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里的距離說快也快,說慢也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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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堪黃昏之時,原野之中,一排排錯落有致的軍帳,出現在李景隆的視線之中。
軍帳遠遠看去,宛若堡壘。
無數騎兵圍繞,戒備森嚴卻又鴉雀無聲。
~~
吁!
丘福等一隊騎兵,引著李景隆在中軍帳篷前停住,勒住戰馬。
剛從馬上跳下來,就聽裡面傳來一道熟悉的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哈,九江何來遲也!」
音落人現,卻是燕王朱棣,一身親王龍袍,大笑著從帳內走了出來。
「微臣李景隆,參見....」
「哎哎哎!」
朱棣快步上前,攙扶著李景隆的手臂,上下打量一番,笑道,「黑了瘦了,但是結實了!」
說著,抱著李景隆的臂膀,往帳篷中走。
李景隆邊走邊打量著周圍的場景。
心中不禁搖頭,「也太奢侈了!」
他是經常陪著標哥去京師南苑獵場打獵的人,標哥皇太子的軍帳跟眼下朱棣的軍帳比起來,就是叫花子。
軍帳純白,類似蒙古包的樣式,但極為高大。
一進帳內腳下就是精美的波斯地毯,更有無數的華麗器皿陳設其中,金光閃閃又眼花繚亂。
另有宦官宮女數人,垂手而立。
當中一張寶座,鋪著一張完整的碩大的白虎皮。
朱棣又道,「你是不是心裡怨我,把你自己落在軍中了?」
「臣不敢...」
「我在軍中你不方便!」
朱棣點點李景隆的心口,「你初次領兵出行,正是歷練的時候,我要是在軍中,你如何發號施令?」
「行軍也是練軍,更是練將!別小看行軍,行軍行的好,打仗也不會孬!」
說著,朱棣坐在寶座上,示意李景隆挨著他坐下,繼續笑道,「你這一路走來,我半個人都沒派過去接應你,就是為了讓你自己拿主意。何時走,何時停......」
「也是為了你在軍中樹立威信,建立威望!」
說到此處,朱棣捋須大笑,「哈哈哈,不然你真當我是為了跟藍玉逞一時之快?」
「微臣多謝千歲厚愛!」
李景隆心中撇嘴,面上卻恭敬的行禮。
朱棣這套話,別人聽了可能會信會領他的情。
可他李景隆何許人?
這時,他環視一圈,「千歲,藍侯何處?」
「他那人...哈!」
朱棣苦笑搖頭,「閒不住.....帶著親衛,巡視邊塞去了!」
說著,朱棣準頭對身後宮人道,「上酒菜!」
「不不不不....」
李景隆忙道,「微臣軍務在身,不能飲酒....」
「裝?接著裝!」
朱棣眼睛一橫,「在我面前提什麼軍務?我今兒特意在這等你,就是為了單獨給你接風的!」
「好好吃喝一頓,然後熟悉一番睡個好覺......等你手下的大軍到了,換上乾淨的盔甲,意氣風發的進城!」
說著,朱棣笑笑,「我這有顏色好的高麗女,給你留了兩個!」
「我他媽謝謝你了!」
「我手下的人在泥地里一口乾淨水都沒有呢,我在這跟你吃喝玩樂?」
「明兒我是精神抖擻了,我手下各個一身泥,我這主帥怎麼當的?」
「人家當兵的嘴上不說,心裡不罵死我?」
李景隆心中怒罵,已是猜到了朱棣為何非要迎他。
迎他是假,讓他失了軍心是真。
也是讓其他各地的軍旅誤以為他李景隆只是個紈絝子弟,從心裡輕視他!
但他也不怪朱棣,換做是他,他也會這麼做。
因為李景隆要是這麼做了,以後在軍中說話沒份量,自然更要依仗他朱棣。
拉攏人心,一踩一捧,本就是上位者之道。
「不不不,千歲....」
「嗯!」朱棣眼睛一瞪。
「四叔!」
李景隆改口道,「侄兒沒帶過兵,但也知道該和士卒們同甘共苦,弟兄們在艱難趕路,侄兒卻在您這吃喝玩樂的,弟兄們怎麼看侄兒?」
朱棣凝神,看看李景隆,「你這人,就是想的太多。哪有那麼多事?我這邊酒菜都準備好了,哦...感情我這熱臉貼你冷屁股了?」
「不是不是.....」
「你的不是我的不是....」
「爹...」
正尷尬之際,突然一個童音響起。
李景隆側頭看去,就見軍帳外面,一個粉面嘟嘟和皇孫朱允熥差不多年歲,但卻明顯胖了兩圈,小眼吧唧白白淨淨的小胖子,甩著小短腿,從外面跑了進來。
「哈哈哈...」
朱棣大笑,張開雙手,「大兒咋!」
小胖子一下撲進朱棣的懷中,肉乎乎的手上拿著一塊糕餅,舉到朱棣的面前,「爹,您吃!」
「爹不吃....」
朱棣滿眼都是寵溺,然後對李景隆道,「這是我家老大!」
李景隆忙起身,「見過皇孫殿下!」
說著,他忍不住繼續打量著朱棣懷中的小胖子。
朱棣的大兒子除了歷史上的仁宗皇帝朱高熾還能是誰?
