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世子入學記

  陽光照在孩子們汗津津的臉上,透著一種蓬勃的朝氣。

  「這是操練區。」

  江瀚站在場邊,負手遠望,

  「不管多大的孩子,每天都要抽出時間來操練。」

  「君子六藝,可不是只教文不習武。」

  「要是能出幾個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干坤的人才,也就算不白費本王一番苦心。」王妃望著那些認真操練的孩子,輕聲問道:

  「這麼大的書院,想必教習也不少吧?」

  江瀚點點頭:

  「如今書院算上教習、舍監和館師,一共有三百多人。」

  「教習多是軍中退下來的老卒,掌令出身,絕對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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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館師嘛……不僅有學識淵博的老儒,也有遠渡重洋來的泰西傳教士。」

  「那幾位傳教士漢語說得好,教天文、曆法、算學,孩子們都愛聽。」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王妃:

  「還有一位坐師,你或許聽說過,盧象升。」

  王妃微微一怔:

  「可是那明廷的七省總督?」

  「不錯,正是他。」

  江瀚解釋道,

  「上次本王與他長談之後,此人心中的牴觸雖然減了不少,但還是過不了心裡那道坎。」

  「盧先生不願再涉足朝堂紛爭,便主動提出要來書院當一名教書先生,不問世事,只專心教書育人。」王妃聽了不禁有些惋惜:

  「如此文武雙全的良才,蹉跎在書院豈不是可惜?」

  「如今正是用人之際,王上何不想想辦法?」

  江瀚搖搖頭,嘆了口氣:

  「強扭的瓜不甜,個人意願如此,本王也不好強求。」  「等有機會再說吧。」

  「畢竟是大明重臣,要他轉頭替咱們效力,一時半會兒也轉不過彎來。」

  王妃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兩人隨後又去了飯堂和宿舍,仔細看了學子們吃飯和起居的地方。

  飯堂有兩處,一南一北,定時供應三餐。

  此時還不到開飯時間,但灶上卻已經飄出了陣陣香氣。

  王妃探頭望去,只見十幾個伙夫正在灶前忙碌,大鍋里煮著稠粥,另一口鍋里燉著菜蔬肉湯,熱氣騰騰。

  宿舍是一排排紅磚瓦房,內里雖是通鋪,但卻打掃得乾乾淨淨,被褥也疊得整整齊齊。

  每間齋舍住八個人,牆角擺著木架,上面掛著學子們的衣物。

  醫館、盥洗所這些基礎設施也一應俱全。

  盥洗所里有清水,有皂角,牆角還砌著小小的火牆,冬日裡可以取暖。

  王妃還特意去醫館看了一眼,藥櫃裡整整齊齊碼著各種藥材,坐堂的郎中是位鬚髮花白的老丈,正低頭翻看著醫書。  從醫館出來,王妃終於鬆了口氣。

  只要條件不是太差,她也就放心了。

  自家兒子從小在宮裡長大,雖說不算得嬌生慣養,但也沒吃過什麼苦。

  小孩子嘛,想必很快就能適應。

  就在夫妻兩攜手同游的時候,江定朔也在教習昌宇的帶領下,辦完了入學手續。

  手續倒也簡單。

  先是在學籍司填寫姓名籍貫,他工工整整寫下「江雲真」三個字,籍貫則填的是「四川成都府」。他父親一欄填了江川,而職業則是換成了商賈。

  管事的吏員擡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問,只點了點頭,便蓋了個朱紅印章。

  填上了假身份後,緊接著便要去領書院的統一院服。

  入學發放兩套常服,冬夏各一套,都是細棉布縫製的;

