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釗輕敵冒進,致使碧蹄館戰敗退回開城;井伊直虎碧蹄館慘勝,收回王京不做追擊,只是在臨津江建立據點用做監視,緩緩舔傷口。
碧蹄館戰役戰果帶到南部朝鮮,朝鮮人安分許多,大量蟄伏準備以迎天兵的朝鮮人偃旗息鼓,尤其是井伊直虎把碧蹄館一戰陣亡明軍兵將腦袋全部割下,拿到南邊去循回耀武揚威,朝鮮人更不敢動了。
也讓舔傷口的織田軍們拿回開城失去的勇氣,在猴子率領下回到王京,接受井伊直虎的統一指揮。
井伊直虎總兵力重新恢復到30萬。
明軍方面,回來的是1萬遼東兵、1萬薊州兵和800天津兵,上下譁然。
李春芳原原本本據折進京,做出解釋論楊釗罪責同時,請求增派援軍入朝。在朝倭軍大約還有十幾萬到三十幾萬,精銳頗多,兩萬兵不夠用,料敵從寬,最少要將兵力恢復到剛入朝時的六萬人。
而且錢也不夠了,不到一百萬的餘額什麼也做不了,請求戶部撥款。
便這麼在各自喘息之中,鵝毛大雪落下,老天爺下了場休戰令。大雪完是漫長的寒冬,休戰休到過年,休到雪停雪化,氣溫回升,已經是嘉靖51年,公元1572年的3月。
李春芳苦苦等待援兵,可惜援兵沒等來,等來了義州急報,等來了遼東巡撫的急遞。
李春芳老態疲態盡顯,出言詢問信使:「你是怎麼從遼陽進入朝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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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已在彌留之際,強撐著答道:「俺們三十人從遼陽出發,經過開原鐵嶺,進入建州衛地界,走進長白山里,翻山過河進來......就活俺一個。」
李春芳眼圈一紅:「壯士,你辛苦了。」
信使氣絕身亡。
李春芳死死捏著遼東急報,良久後把急報交給眾人傳閱,自己掩面而泣。
楊釗、張承祿、祖承訓、董一奎、吳惟忠諸般將領一一看罷,屋內陷入死寂。
又過很久,楊釗的聲音響起,語氣間夾雜太多感情。
「不可能!絕不可能!九邊將士天下精銳!妖女只善水戰,在陸地上九邊兒郎怎會折戟.......妖言惑眾,定是妖女使計亂俺們軍心!」
李春芳開口:「縱然楊村一戰王師慘敗是假,縱然妖女大軍兵圍京師是假,那山海關呢?妖女阻塞山海關斷遼兵入援京師,可做得假?旅順城妖女出擊,遼鎮不敵連失金、復、蓋、海四衛退守遼陽,做得假?陳翠妖女攻破定遼右衛(鳳凰城)、九連城(鎮江堡),兵臨大江直指義州,做的假?」
張承祿壓下成為喪家之犬的惶恐開口:「總督,當下需儘快回師收復遼東,朝鮮戰場不應再做理會.......凡一應糧草軍需,皆需遼東湊集,運抵軍前。單以朝鮮王,即便此間兵馬只余兩萬餘,亦難供給大軍。」
「如不能突破陳翠封鎖,俺們非但不能回家,還會餓死在朝鮮!」
李春芳默然,朝鮮這個完蛋玩意兒,富庶精華的地方全在王京以南的諸道,也既現在倭軍占據的地盤;平安道、咸鏡道是苦寒之地,養自己都難別提奶別人;黃海道還算勉強,朝鮮王計劃開春了組織春耕,爭取早日把糧食種出來。
無法提供任何補給,還要吃著自己的補給,啊西巴!
李春芳想走,但他很難辦。
「吾等奉天子詔,揮師入朝,平倭寇安朝鮮社稷,今一走了之,有何顏面見朝鮮父老,日後青史之上,我等在座之人,又將錄之何筆?」
簡單概括,死要面子。
楊釗卻是開口:「大不了與朝鮮王明言,反正給他復了平壤開城半數國土,有趙筅、金千鎰、郭再佑等上萬兵馬,已經仁至義盡,難不成全指望俺們?」
「倘若朝鮮王畏懼倭寇,把他帶走就是,帶回遼東安置。」
說完都看向李春芳,外交交涉這是你們高貴文官的事情。
李春芳沒有推辭,令各營兵馬收拾行裝,自己去跟朝鮮方面說清楚。
幻想著想說清楚眼下困難,讓朝鮮自己堅持堅持,總歸是藩屬國不可能不管.......李春芳卻是太高看朝鮮人,何為進去容易出去難?朝鮮方面極好的詮釋。
朝鮮王上來就是:「天兵欲棄朝鮮,將朝鮮萬千生民送入倭寇虎狼之口乎?」
「小王先祖世世代代恭順天朝,天朝何忍心見死不救?」
「天兵若離,則江河倒流、日月無光,請天朝莫棄朝鮮,吾等你不寧死不做倭人順民!」
..........
