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老四,你要造反了嗎?

  第137章 老四,你要造反了嗎?

  「皇爺爺!」

  離他最近的朱允炆第一個發現不對,失聲驚呼,聲音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然而已經晚了。

  朱元璋只覺得一股逆血直衝頭頂,眼前的一切。

  那活動的傀儡、驚惶的百官、輝煌的宮殿,都開始天旋地轉,迅速變得模糊、黑暗!

  他伸出一隻手,似乎想抓住什麼支撐,卻抓了個空,整個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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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

  「萬歲爺!!!」

  驚駭欲絕的尖叫如同炸雷般在廣場上爆發!

  站在朱元璋側後方的太監反應最快,一個箭步衝上前,用盡全力攙扶住皇帝即將倒下的沉重身軀。

  湯和等勛貴老臣也瞬間從震撼中驚醒,臉色劇變,顧不上禮儀,紛紛撲上前去!

  「快!快傳太醫!!」

  老將湯和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沙啞的哭腔。

  「護駕!護駕!閒雜人等退開!」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厲聲怒吼,帶著侍衛迅速隔開慌亂的人群,形成一道人牆。

  朱允炆嚇得魂飛魄散,跪倒在朱元璋身邊,看著祖父緊閉的雙眼和慘白的臉色,眼淚瞬間涌了出來,手足無措。

  整個奉天殿廣場徹底陷入了極致的混亂。

  方才還在為機關傀儡而驚駭的百官,此刻被這更恐怖的變故,皇帝陛下竟然當眾暈厥嚇得魂飛天外。

  所有人都圍攏過來,又不敢靠得太近,臉上寫滿了驚恐、茫然和難以置信。

  「陛下這是...」有官員聲音顫抖,不敢說下去。

  「是被那些妖器給衝撞了嗎?!」

  「快!別愣著了!幫忙抬陛下回宮!」

  幾名身強力壯的太監和侍衛在湯和、蔣瓛的指揮下,小心翼翼地抬起已經失去意識的朱元璋,儘可能平穩地、腳步匆匆地朝著乾清宮的方向奔去。

  朱允炆臉色慘白,緊緊跟在旁邊,不時焦急地回頭張望太醫是否到來。

  文武百官們慌亂地跟在後面,隊伍一片嘈雜,再無半點朝堂威儀。

  那些原本在演示的燕山衛也驚呆了,連忙停止了所有機關的運作。

  廣場上瞬間又恢復了死寂,只剩下那些沉默的、冰冷的鋼鐵造物,以及一片狼藉和瀰漫在空氣中的極致恐慌。

  不多時。

  乾清宮內,龍涎香的氣息依舊裊裊,卻壓不住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與恐慌。

  朱元璋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龍榻上,雙目緊閉,面色蒼白,呼吸略顯急促。

  數名太醫圍在榻前,屏息凝神,輪流診脈,額頭上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殿外,文武百官鴉雀無聲地等候著,人人面色惶然,不時踮起腳尖望向內殿的方向。

  方才奉天殿前那駭人的一幕,陛下竟然當眾暈厥,如同巨大的陰影籠罩在每個人心頭,遠比那些能動的機關傀儡更讓他們感到恐懼。

  帝國的基石,似平在這一刻發生了劇烈的晃動。

  良久,為首的太醫院院使終於擦著汗,躬身退了出來。、

  所有官員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院使,陛下龍體如何?」

  朱允炆急切地低聲問道,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院使深吸一口氣,對著圍攏過來的眾臣拱了拱手,語氣儘可能保持平穩,但眼底的憂色卻揮之不去:「諸位大人稍安。經我等合力診視,陛下此乃突遭劇變,情志過激,以致心火亢盛,肝陽上擾清竅,加之陛下年事已高,精氣暗耗,故而一時暈厥。萬幸暫無性命之虞。」

  聽到這話,眾人懸著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至少最壞的情況沒有發生。

  太醫繼續道:「然,陛下需絕對靜養,萬不可再受任何刺激。需用藥清心降火,平肝潛陽,悉心調理一段時日,或可康復。若再有大悲大喜、大驚大怒之事,恐————恐傷及根本啊。」

  暫無性命之虞幾個字,讓眾人鬆了一口氣,但靜養、不可受刺激、傷及根本這些詞語,卻又像新的石頭壓了上來。

  這意味著,至少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陛下無法如常處理繁重的朝政了。

  百官們互相交換著眼神,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在沉默中蔓延。

  慶幸陛下暫無大礙的同時,一股更深沉、更刺骨的寒意,卻不受控制地從心底里鑽了出來,迅速席捲全身。

  陛下是為何而情志過激、大驚大怒的?