  青灰色顯得十分素淨,袖口和領口還繡著書院特有的紋樣。

  簡筆刺繡的書卷與刀劍,寓意文武兼修。  此外,還有一頂黑色的四方平定巾,聽說是洪武年間傳下來的制式。

  江定朔捧著兩套常服,只覺,從小到大,他穿的衣裳不是朱紅就是玄黑,上面還繡著金絲銀線。眼前的棉布衣裳雖然不起眼,卻也輕便舒服。

  「換上試試。」

  管事的婆子笑眯眯地催他。

  江定朔抱著衣裳躲到屏風後頭,手忙腳亂地套上。

  院服有些大,披在身上寬寬鬆鬆的,但好在系上腰帶後,變得合身了不少。

  他從屏風後探出腦袋,有些忐忑地拿起銅鏡看了看。

  鏡子裡的人,讓他不由得一愣。

  平日裡那個穿著錦袍、戴著七梁冠的世子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尋常少年,青布灰衣,四方巾帽,和書院裡來來往往的學子們沒什麼兩樣。

  江定朔盯著鏡子看了半響,忽然咧嘴笑了。

  這感覺……還挺好玩兒的。  從學籍司出來,昌宇親自領著他往學堂走去。

  穿過幾道廊橋,便是一片清幽的院落,院落里有七八間瓦房,最前頭的一間便是甲字一號齋。江定朔站在院門口,心跳不由得快了幾分。

  要入學了。

  往後便要在這裡讀書、識字、操練,和那麼多同齡人朝夕相處。

  他攥緊了袖口,既緊張,又止不住地興奮。

  齋室不算大,比他在宮裡讀書的那間屋子要小一些。

  南北兩面牆上開著大窗,陽光傾瀉而入,照得一室透亮。

  屋內擺著二十餘張桌案,整整齊齊排成四列。

  每張書案後都坐著兩個半大的孩子,有的正埋頭翻書,有的湊在一塊兒小聲說話,雖有些嘈雜,卻不算吵鬧。

  大多學子都規規矩矩坐在自己位置上,偶爾擡頭打量他一眼,隨後又低下頭去。

  江定朔心中暗暗鬆了口氣,看來同窗們都很和善,往後相處應該不難。

  可他的目光剛掃到齋室西北角,臉色就變了。  那角落裡聚著一堆小子,七八個人,正勾肩搭背地湊在一塊兒。

  為首的董天寶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旁邊邵允武不時插兩句嘴,逗得一群人哈哈大笑。

  李思勉、李易、趙逾白、方逸格幾個也在裡頭,一個個笑得前仰後合。

  江定朔定睛一看,差點沒笑出聲來。

  他還沒走進去,董天寶已經擡起頭,正好和他對上眼。

  董天寶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瞪得溜圓,擡手指著江定朔,張開嘴就要喊:

  「世」

  江定朔心下一驚,三步並做兩步衝過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壓低聲音惡狠狠道:

  「閉嘴!你小子想害我不成?」

  「都說了不准暴露身份!」

  「往後叫江雲真,懂不懂?」

  董天寶被他捂得嗚嗚叫,連連點頭。  身後那幫小子也湊了過來,一個個又驚又喜。

  以往王妃沒少召集各家文武重臣的命婦進宮。

  女人們在前頭說話,他們便被領到偏殿玩耍。

  一來二去,早就混得爛熟,此刻在這書院裡相見,簡直比見了親人還親。

  江定朔忍不住咧開嘴,看來以後的日子,有的玩了!

  一群人正七嘴八舌聊得火熱,忽然,齋室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眾人連忙散開,各自回到座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一名鬚髮半白的館師緩步走了進來,緊隨其後的還有教習昌宇。

  館師名叫楊徹,五十來歲,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

  他本是秀才出身,屢試不第,蹉跎了半生;後來漢軍占了西南,改制科舉,他才總算考上了進士。本來可以外放為官,楊徹卻以年老體衰拒絕,轉而自請來書院教書。

  昌宇走到前,清了清嗓子:

  「從今日起,甲字一號齋的坐師,便是這位楊徹先生。」  「楊師負責你們的開蒙授業,你們要用心聽講,不得懈怠。」

  他頓了頓,又指了指自己:

  「至於衣食住行、操練等雜務,由本教習掌管。」

  「往後有什麼事情,可以來找我,也可以找楊師。」

  兩人一文一武,職能和後世的班主任類似。

  這是書院定下的規矩,每個班都是這樣的配置,必須有退下來的自己人盯著。

  昌宇說完,便退到一旁。

  楊徹走上講,目光緩緩掃過下四十來張稚嫩的面孔,微微頷首:

  「今日是開學第一課,那就先唱名。」

  「爾等以後都是同窗,也好互相認識認識。」

  他從案上拿起一本名冊翻開,一個個念了起來:

  「張鐵柱。」  「到!」

  角落裡一個皮膚黝黑的小子站了起來,聲音洪亮。

  「何方?」

  「到!」

  「周福來。」

  「到!」

  名字一個一個念過去,江定朔豎著耳朵仔細聽著,默默記下這些新名字。

  班裡大多是孤兒和有功將士的子嗣,有的孩子雖然瘦了些,但眼神清亮;

  有的孩子坐得筆直,神情認真,一看就是懂事早的。

  唱名完畢,楊徹合上冊子,正式開始了講課。

  「今日先講《三字經》,先跟我通讀一遍,認準字音。」

  他從案上拿起一卷書,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一句一句領著孩子們誦讀。

  普通人家出身的孩子們聽得很認真,眼睛緊緊盯著書本,雖然不認識字,但卻念得很認真。他們很清楚,能進天府書院是件不容易的事,一定要珍惜。

  但江定朔聽著聽著,眼皮就開始打架了。

  《三字經》?

  這些他早就背得滾瓜爛熟了啊!

  他悄悄扭頭看了一眼後排的董天寶,這小子正趴在桌上,腦袋一點一點的;

  而一旁的邵允武則是用手撐著下巴,眼睛已經閉上了;

  趙逾白倒是沒睡,可眼睛卻直愣愣盯著窗外,不知神遊到哪兒去了。

  江定朔心裡哀嘆一聲。

  完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第一堂課就在這半聽半睡中熬了過去。  課間休息的時間大概有一炷香,孩子們抓緊時間,三三兩兩地跑出去撒歡。

  幾個二代們湊在一起嘀咕,難不成往後都是這類簡單的課業?

  這學上的,回去還怎麼和家裡交代?

  但他們的擔心是多餘的,第二堂課換了個姓王的年輕館師,他手裡捧著一卷巨大的紙軸。

  王館師小心翼翼地將紙軸掛在牆上,慢慢展開,裡面赫然是一副坤輿萬國全圖。

  孩子們頓時精神一振,連那幾個昏昏欲睡的二代也睜大了眼睛。

  那幅圖上,畫著他們從未見過的世界;不僅有廣袤的陸地、浩瀚的海洋、還有許多陌生的國名。王館師指著圖上一角,介紹道:

  「大家請看,這便是大明朝所在之地。」

  「咱們所在的四川省,在上面幾乎看不清輪廓,只有小小一圈。」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指向遙遠的西方:

  「這裡是歐羅巴,也就是泰西諸國的所在。」

  「從大明到歐羅巴,走陸路,要穿過西域、波斯,再往西,行程數萬里;」  「走海路,要從兩廣出海,過南洋,繞天竺,再過西洋,行程也要一年有餘。」

  趙逾白看得入神,連忙舉手發問:

  「敢問先生,泰西人離咱們這麼遠,他們是怎麼來的?」

  王館師微微一笑,解釋道:

  「坐船,巨大的海船,一次能裝幾百人,能在海上航行幾個月甚至一年。」

  「不過最早來的還是走陸路,絲綢之路雖然商旅斷絕,但還是能通過的。」

  這時,又一個孩子開口發問:

  「先生,泰西諸國看起來不小,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王館師點點頭,

  「相隔萬里,自然有各異之處。」

  「比如有身披紅髮的紅毛番,聽王上說好像是什麼荷蘭人;還有佛朗機,聽說叫葡萄牙... .」「但他們也有國王,也有軍隊,也種地,也打仗。」

  說著,王館師看向眾學子,一臉鄭重:  「王上說過,雖然華夏地大物博,又號稱天朝上國。」

  「可你們要謹記,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泰西諸國雖小,但其學問卻不可小覷,只有取其長、補己短,才是上策。

  「他日你等若能學有所成,或許也能去看看那些陌生的地方,名揚海外。」

  孩子們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看到了遙遠和未知的大地,充滿了嚮往。

  而江定朔盯著那幅輿圖,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世界,真的很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