李春芳一陣煩悶:「既如此,請大王移駕遼陽,待天朝戰事平息,再發大兵入朝助大王復國,如何?」
朝鮮王萬般不情願的同意,跟愧對朝鮮舉國人民似的。
可能朝鮮人真是這麼想的吧.........
幾天後一群儒生來攔明軍兵馬,是打橫幅的打橫幅,搖旗子的搖旗子,推出幾個能給李春芳當爹爹的儒生,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天抹地的求明軍。
那感覺,朝鮮人是秦香蓮,明軍是陳世美那個負心漢渣男。
「老朽知道天朝難處,請天朝把難處放一放,先助朝鮮復國.........」
「朝鮮萬民殷殷期盼天兵到來,今日天兵歸國,只恐天朝盡失朝鮮人心,請天使慎重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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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體諒天朝難處,不妨先擊破王京倭寇,收復王京及全羅、慶尚、忠清、江原、京畿各道失地,到時朝鮮復國,天兵再回國不遲...........」
李春芳:............
楊釗舉起馬鞭子,遭到一陣嘲諷:「敗軍之將,打倭寇沒用至極,打我們到生龍活虎,天朝怎會有你這種大將!」
似是認出是去年宴會上作詩,恭維自己最不要臉的,楊釗乾脆要拔刀。
眾人死死拽著。
李春芳硬下心腸:「天兵必歸國,諸公請自便!」
拔營撤兵,當真不管朝鮮。朝鮮舉國上下惶然,官府跟隨朝鮮王播遷,軍隊跟隨朝鮮王播遷,底層百姓聞知也都棄家跟隨逃離........龐大的隊伍,日行不足百里,除了走在前面的軍隊,與難民潮無異。
快到達平壤了,身後追兵至。
獲悉退路已經被陳翠斷絕,入朝明軍得不到國內任何糧草、軍械、兵員的補充,井伊直虎等振奮異常。兵還是碧蹄館後的那些兵,將還是碧蹄館後的那些將,戰馬、箭鏃、弓弦、甲冑、火藥一應裝備都是和碧蹄館後一樣,要什麼沒什麼。反觀自己這邊,國內有補充,補充不到還能吃明印集團現成的,集團海量金錢砸進去換來的是物資不絕。
那還怕個鬼啊!
井伊直虎大點兵,倭軍兵分三路,關東軍團、九州軍團、織田軍團自王京出,齊頭並進奪下開城,尾隨追擊追上了後隊。倭軍向平民百姓亮出武士刀。
大同江漂滿死屍。
明朝聯軍且戰且走,護著朝鮮王退入清川江以北博川城。因兵力不足只能保住朝鮮王,糧草輜重為此也都遺失了。
內無糧草,外是倭人大軍,絕望的氣息已經到來。
是夜,李成梁悄悄找來查大受等心腹將佐,面授機宜。
「總督提督他們要突破鴨江回到遼東,俺看懸,東海兵馬能斷退路,難保現在遼陽城樓懸掛的是不是朝廷旗幟。況且京師都被圍了,俺們這點人馬哪怕能回到遼東,也免不了再攻打山海關,入關勤王救駕差事.......俺說句真心話,這場仗六萬人死得不到兩萬,俺不想打了。」
查大受率先開口附和:「俺本是個山里獵戶,是將軍提拔了俺,俺才有個游擊的差遣。俺雖是朝廷游擊,卻是老爺的奴才,老爺儘管下令便是,老爺去哪裡,奴才就去哪裡!」
其餘將領也都紛紛表露決心,李成梁滿意點頭,看來不需要摔杯子讓帳外女真重甲兵進來了帳了。
謀劃妥當,叛亂讓人措手不及。從博川到定州,再去往義州的路上,李成梁突然亮出了獠牙,核心的千名甲士作亂,女真重甲家丁親兵更是亂軍里的中堅力量,裹挾走三四千遼東士卒,將明朝聯軍的全部騾馬戰騎搶走,疾馳至鴨江邊,解下武器與頭盔走到對岸。
迎著明印集團旅順軍黑洞洞槍口,迎著明印集團旅順軍雪亮的刺刀,李成梁丟下武器頭盔,解下甲冑,雙膝跪倒在女人面前,大明將軍的身份與他心中的驕傲,被膝蓋碾壓進無盡漆黑泥土中.........