  不就是那些力大無窮、行動自如的鋼鐵傀儡,那嘶鳴如雷、神駿非凡的龍馬。

  陛下是被燕王朱棣搗鼓出的這些東西,活生生地震懾、乃至氣暈過去的!

  這個認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尤其是劉三吾、董倫等秉持儒家正統、視奇技淫巧為末道的文官清流,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絕望!

  劉三吾站在人群中,身形微微佝偷,原本紅潤的面龐此刻灰敗如土,持著笏板的手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著。

  他那雙讀了一輩子聖賢書、洞察世情的眼睛,此刻充滿了茫然與駭然,仿佛一夕之間信仰崩塌。

  「妖孽,真是妖孽啊...」他身邊的一位老翰林嘴唇哆嗦著,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自語,「人力豈能至此?這燕王莫非真是得了什麼鬼神相助不成?」

  劉三吾聞言,渾身一顫,一個更加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竄入他的腦海,讓他瞬間如墜冰窖,四肢冰涼!

  燕王朱棣他不僅擁有了這等神鬼莫測的機關之術,他摩下還有能征善戰的百戰雄師,如今更實際掌控了經他改造後固若金湯的漠北之地。

  那他若是真想謀反。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

  劉三吾幾乎不敢再想下去。

  以往,他們這些文官即便擔憂藩王勢大,但心底仍存著一絲僥倖:畢竟朝廷占據大義名分,擁有天下糧草,藩王再強,終究是臣子,造反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擁有如此超越時代的機關傀儡之力,燕王的戰爭潛力、後勤能力、工程效率,將被提升到一個無法想像的高度。

  朝廷的兵馬、糧草、關隘,在這些不知疲倦、力大無窮的鋼鐵造物面前,還能有多少優勢?

  「若燕王真有此心...」劉三吾身邊另一位官員面無人色,聲音發顫地低語,「這,這江山,豈不是易如反掌?」

  這句話,道出了在場許多人心照不宣、卻不敢宣之於口的極致恐懼!

  陛下病倒,儲君仁弱,而北方的那位親王,卻手握足以改天換地的力量...

  文官陣列中,兩種截然不同的恐懼在蔓延。

  以劉三吾為首的面色灰敗,如喪考妣。

  他們恐懼的是道統的傾覆、秩序的崩潰。

  燕王展現的力量,完全脫離了聖賢書的範疇,是以力破巧的蠻橫,是對他們畢生信奉的禮樂教化、仁政德治最徹底的否定和嘲弄。

  若讓這等憑藉奇技淫巧和恐怖武力上位之人主宰天下,儒家的道統將置於何地,他們這些讀書人的地位又將如何?

  這是一種源於信仰崩塌的、深層次的恐懼。

  更重要的是,他們是支持朱允炆的,很有可能會被清算。

  而另一些人,如董倫和嚴震直,則陷入了更具體、更錐心的悔恨與恐懼之中。

  之前朱棣其實有意招攬他們二人。

  但他們不願。

  其中原因很複雜,除了因他們或出於對正統的維護,或忌憚陛下對藩王的猜忌,或單純覺得燕王地處邊陲難成大事,都或明或暗地拒絕了。

  此刻,回想當初,再對比眼前這足以改天換地的恐怖實力,無邊的悔意如同毒蟲般啃噬著他們的心臟。

  董倫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渾身冰涼,心中哀嚎。

  完了,全完了。

  若他們當初願意投靠燕王,何至於此?

  倘若陛下真的若有什麼不測,太孫仁弱,燕王有此雷霆手段,這天下,這天下遲早要變天啊、

  到那時。

  他們這般曾拒絕過他的人,豈能有好下場?

  嚴震直更是面無血色,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自己有眼無珠,親手斷送了身家性命和前程!

  蠢材。

  他真是天字第一號的蠢材!

