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監軍

  更棘手的是,如今他升任一方總兵,麾下只有千餘舊部是遠遠不夠的。

  朝廷必然會為臨洮鎮補充兵員,而且還會為鄧陽指配下面的游擊、參將等武官。

  不是因為他們足夠忠誠,這既是充實兵力,也是摻沙子的好機會。

  縱觀大明兩百七十年,兵變之事雖然時有發生,但大多都局限於底層士卒因欠餉譁變,或者基層軍官裹挾作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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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參將、總兵這一級別的高級武官,主動策劃並舉旗作亂的例子,幾乎從未出現。

  不是因為他們足夠忠誠,而是造反出身的老朱,早已經通過制度,把武將造反的一切通道給堵死了。

  可以說,這套系統在防止內部高級將領叛亂方面,稱得上極為成功。

  但任何事都有代價。

  如此層層枷鎖、多方掣肘,也導致了明軍臨戰時事權不一,嚴重扼殺了軍隊的活力和應變能力。

  將帥動輒得咎,難以施展,最終往往一敗塗地。

  本來鄧陽最初只是一介小小守備,是享受不到如此「隆重」待遇的。

  但沒辦法,誰讓他現在是統鎮一方的總兵官呢?  鄧陽沉思良久,最終無奈地擺了擺手:「罷了,罷了————我是真想不出什麼破局的法子。」

  「為今之計,咱們還是趕緊聯繫王上,請他拿個主意。」

  周力勇深以為然,在這種嚴密的監視下,想要從內部破局幾乎不可能。

  正事議定,鄧陽緊繃的神經才算稍稍鬆弛下來,但隨即一股疲憊又涌了上來。

  他仰靠在椅背上,望著偏廳雕花的屋頂,忽然問道:「力勇啊,咱們是哪一年從山西出來的?」

  「我有些記不清了。」

  周力勇倒是記得很清楚,連忙應道:「應當是崇禎五年吧。」

  「當時朝廷要調咱們去寧武關,說是抵禦巨寇王嘉胤。」

  「最後被逼的沒辦法,將爺您才跑去石樓求援。」

  「後來嘛————咱就稀里糊塗當了內應。」

  鄧陽閉上眼,喃喃自語道:「崇禎五年————如今馬上就崇禎十六年了。」

  「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不知不覺,已經整整十年了。」  他頓了頓,嘆道,」十年潛伏,如今某家也算混成了一方總兵。」

  「到底什麼時候收網啊?」

  也不怪鄧陽發愁。

  在明廷的武職體系里,總兵官已經是武將所能達到的最高職位了。

  至於總督這類封疆大吏,照例都是由文官擔任,實在非他所能染指。

  鄧陽感覺自己已經觸摸到了天花板,不知道下一步該往何處去,這種不確定的感覺讓他十分迷茫。

  良久後,他才總算睜開眼,朝著一旁的周力勇吩咐道:「去吧,往鳳翔府派信使。」

  「千萬要隱蔽。

  西安府距離鳳翔不遠,鄧陽派出的信使快馬加鞭,不出三五日便找到了江瀚軍中。

  對於鄧陽的憂慮,江瀚倒是覺得大可不必。

  文官內宦監軍、制衡武將這套制度,充其量也就只能在太平年月,或者對付那些不敢造反的將領管用。

  可如今是什麼世道?  王朝末年,誰手裡有刀有兵,誰才有真正的話語權。

  明廷在松錦一戰里,把九邊的精華賠了個底掉,至少四萬精兵灰飛煙滅。

  如今整個關內能拉出來野戰的,也就剩下陝西這最後兩三萬秦兵而已。

  朱由檢還指望這些人平定漢軍、抵禦東虜,哪裡還敢真對武將下死手?

  至於鄧陽所說的官職當到頭了,江瀚卻只覺得遠遠不夠。

  區區一個總兵而已,頭上有掛將軍銜嗎?

  麾下有幾萬部眾嗎?

  能控制數府之地、讓朝廷不敢輕動嗎?

  連這些都做不到,又談來到頭一說?

  別忘了,明末亂世可是左大帥這種軍頭存在。

  這位「平賊將軍」,如今盤踞湖廣,麾下兵馬號稱數十萬,對楊嗣昌的調令視而不見,朝廷可敢動他一根毫毛?

