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軍中的主將用兵時,一般還是以步兵方陣加上火器為主,騎兵只有在追殺或者是包抄時才會使用。
這種戰法,在西南山地和湖廣水網等不利於騎兵大規模展開的地區,確實屢試不爽。
但現在到了北方,局面就不同了。
關中的平原、陝北的塬地、河套的草場等,都是騎兵馳騁的舞台。
一旦戰場鋪開,騎兵的機動優勢就會被無限放大。
步兵再精銳,兩條腿也追不上四條腿;火炮再犀利,架好了人家早繞到側翼去了。
沒有一支強大的騎兵,漢軍將始終受制於人,難以實現戰略機動和野戰殲敵o
正是考慮到了這一點,江瀚才會放下鳳翔府的諸多事務不管,直接帶人往固原附近的甘州群牧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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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的就是找個合適的養馬地,把騎兵短板給補上。
而甘州群牧所靠近固原,距離隴州僅三五日路程,有歷史基礎,有相應條件,無疑是現階段最理想的選擇。
江瀚尋思著,雖然這些年天災不斷,牧場可能遭到破壞,但好歹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說不定還能留下些堪用的草場、馬廄和懂行的牧軍。 隊伍出了蕭關兩天後,地勢逐漸變得開闊起來。
時值深冬,原野上一片雪白。
西北風毫無阻擋地掃過來,裹挾著雪粒黃土,打在臉上生疼,睜不開眼睛。
隨行的將士們不得不低下頭,用臂甲護住面門,艱難前行。
繼續走了半日,風雪不但沒停,反而越演越烈。
能見度已不足百步,再走下去只怕要迷路。
無奈,江瀚只好下令就地安營紮寨,等風雪小了再上路。
磨磨蹭蹭了七八天,一行人才總算抵達了甘州群牧所附近。
江瀚策馬登上一處高坡,勒馬遠眺。
不遠處的清水河蜿蜒如帶,河面已經封凍,河畔邊還是老樣子,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大營城橫臥在平原上,顯得破敗而蒼涼。
故地重遊,令他心中有些感慨。
崇禎五年那會幾,他帶著安塞營突襲牧所,殺了牧監,奪了千餘匹戰馬,才有了後來轉戰千里的本錢。 如今十年過去,自己已經成了一方諸侯,可這座牧所卻似乎比當年更加衰敗了。
正思索間,派去城中探查的塘騎趕了回來。
領頭的是個精瘦的漢子,臉頰被寒風吹得通紅,眉毛上結著霜花。
「王上,咱去城裡掃了一圈,裡頭已經沒人嘞。」
那塘騎勒住馬,喘著白氣,」城門都塌了一半,守軍的影子都沒見著。」
江瀚也不意外,反而笑眯眯地朝他招了招手:「栓子啊,你過來。」
見他招手,那個叫栓子的塘騎連忙翻身下馬,小跑了過來:「王上,您有啥吩咐?」
江瀚指了指遠處的大營城,問道:「我記得,你小子就是甘州群牧所出來的吧?」
栓子連忙點頭:「王上好記性,咱就是這的人,祖上都是牧軍!」
江瀚打量著他,吩咐道:「既然如此,那你給本王講講,這牧所以前到底是個什麼光景?」
「裡頭的編制如何、人員幾何、具體怎麼運作的?」
這一問可把栓子給問懵了,他撓了撓頭,回憶道:「這個————沒啥情況啊。」 「當時我就記得您帶兵打了過來,牧監被殺了,然後副監就帶著我們一幫守軍投降了。」
「後來您不是把能用的戰馬都拉走了嘛————」
江瀚白了他一眼:「那城池怎麼破的老子能不知道嗎?」
「我問你的是牧所里的建制,人員分工,草場管理......這些日常運轉的規矩。」
這一問栓子就更懵了,他搓著手,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王上————咱哪懂這些玩意兒?」
「我就是個普通牧軍,平日裡只管放馬、攔架、餵料,上頭讓幹啥就幹啥。」
見江瀚眉頭微皺,他趕緊補充道:「再說了,自打我太爺爺那輩起,牧所里就沒滿員過。」
「軍戶逃的逃、死的死,連數人頭都算不清楚。」
「咱唯一知道的,就是上頭有監正、監副、群長几個頭頭,管著下面幹活的牧軍和獸醫。」
栓子充其量就是個底層牧軍,當年江瀚率軍打過來,他只是在城頭放上兩箭就跟著投降了。
倒是那幫被發配來的恩軍、罪囚抵抗的最激烈。
江瀚見問不出什麼,只能無奈地擺了擺手:「滾滾滾,先帶老子看看草場去。」 「好勒!」
栓子如蒙大赦,連忙翻身上馬,引著隊伍緩緩走下高坡。
說來也奇怪,自從走進牧所附近後,氣候立馬就好了起來。