  與文官群體的絕望與悔恨相比,武官隊列中,則瀰漫著一種詭異而壓抑的、近乎希望的騷動。

  這些大多出身淮西、與藍玉有著千絲萬縷聯繫、此刻正被朱元璋剪除羽翼的行動嚇得人人自危的勛貴武將們,在經歷了最初的極致震撼後,一個大膽到近乎大逆不道」的念頭,不可抑制地在他們心中瘋長!

  湯和、傅友德等老成持重者尚且能勉強維持面色凝重,但眼角微微跳動的肌肉,卻暴露了他們內心的不平靜。

  而更多中下層將領,則互相交換著眼神,那眼神中充滿了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和一種火熱的期待。

  好事!

  這他媽是天大的好事啊!

  有已經預感到,很有可能日夜擔心被抄家滅族的勛貴在心中狂喊,他是定遠侯王弼,心中不禁激動。

  陛下為了給皇太孫鋪路,分明是要把他們這些老兄弟往死里整。

  一旦藍玉大哥,下一個就是他們。可現在————燕王殿下!燕王殿下有這等神仙手段!」

  陛下老了,太孫殿下也沒有雄主之相。

  若燕王殿下真有那個心思,以他如今展現的實力,這皇位,恐怕...

  很多勛貴不敢再想下去,但嘴角卻難以抑制地勾起一絲弧度。

  「若真能改天換地,我們這些被陛下猜忌、快要活不下去的老傢伙,豈不是...有了

  新的活路?甚至是從龍之功?」

  在這複雜的人心中,最為激動、幾乎要顫抖起來的,正是身處風暴眼中心自忖必死無疑的涼國公藍玉。

  等到文武百官各自散去,藍玉回到府邸中後,他進入到最深處,確定周圍無人,不禁大笑起來。

  「天不亡我,天不亡我藍玉啊!!」

  他壓低聲音,卻抑制不住那發自靈魂的顫抖,「老四!燕王!好!好樣的!我早就看出你不是池中之物!沒想到...沒想到你竟有如此通天的本事!」

  他仿佛在無盡的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刺目的光。

  老朱元璋要殺他。

  滿朝文官恨不得他死。

  他原本已經絕望,準備引頸就戮。

  可現在,燕王朱棣橫空出世,展現了足以顛覆乾坤的力量!

  「必須想辦法,必須聯繫上燕王!」

  藍玉眼中爆發出求生的熾烈光芒,之前所有的驕橫跋扈都化為了最原始的生存欲望,「只有他能救我!只有他敢救我也能救我,只要他肯點頭,我藍玉麾下那些舊部,我在軍中的影響力,全都給他!這皇位,他朱棣不坐,誰有資格坐?」

  思索良久,他做出了決定。

  夜色如墨,應天府陷入宵禁後的死寂,只有打更人的梆子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顯得格外清晰。

  涼國公府邸的一處隱蔽角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一個披著黑色斗篷、身形魁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閃出,迅速融入小巷的黑暗中。

  其正是藍玉,他借著夜色的掩護,避開幾隊巡邏的兵丁,憑藉著對京城街巷的熟悉,七拐八繞,終於來到了城南一處並不起眼的客棧後院。

  這裡是那幾名護送黃子澄和機關傀儡回京的燕王府護衛下榻之處。

  藍玉深知,自己府邸周圍定然布滿了錦衣衛的眼線,此次冒險出來,已是將生死置之度外,若被發覺,便是罪加一等,立刻便有殺身之禍。

  但他別無選擇,這是他唯一的生機。

  他按照白日裡費盡心思才打探到的暗號,有節奏地輕輕叩響了後院一處偏僻廂房的木窗,屋內原本微弱的燭光瞬間熄滅,一片死寂。藍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良久,窗戶才被拉開一條縫隙,一雙銳利的眼睛在黑暗中審視著他。

  「是我,藍玉。」

  他壓低聲音,扯下兜帽,露出了那張即使在這種境地下依舊焦灼的臉。

  窗戶後的護衛顯然認出了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大的驚訝,但並未聲張,沉默片刻後,窗戶被輕輕打開。

  藍玉如同游魚般滑了進去,房間內,三名燕山衛精銳已然起身,手按在腰間的短刃上,警惕地看著這位不速之客。

  屋內沒有點燈,只有微弱的月光從窗口滲入,映照出幾張面無表情的臉。

  「涼國公?」為首的隊正沉聲開口,語氣帶著疑惑和戒備,「深夜到此,所為何事?