而朱高熾現在還不是燕王世子,只是皇孫!
他在看著朱高熾,朱高熾也在看著他。
孩子的眼中滿是好奇,嘴角還帶著點心渣子,眼睛格外明亮。
「爹,這就是您說的表哥吧!」
朱高熾小大人一般,從朱棣懷中爬了下來,對著李景隆微微頷首行禮,「弟弟見過表哥!」
「臣不敢...」
「嘖,啥不敢呀...自己家人哪有那麼多禮數?」
朱棣不滿道,「私下裡別他娘的微臣殿下的,聽著都累!」
「表哥長途跋涉而來,一定累了吧?」
朱高熾又仰頭道,「爹,學士教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您要盡地主之誼,好好的給表哥接風才是!」
「哈哈哈!看著沒!」
朱棣大聲道,「九江,我兒子都這麼說了,你就一點面子都不給,不吃我這頓飯,不喝這頓酒?」
說罷,微微擺手,馬上就有宮女端著酒菜上來,擺在面前。
「先喝著!」
朱棣又笑道,「一會讓我麾下的燕山諸將都進來跟你見見.....」
此時,他錯愕的發現,李景隆沒有端起酒杯,而是直接拿起了酒壺。
「四叔...於私,您是長輩,給侄兒接風,侄兒受寵若驚!」
「千歲...於公,您是親王,親迎微臣,乃是禮賢下士!」
「於公於私,侄兒都沒有拂您面子的理由!」
「更不敢拂...」
「可是,四萬大軍露宿於外,侄兒實在不能在此享樂!」
「這壺酒,侄兒先干為敬,算侄兒給您賠禮了!」
說著,一仰頭。
咕嚕咕嚕,差不多一斤的酒,直接下肚。
「嘶....啊!」
眨眼之間,李景隆雙眼通紅。胸腹之間不住的翻湧,頭暈目眩。
然後他放下酒壺,單膝跪地,「千歲恕臣無禮,臣先告退!」
朱棣靜靜的看著李景隆退出帳外,先是咬牙切齒,而後卻忽然莞爾一笑。
「媽的,是塊帶兵的好材料!」
~~
四萬大軍依山建營,燈火延綿。
炊煙與夜色之中的濕霧融合在一起,朦朧不清。
「吁....」
李景隆在營門外下馬,回程的路上他吐了兩次,此刻依舊是頭重腳輕,但他卻竭力的控制著自己的身體。
「公爺回來了!」
有士卒大喊,隨後越來越多的士卒從帳篷之中露頭出來。
「可曾用過飯了?」
李景隆在軍營之中徒步,偶爾駐足,「可有乾淨的水?」
「娘的,也不洗洗你們那臭腳?」
「遭娘瘟的,誰把褲子晾這了?」
「公爺....公爺....」
有士卒上前,膽怯的問道,「您不是去燕王千歲那了嗎?」
「是!」
李景隆看著身邊的士卒們,大聲道,「燕王留我在他軍帳之中,給老子準備了好酒好菜,還有白白淨淨的高麗娘們!」
唰!
一眾士卒們眼睛瞪得老大。
「燕王千歲說,讓本公在他那好好睡個覺,然後明兒精神抖擻的跟著他進城.....」
李景隆繼續大聲,身邊的人越來越多。
「那....您咋回來了?」有人問道。
「曹!」
李景隆張口罵道,「老子不是惦記你們嗎?」
說著,摟著一個士卒的肩膀繼續前行,「你們是老子的兵,在這泥地裡頭打滾,吃著豬食一樣的玩意,老子卻在燕王那左擁右抱,老子是人嗎?」
忽的,他站住腳步。
「我李景隆別的本事沒有...但就一條...」
「不管到啥時候都跟兄弟們同甘共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