!他們以前天天來,到最後一個月來一回,再後來一年都未必來一回...」
「最終,一定會漸行漸遠,漸漸的不再來往。你這院子捯飭的再好,再有意思....也必定門庭冷落,滿目蕭索。」
「至於你說的夏天吃燉魚,冬天吃鍋子...大概,也只是你自己,一個獨獨處而已!」
聞言,李景隆臉色一黯。
可還是強笑道,「看您說的,臣可以出去認識新朋友...」
「去哪認識?」
朱標又道,「認識那些販夫走卒嗎?你是國公,空桶子的國公也是天潢貴胄。再平易近人,你也不是平頭百姓,誰跟你當朋友?」
「再說,你跟那些販夫走卒莊稼漢在一塊,有的聊嗎?聊什麼?」
「平淡之事,偶爾為之或有平淡是真之感。可人生在世,日日都是平淡...那不是一潭死水嗎?」
李景隆不去看朱標的眼睛,搖頭道,「臣倒是不這麼認為!」
「自古以來,所謂的隱居...嗯,在我看來,多是鬱郁不得志罷了!」
朱標繼續道,「大好男兒,誰不想前呼後擁一呼百應?更何況,你是從高處下來的人.....就甘心日後抬頭,仰著脖兒,仰望別人?」
「那種滋味,想一想就知道不好受!」
「而當你一無所有之時,即便家中滿是佳肴美酒,又有誰肯賞光屈就?把時間浪費在你身上?」
說到此處,朱標繼續看著李景隆的眼睛,一字一句,「這樣的生活,真的是你希望的嗎?」
豁然間,李景隆深深低頭。
是的,他真的不甘。
其實他的心中,還有好多志向沒有實現,還有好多事沒做。
他從沒對任何人說過,只是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自己質問自己..
你來這個世界,是有責任的!
不是讓你拯救世界,最最起碼.....你可以改變一些東西,哪怕是一點點兒....
「臣...」
李景隆慢慢撫摸著懷中的小貓,聽著它口中發出愉悅的呼嚕聲,心中突然湧現無限的委屈,「臣也不想這樣.....可是...」
「你要說,可是你是身不由己對吧?」
朱標笑笑,仰頭看著星空,「你想說,你現在不寄情於山水,還能做什麼?一個空桶子公爵,不就是個富貴閒人嗎?空有一身力氣,卻不知做什麼,也不知從何做起?」
李景隆沒說話,算是默認。
「你不讀書嗎?」
朱標忽的轉頭,認真道,「古往今來,有哪位傑出之士,稍有差錯就自暴自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