  您可知此舉風險極大?」

  藍玉深吸一口氣,也顧不上什麼國公的體面,對著幾名身份遠低於他的護衛,竟直接抱拳,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懇求:「諸位兄弟!藍某今日冒死前來,只求一事!請諸位務必務必給北平的燕王殿下帶個話!」

  他往前湊近一步,在昏暗的光線下,這位曾經叱吒風雲、不可一世的大將軍,臉上竟流露出一種近乎哀求的神色:「請轉告燕王殿下!我藍玉如今已是瓮中之鱉,陛下絕不會容我!京師之內,已無我立錐之地!唯有燕王殿下,或可救我於水火!」

  他死死盯著那名隊正的眼睛,仿佛想從中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只要殿下肯出手相救!我藍玉願效犬馬之勞!麾下舊部,軍中威望,皆可由殿下驅策!只求一條活路!」

  幾名護衛面面相覷,顯然沒料到藍玉會如此直白地求救。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為首的隊正沉吟片刻,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涼國公,您的處境,我等略有耳聞。」

  「但...」

  「我等身份低微,只是護衛,奉命行事。此等大事,關乎國本,絕非我等所能置喙,更無權向殿下許諾任何事。」

  藍玉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一股絕望湧上心頭。

  然而,那隊正話鋒一轉:「不過,國公爺的這番話,我等可以原封不動,通過緊急渠道,以最快速度呈報北平,稟明殿下知曉。」

  藍玉猛地抬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最快速度?需要幾日?」

  他心急如焚,知道自己隨時可能被下詔獄。

  「三日之內,殿下必能收到消息,並且回復我等陛下的決定。」隊正肯定地回答。

  「三日?」

  藍玉滿臉的難以置信。

  「從應天到北平,千里之遙,即便是八百里加急,晝夜不停,也要數日;更何況往返,三日?這怎麼可能?」

  就算是飛鴿傳書,也做不到這一步。

  更何況,沒聽說過鴿子能從應天飛到北平的。

  他懷疑對方是在敷衍他。

  看到藍玉的懷疑,那名隊正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帶著某種優越感的淡然:「涼國公莫非忘了?今日奉天殿前,您所見為何物?」

  藍玉一愣。

  隊正繼續低聲道:「燕王府連可築城、可開山的機關傀儡都能造出,連可日行千里的龍馬都能馴養,難道還會缺少一種,比尋常飛鴿傳書更快、更穩、更不易被攔截的小小的傳訊手段嗎?」

  藍玉如遭雷擊,猛地怔在原地。

  是啊。

  機關傀儡。

  龍馬,那些完全超乎想像的東西都出現了,一種更高效的傳訊方式,又有什麼不可能?

  自己真是被絕望沖昏了頭腦。

  他臉上的懷疑瞬間化為一種苦澀的、自嘲般的恍然,隨即是對燕王府那深不可測實力的、更深層次的敬畏與震撼。

  「原來如此。」

  藍玉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對著幾名護衛鄭重地拱了拱手,「是藍某愚鈍了!多謝幾位兄弟!無論結果如何,此恩藍某銘記於心!」

  他不再多言,重新拉上斗篷的兜帽,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客棧廂房內,重歸寂靜。

  幾名護衛互相對視一眼,眼神交流間,已明白接下來該做什麼。

  那名隊正迅速走到房間一角,打開一個看似普通的木匣,裡面並非鴿子,而是一套結構極其精密、帶著細小翼翅和奇異符文的金屬機關造物。

  他熟練地操作著,將加密後的信息注入其中。

  藍玉走在返回府邸的險路上,心中卻比來時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期盼。

  燕王朱棣他展現出的力量,一次次突破他的想像極限。

  或許...