不像剛出蕭關那會,風颳得人睜不開眼,連帶著溫度也上來不少,至少不怎麼凍耳朵了。
曹二跟在一旁嘖嘖稱奇:「這地界有意思,明明在更北邊,怎麼感覺比鳳翔府還暖和些?」
江瀚倒不意外,甘州群牧所這片地方很奇特,恰好坐落在中國三大自然地理區域的過渡地帶。
在它西側與南側的六盤山區,是青藏高原的東北緣,擋住了部分寒流;
而北側與東側,則是分別面向黃土高原和鄂爾多斯台地。
這裡像是一個嵌在河谷里的「十字路口」,正好處於農牧交錯帶上的關鍵節點。
清水河從中穿過,形成了難得的河谷平原,水草豐美,自古便是養馬的好地方。
栓子走在最前頭,興奮地向江瀚介紹著這片生養他的故土。
「王上您是不知道,咱祖祖輩輩就幹這伺候牲口的營生,跟馬呆的時候比跟人都長!」 「甘州牧所里的馬,一共分五種,」
栓子掰著手指頭數起來,「分別是兒馬、騍馬、駒馬、戰馬、役馬。」
他見江瀚聽得認真,講得更起勁了:「其中兒馬就是種公馬,那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好貨,肩高至少四尺八,毛色油亮,脾氣大得很;」
「騍馬是母馬,專門下崽的;駒馬是幼駒,得精心伺候;」
「戰馬是挑出來的合格好馬,三歲以上,調教好了就能上戰場;」
「役馬就是老了、殘了、或者不夠格當戰馬的,專門用於變賣或者幹些雜活————」
繞過空無人煙的大營城,一行人直奔放牧的草場而去。
雪地里的馬蹄印深深淺淺,延伸向遠方。
栓子邊走邊回憶:「這條路咱最熟悉。」
「每年一開春化凍,上頭的監正、副監每天都會扯著嗓子喊:撒群咧!撒群咧!」
「下面的牧軍就得趕緊把圈裡的兒馬跟騍馬,全吆到草灘上去。」
「那場面.. 」
他繪聲繪色地比划起來:「十幾匹兒馬,毬硬得跟頂門槓一樣,見著騍馬撲上去就日。
「咱就是擋馬攔架的,得盯著別讓兒馬踢壞腿;」
「有時候碰上那瓜慫對不準地方,我等還得搭把手,幫著牲口順個道————」
江瀚聽得是直皺眉。
好歹也是個官方牧所,怎麼聽上去跟個草台班子一樣?
上去就日,聽起來就像鄉下財主散養牲口。
難道不需要提前人工選育、分群輪換、記錄譜系嗎?
這樣胡亂配種,馬匹的質量如何保證?
但江瀚轉念一想便明白了,當年他劫掠此地時,牧所里軍戶只有三四百人而已。
這麼點人手,要管理數千匹馬、維護草場、照料幼駒、調配草料————無異於天方夜譚。
能把馬養活、別出現大批病死餓死,就已經是牧軍們最大的本事了。 本來按照朝廷編制,甘州群牧所應該是一個擁有千餘軍戶、管理兩到三千四官馬的大型生產單位。
但由於大明後期馬政衰敗、衛所廢弛,甘州群牧所也漸漸不復盛況。
明代馬政的運轉,不僅僅是地方出力,還要依賴朝廷撥付的馬價銀、草料銀、牧地糧支撐。
可萬曆朝以後,遼東戰事吃緊,朝廷更偏向於直接向蒙古各部購買戰馬,而不是投入大量資源去經營見效慢、且容易被貪墨的官方牧場。
畢竟下面的衛所爛成什麼樣,朝廷自己心裡也是有數的。
當年江瀚能從這裡撈到一千多匹戰馬,也純屬運氣。
那是肅王花了巨資,從青海的蒙古土默特部手裡買來的,還沒捂熱乎,結果轉頭就便宜了他。
否則以甘州所當時的狀況,根本育不出那麼些好馬。
騎了大概小半個時辰,江瀚一行人才終於來到了牧所的核心草場。
這是一片廣闊的河谷台地,整體嵌在清水河中游,地勢北高南低,緩緩傾斜向河岸。
冬季的草場覆蓋著厚厚的積雪,但依然能看出其廣闊的規模,東西一眼望不到頭,南北也延伸出老遠。
據栓子介紹,這片草場南抵六盤山北麓丘陵,北至頭營鎮,東西長約百里,南北寬約五十里。 放在鼎盛時期,養活四五千匹馬不成問題。
只不過在江瀚看來,這片草場與他理想中的優質牧場還有些差距。
連年的旱災與雪災,顯然對草場造成了不小的破壞。
掃開積雪能看到大片裸露的、板結的黃土,植被覆蓋稀疏,許多地方只剩下耐寒耐旱的的蒿草。
遠處靠近山麓的區域,還能看到大片枯死的灌木叢。
幾處低洼地帶積著厚厚的冰層,顯然是雪水融化後又凍結形成的冰蓋。
這種冰蓋會阻礙來年春草萌發,導致草場退化。
整體而言,草場呈現一種衰敗、退化的跡象,生態頗為脆弱。
照這個狀況,想要大規模恢復養馬,恐怕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進行改造和恢復。
沒個三五年時間,很難恢復過來。
而就在江瀚猶豫時,栓子卻突然開口了:「王上,標下有話想說。」
江瀚看向他:「講。」 栓子指著眼前的草場,十分篤定:「這草場雖然有些破敗,但您要是想在西北養馬,還真就固原這地方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