「遼東鎮開鐵參將李成梁,不識天命,追隨失德昏君,蹉跎歲月。今朝醒悟,願歸降聖君,情願陣前一小卒,赴湯蹈火,肝腦塗地,就死不悔!」
陳翠冰涼開口:「准降!」
............
入朝明軍虛實盡為陳翠所知,陳翠親筆兩封書信,一封發往京師城下,匯報最新戰況及李成梁投降事;一封乘船到王京,再從王京轉到井伊直虎手上,把明軍底褲顏色告訴她,促成南北聚殲。
明朝聯軍陷入死地,這點有著清晰認知,李成梁叛逃只是加速這一過程。喪失全部馬匹,全軍上下步行進軍,效率大幅度降低,倭軍騎兵居然開始給明朝聯軍帶來威脅,不停襲擾行軍隊列,定州到義州間走出一條死亡之路。
大量戰士死亡,士氣無比低落,日行不過二三十里,走到離義州有120里的土城時,明朝聯軍走不動了。
此時聯軍兵不足兩萬,馬一匹沒有。
李春芳已被苦難行軍磨礪的知兵了。
「倭寇馬軍相距十里,步軍主力吊在後面,如不能稍遏其鋒芒,前有堵截後有追兵,敗軍覆師不遠矣。」
張承祿開口:「總督言之有理,可怎麼遏其鋒芒?列陣廝殺?只怕眼下將士們難以為繼,恐怕難勝。」
楊釗沉穩開口:「倭寇大軍齊頭並進相互策應,俺建議斷尾求生..........」
話音落下,無人再言。
把誰拋下?北兵想拋南兵,薊州兵想拋遼東兵,這要是好好盤道盤道,明軍自己先裂為敬。
良久後,吳惟忠站起來。
「李總督,楊提督,張總兵,你們走吧。」
「吳參將?」
「吳參將!」
「某自隨將軍義烏募兵編練成軍以來,凡與倭寇廝殺,未嘗一敗,直到碧蹄館一戰......」吳惟忠哂笑道,「俺們弟兄被倭寇從王京追到定州,縱貫朝鮮國土,猶如土雞瓦狗,生平之恥,亦是天津鎮之恥!」
「戚總兵在天有靈,必知前因後果,斷不會責怪將軍。」李春芳出言寬慰。
吳惟忠放聲大笑:「寧力戰死於此,不苟活歸還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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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芳默然.........
說話間,一員紅袍將領走出,卻是朝鮮將領郭再佑。
「大王,天使,末將麾下兒郎皆咸鏡道人,不忍遠離鄉梓,故不能隨大王天使北渡鴨江入天朝國境了。」
郭再佑說完,其餘朝鮮將領趙筅、金千鎰、高敬命也都紛紛出列直言留在祖國,朝鮮王大受震撼。
更讓朝鮮王震撼的,自彈琴台戰後,一直在自己御前領兵的曾經朝鮮名將李翼,也跟郭再佑等站在一起。
「李卿也要離寡人而去?」
李翼淡笑抱拳:「稟大王,彈琴台戰前,臣曾與申礪將軍立下誓言,相約戰死沙場絕不苟活........臣不想違約。」
朝鮮王長嘆:「諸位將軍,保重........」
李翼等將行禮,旋即李翼面向李春芳。
「上國天使,末將厚顏,可否應允一事?」
「李將軍明言。」
「一來是大王安全..........」
李春芳直言道:「只要我等一息尚存,便保李王無性命之憂。」
頓了頓又道:「便是李王有性命之憂,我等也會保護王世子,保朝鮮國柞不絕,李氏香火不絕。」
李翼又道:「如此請容末將再厚顏求一事........我等願率麾下將士力戰倭寇,牽制倭寇,戰至最後一人,使其不能追擊天兵,助天兵歸國........誠請天朝來日國泰民安,勿忘朝鮮,發兵復國。朝鮮萬民日夜簞食壺漿,北盼天兵.........」
李春芳眼圈一紅。
「本官記下了,謝將軍。」
言閉起身,整理衣甲,鄭重作揖行禮,大拜。
楊釗、張承祿、祖承訓、董一奎等將皆離席,抱拳行禮。
吳惟忠失笑:「未想能與諸位將軍並肩作戰.......何不趁大王在,趁總督諸位將軍在,我等六人結義如何?」
李翼五將應允,當即便皇天在上厚土在下,義結金蘭不離不棄,生死與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