  或許這次,他真的能抓住那縷微弱的生還的曙光。

  另一邊。

  文華殿內,燭火搖曳,將朱允炆、劉三吾、董倫等寥寥數人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

  殿門緊閉,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白日裡奉天殿前的駭人景象,以及隨後朱元璋的驟然暈厥,如同夢魘般縈繞在每個人心頭。

  他們心照不宣地避開了黃子澄。

  氣氛壓抑。

  朱允炆坐在主位,年輕的臉上早已沒了平日的溫文,只剩下慘白與惶惑,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杏黃色袍服的衣角。

  劉三吾和董倫分坐兩側,皆是面色灰敗,眼神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驚懼。

  沉默良久,劉三吾終於乾澀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殿下,今日之事老臣實不知該如何啟齒。」他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力氣,才繼續說道:「燕王殿下所展露的機關傀儡之力,已非尋常軍力可以揣度。力大無窮,不知疲倦,精準高效,更兼有那神鬼莫測的龍馬、丹藥,老臣斗膽妄言...」

  他抬起眼,昏花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極致的恐懼,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道:「燕王殿下恐怕已非尋常藩王。其所掌控之力,若真有他意或許已具...」他終究沒敢說出問鼎二字,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不可能!」朱允炆像被蠍子蜇了一般,猛地從座位上彈起,聲音因激動而尖銳走調,「劉師傅何出此言?我大明帶甲百萬,猛將如雲!湯和、傅友德諸位皆是身經百戰的開國元勛。還有藍玉,他們摩下皆是百戰雄師!難道還抵不過四叔那些奇巧淫技的鐵疙瘩不成?」

  他試圖來掩蓋內心的恐慌,但微微顫抖的身體卻出賣了他。

  「殿下明鑑啊。」

  一旁的董倫再也忍不住,帶著哭腔插話,他今日所受的刺激和悔恨已然崩潰,「若在平日,我大明雄師自然無懼!可如今燕王所持,非是凡鐵!那是能自行築城、

  開山、日行千里的鬼神之力啊!殿下可曾想過,若兩軍對壘,我軍士卒尚需埋鍋造飯、安營紮寨,疲乏傷病,而燕王軍中有此等傀儡,可日夜不停攻城拔寨,有那龍馬,可瞬息千里轉運糧草!這這如何抗衡?這根本非是同一層面的較量了!」

  董倫的話語中充滿了絕望,仿佛已經看到了傳統軍隊在那鋼鐵洪流面前土崩瓦解的場景。

  「董師!你,你休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朱允炆臉色更白,踉蹌後退一步,強自爭辯,仿佛要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還有勛貴!對!還有諸位開國勛貴!他們久經沙場,足智多謀,定有辦法克制!」

  劉三吾看著朱允炆那近平天真的掙扎,臉上露出一絲慘然至極的苦笑,他緩緩搖頭,聲音低沉得如同嘆息:「殿下,您難道還看不明白嗎?陛下為何要在此刻,不惜動搖國本,也要清算涼國公及其舊部?」

  這句話如同冰水澆頭,瞬間讓朱允炆僵在原地。

  「陛下正是在為殿下您掃清障礙,藍玉一黨,驕橫難制,陛下深恐他日殿下登基,難以駕馭,故而欲除之而後快。可如今若陛下真遣這些本就心懷怨望、朝不保夕的勛貴,率領大軍前去征討燕王...」

  「殿下以為,他們是會拼死為朝廷剿滅逆藩,還是會毫不猶豫地帶著這十幾萬大軍,調轉矛頭,投靠那位手握通天之力、或許能許他們一條生路、甚至一份從龍之功的燕王殿下呢?」

  轟劉三吾這最後一句話,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擊碎了朱允炆心中所有的僥倖和支撐。

  他渾身劇震,猛地向後跌坐在椅子裡,雙手死死抓住扶手,指關節捏得發白,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無盡的茫然與絕望。

  他懂了。

  他終於徹底懂了。

  四叔朱棣擁有的,不僅僅是那些恐怖的機關傀儡。

  他更握住了眼下這朝堂最大的死穴。

  那些正被皇爺爺親手推向深淵、亟待一根救命稻草的開國勛貴們!

  用他們去討伐朱棣?那無異於將餓狼引向羊群,將乾柴投向烈火!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文華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燭火燃燒時偶爾爆開的僻啪聲,以及朱允炆那粗重、混亂、卻充滿絕望的喘息聲。

  劉三吾和董倫頹然垂首,不敢再看太孫那失魂落魄的模樣。

  現在就看,陛下有沒有應對的手段了。

  唉。

  希望有吧。

  三日。

  乾清宮深處,龍涎香的青煙在晨曦微光中裊裊盤旋,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藥味與一種無形的壓抑,朱元璋躺在寬大的龍榻上,身上蓋著明黃色的錦被,臉色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與憔悴。

  他早已醒了,或者說,他幾乎一夜未眠。

  那雙足以洞穿人心的眼睛,此刻卻有些失神地望著頭頂那雕刻著繁複蟠龍圖案的藻井,目光空洞而迷茫。

  昨日的場景,如同最清晰的夢魘,反覆在他腦海中衝撞、回放。

  力大無窮、自行抬起的手臂的鋼鐵巨人;快如鬼魅、悄無聲息的偵查傀儡;那高效築城、噴吐灰漿的鋼鐵蜘蛛;嘶鳴如雷的龍馬。

  每一個畫面,都帶著冰冷的金屬質感,狠狠地衝擊著他數十年來構建的、對這個世界牢固的認知。

  「機關,傀儡...」

  他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沙啞聲音。

  這些詞語,在過去,他或許會嗤之以鼻,歸為奇技淫巧,甚至妖術惑眾。

  可昨日,他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感受到了那股非人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老四...」

  想到朱棣,朱元璋的心緒更加複雜難言。

  有震驚,有憤怒,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被掩蓋極深的忌憚,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

  那個從小就不安分、性格酷似自己年輕時的老四,竟然不聲不響地,在北平搗鼓出了這等足以改天換地的玩意兒!

  他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開始推演、計算,以一個開國皇帝最本能的、對權力與力量的評估方式。

  「若以此等機關之力,開山修路,築城屯田,效率何止百倍於尋常民夫?漠北那片廣闊天地,若真讓他放手施為,恐怕真的半年,便能徹底化為漢家穩固之疆土,物產豐饒,道路通達,城池林立————」

  想到這裡,朱元璋的呼吸不由得一窒。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老四朱棣,憑藉這鬼斧神工般的技術,已經在事實上,擁有了遠超一個普通藩王所能擁有的潛在地盤和資源。

  那將不是一府一州之地,而是堪比數個省、甚至更為龐大的、被他用這種超越時代的技術強力整合起來的龐然大物。

  其潛力,其戰爭動員能力,將恐怖到無法估量!

  「他唯一缺的就是人口了。」

  朱元璋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芒。

  沒錯,土地、資源、甚至技術,老四似乎都已經掌握了,但要將這片巨大的潛力之地徹底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力量,需要足夠的人口去填充、去經營。

  中原腹地,流民尚且不少,若是老四以那富足安定、遠超中原的漠南新土為誘餌。

  這不就是他正在做的嗎?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竄入他的腦海,讓他渾身發冷。

  「若老四他真的生了異心...」

  朱元璋的手,在錦被下下意識地攥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以這機關傀儡為矛,以漠南沃土為基,再許以重利,招攬流民,甚至,甚至引誘朝

  廷那些心懷怨望的將領兵卒...」

  「心學和經世致用的士子,無條件的忠誠於他,幫他治理...」

  「永樂商行,匯聚天下財富...」

  「軍、政、商,他的權力比咱更加乾綱獨斷、唯我獨尊!」

  這個推演的結果,讓朱元璋感到一陣眩暈。

  他發現,如果朱棣真的擁有並能量產、運用這種力量,那麼傳統意義上的兵力多寡、

  疆域大小,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失去了絕對的意義。

  那是一種降維打擊般的力量優勢。

  朝廷的百萬大軍,在不知疲倦、力大無窮的鋼鐵洪流面前,在神出鬼沒、日行千里的龍馬騎兵面前,還能有多少勝算?

  更何況朝廷內部,還存在著藍玉案所引發的巨大裂痕和恐慌。

  那些被自己逼到牆角的勛貴,會不會...

  「他真的有了謀反的能力...」

  這個結論讓朱元璋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不是猜測,而是基於冰冷事實的、最殘酷的推斷。

  老四不再是那個需要仰仗朝廷鼻息、需要小心翼翼在父皇和侄兒之間求存的藩王了。

  他手握利刃,而這把利刃的鋒利程度,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包括他這位開國皇帝!

  陽光透過窗欞,斑駁地灑在龍榻上,卻絲毫無法驅散朱元璋心頭的寒意。

  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瞬間蒼老了十歲的石像。

  大明江山,他嘔心瀝血打下的基業,似乎正站在一個前所未有的、劇烈轉向的岔路口。

  而推動這一切的,竟然是他自己的兒子。

  那個他一直試圖壓制、卻終究無法束縛住的、如同年輕時的自己一般桀驁不馴、野心勃勃的燕王朱棣。

  龍榻之上,朱元璋那失神的目光,在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烙鐵,驟然冷卻、凝固,最後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帶著凜冽寒意的平靜。

  他胸腔中那劇烈翻騰的驚濤駭浪,似乎被一股極其強大的、屬於開國帝王的意志力,強行鎮壓了下去。

  臉上殘餘的蒼白與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平偏執的、不容置疑的冰冷與

  篤定。

  「哼...」一聲極輕、卻帶著刺骨寒意的冷哼,從他鼻腔中發出,打破了寢殿的死寂。

  他緩緩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從龍榻上坐直了身軀,儘管臉色依舊不佳,但那雙重新聚焦的眼睛裡,卻燃燒起一種混合著固執、憤怒與絕對權威的火焰。

  「老四。」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有這般手段,又如何?」

  「是!咱承認!你搗鼓出的這些鬼東西,確實駭人聽聞!確實能讓你擁兵自重,讓你富甲一方,甚至讓你...有了一絲不該有的念想!」

  他的眼神銳利起來,仿佛穿透了宮殿的阻隔,直視著遙遠的北方:「但你以為,有了這些機關傀儡,有了幾匹怪馬,就能動搖咱的江山?就能讓你染指這九五至尊之位?!」

  「荒謬!」

  朱元璋猛地一揮手,仿佛要揮去腦海中所有不切實際的念頭,動作帶著久居人上的決絕,「帝王之位,豈是僅憑奇技淫巧、蠻力強權便可竊據?!綱常倫理,忠孝大義,才是立國之本!才是民心所向!」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一種近乎自我催眠般的堅定:「你若敢反,便是亂臣賊子!便是不忠不孝之徒!天下人人得而誅之!史筆如鐵,必將你釘在千秋萬代的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你如今所做的一切,什麼漢化草原,什麼築城修路,屆時都將化為泡影,成為你悖逆狂悖的罪證!」

  他死死攥緊了拳,指節因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咯聲,仿佛在給自己灌輸不容動搖的信念:「咱還沒死!這大明,還是咱說了算!咱要傳給允炆,那就是允炆的!誰也改變不了!老四你不行,你那些鐵疙瘩,更不行!」

  說到最後,朱元璋的語氣變得無比森寒,充滿了鐵血的味道:「該清理的,還是要清理!藍玉要辦,他的黨羽要剪除!那些可能成為隱患的驕兵悍將,一個都不能留!咱倒要看看,等咱把允炆身邊的荊棘都拔乾淨了,把朝廷上下都打造成鐵板一塊,你老四就算真有通天的本事,又憑什麼來反?拿什麼來反!」

  翌日,奉天殿大朝會。

  經過一夜的休養,朱元璋重新端坐於龍椅之上。

  儘管臉色依舊帶著一絲病後的蒼白,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已恢復了往日的銳利與冰冷,仿佛前日那場震驚與暈厥從未發生過。

  只是那眼底深處,比往日更多了一層令人心悸的、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寒意。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氣氛比往日更加肅穆和壓抑。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御座,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陛下將如何處置前日那事。

  在按部就班地處理完幾件尋常政務後,朱元璋終於將目光投向一直垂首肅立在武官班列末端的、那幾名燕王府護衛身上。

  整個大殿的空氣瞬間仿佛凝固了。

  「爾等護送黃子澄及燕王所獻祥瑞」回京,一路辛苦。」

  幾名護衛連忙出列,單膝跪地:「為陛下效命,臣等不敢言苦!」

  朱元璋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殿下百官,緩緩開口,聲音傳遍大殿:「燕王朱棣,鎮守北疆,勞苦功高。此番更是獻上機關傀儡、龍馬等物,彰顯我大明工匠之巧思神技,朕心甚慰。」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一轉,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然,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北元雖暫平,然餘孽未清;各地水利工事、邊防築城,皆需海量民力物力。國庫也不甚寬裕。」

  百官們屏息凝神。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幾名護衛身上,語氣變得不容置疑:「燕王既有機巧之術,能造出如此利國利民之神器,朕心甚喜。著即賞賜燕王府:黃金千兩,錦緞五百匹,另加賜北平附近荒田千頃,允其自行墾殖。」

  這賞賜聽起來豐厚,但黃金錦緞對坐擁北疆的燕王府而言不過是錦上添花,而那荒田千頃,更是消耗。

  緊接著,朱元璋圖窮匕見,聲音陡然加重:「然,為國計民生,朕亦需燕王為朝廷分憂!命燕王朱棣,即刻遴選精通機關傀儡製造之工匠百人,連同各類機關、傀儡之詳圖十套,以及健壯龍馬五十匹,火速送入京師,交由工部及軍器局研習仿造,以期儘快用於國事,普惠天下!」

  「此外,燕王在北疆拓土有功,然新附之地,民心思定,不宜妄動。故,朝廷暫不向北疆新域遷移人口,一應民生發展,皆由燕王府自行籌措,以免勞民傷財,動搖國本。」

  旨意宣完,整個奉天殿落針可聞!

  短暫的死寂之後,幾乎所有文武百官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隨即幾乎要忍不住擊節讚嘆。

  妙。

  陛下此計太妙了。

  賞賜虛名,索要實利。

  陛下這哪裡是賞賜?

  分明是釜底抽薪!

  黃金田畝不過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要燕王交出最核心的工匠、技術圖紙和龍馬種源。

  一旦朝廷掌握了這些技術,燕王府最大的優勢便將大打折扣!

  更是朝廷大義相壓,理由冠冕堂皇。

  為國計民生、普惠天下。

  燕王若拒不交出,便是藏私,便是有不臣之心,便是違背了忠孝大義!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朱棣如何敢接,如何能接?

  且其中很關鍵的一點是,這樣做能卡死最關鍵的人口,不向北疆遷移人口,這一招更是絕殺。

  你朱棣有通天技術,能改造山河,可沒有足夠的人口去填充、去經營、去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兵源和賦稅,那些廣闊的疆域就只是好看的畫餅。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沒有人口基數,就算有幾萬精銳,又能掀起多大風浪?

  難道真指望那些鋼鐵傀儡自己去生孩子、去種田、去治理地方不成?

  北平周圍,人數本來就少。

  這招攬的異族,又能有多少人?

  陽謀。

  這是赤裸裸的、讓人無法拒絕的陽謀。

  陛下這是用忠孝和大義做鎖鏈,用朝廷困難做藉口,要將燕王那令人恐懼的獠牙和利爪,生生掰斷、收繳上來。

  如此一來,燕王實力大損,朝廷得以增強。

  更關鍵的是,陛下向天下人,也向燕王本人,再次重申並強化了那條不可逾越的紅

  線。

  君是君,臣是臣。

  你有天大的本事,也要為朝廷所用,而非擁兵自重。

  你若反叛,便是逆天悖理,天下共擊之!

  想通了這些關節,百官們心中大定,之前的驚恐和不安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對陛下深沉心術的無限敬畏。

  薑還是老的辣。

  陛下終究是陛下。

  朱元璋將百官的反應盡收眼底,臉上依舊古井無波,只是淡淡地對那幾名已經冷汗涔涔的燕王府護衛道:「朕的旨意,爾等可聽明白了?」

  「臣等明白!」護衛首領聲音微顫,伏地叩首。

  「很好。」

  朱元璋揮了揮手,語氣不容置疑,「即刻持朕手諭,返回北平,將朕的賞賜與旨意,一字不差,稟報於燕王知曉。退下吧。」

  「臣等遵旨!」

  幾名護衛如蒙大赦,躬身低頭,一步步倒退著,迅速離開了奉天殿。

  那背影,在百官看來,竟有幾分倉皇與沉重。

  看著他們消失的背影,朱元璋的目光重新變得幽深難測。

  他這一手,既安撫又震懾,既削弱又捆綁。

  他倒要看看,老四接到這份旨意後,會如何應對。

  是乖乖交出利爪,以示忠順?

  還是膽敢抗旨,露出獠牙?

  你燕王朱棣,真的敢呲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