  這一切都是因為左良玉手裡有兵,皇帝需要他剿賊,不敢輕舉妄動。  像左大帥這種敢公然擁兵自重的將領,在崇禎初年是絕對不可能存在的。

  那時朝廷中樞權威尚在,九邊精銳未損,督撫文官體系還能有效運轉,可如今這一切都不存在了。

  別看朱由檢殺起人來毫不手軟,但實際上其中都是文官居多。

  像什麼薛國觀、陳新甲、袁崇煥、熊文燦之流,全是文官出身。

  而反觀武將,除了像王朴、祖寬這類打光了兵力的,更多的只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最多不過奪職留用,戴罪立功而已。

  這一點崇禎倒是很清楚,朝廷里從來不缺文官,但武將殺多了,那前線可真沒人帶兵打仗了。

  所以只要鄧陽手裡有兵,區區一幫監軍而已,不足為懼。

  至於怎麼讓鄧陽擁兵自重,江瀚的思路也很簡單。

  他只需要把其他各路明軍宰了、或者收了,最後只剩下鄧陽一支獨苗就行。

  到時候就算朝廷就算再猜忌鄧陽,也只能捏著鼻子倚重於他,不敢輕舉妄動。

  秉著好用就往死里用的原則,江瀚一時半會肯定不會讓他暴露身份。

  這次西路軍能從漢中進入關中,雖然馬科等人當為首功,但鄧陽也在其中發揮了不少作用。  江瀚給他回了封密信,讓其稍安勿躁,靜待時機,等日後定鼎天下,將來必定不吝公侯之賞。

  眼下時機還不成熟,漢軍才剛剛打下了鳳翔府,正在全力備戰中。

  當務之急,是在關中站穩腳跟,建立穩固的前進基地和後勤體系。

  雖然攻破了大散關,但陳倉道畢竟險窄,運輸能力有限,難以支撐大軍長期作戰。

  雖然棧道已經拓寬和加固了一遍,但要將後方的兵員、糧草、軍械運抵關中,仍然需要時間。

  而更重要的是糧食問題。

  雖然漢中恢復了生產,但由於持續不斷地大旱,其產出也僅僅夠養活本地百姓和少量駐軍。

  西路大軍的糧草,主要都是從大後方四川運過來的。

  好在江瀚提前在漢中屯了不少糧草輻重,足以支撐大軍小半年的用度。

  據統計,如今西路軍總共約有八萬人。

  當初江瀚從四川出發時一共帶了五萬人,這一路破關北上,大概損失了四五千人左右c

  在漢中時,他又下令從後方抽調了兩萬五千,再加上如今馬科所部七八千人,差不多就是八萬人。  而東路軍方面也傳來了消息。

  根據坐鎮襄陽的李老歪奏報,余承業和李定國率領的兩萬偏師,已經成功突破了明軍在河南的阻截,正沿商南、商州方向往關中方向進兵。

  不過根據最新戰報顯示,兩人似乎被擋在了武關之外,短時間內難以破關而入。

  如果算上兩人手裡的兵力,那關中的漢軍差不多就有十萬之眾,想來應該足夠把陝西明軍給吃掉了。

  江瀚現在的目標很明確:以鳳翔府為核心,將其打造成西路軍前進的跳板和後勤基地。

  然而治理鳳翔的難度,遠遠超過了軍事占領。

  與漢中類似,關中同樣是明末的重災區。

  從崇禎四年開始,旱災、蝗災、雪災、瘟疫、兵災......但凡能稱得上災難的,關中的百姓幾乎都經歷了一遍。

  鳳翔府各縣十室九空,千里無雞鳴的景象比比皆是。

  就拿陳倉縣來說,這地方江瀚曾經在崇禎五年時來過。

  當時他一路從銀川突圍而出,占領了陳倉,並在此將曹文詔斬首示眾,鬧出了好大一番動靜。

  當時雖然也民生凋敝,但縣城內外總還有些人氣。  可如今江瀚故地重遊,城中除了少數老人外,幾乎看不到青壯,生機全無。

  短短十年,陳倉竟然出現了明顯的人口斷代。

  倖存的百姓對十年前那場震動關中的「曹文詔之死」,早已無人記得,也無人在意。

  萬幸的是,同為受災之地,漢中的經驗完全可以複製到鳳翔。

  江瀚大手一揮,直接把鳳翔府改成了鳳翔軍民屯墾都司,下轄的七縣一州也統統改成了墾殖衛所。

  而治理官員也是現成的。

  漢中近年來可是有不少新科進士觀政,他們對救災復產、組織生產早有腹稿,直接抽調過來上任即可。

  具體的救災與重建工作,江瀚交給了柱子全權負責。

  他已經安排好了章程,董二柱只需要負責監督即可。

  首先最緊迫的便是清查人口和疫病防控。

  由於鳳翔府經歷過瘟疫,漢軍於是在各縣城外設立數個隔離營,所有流民都必須在營中觀察半月。

  隔離營會有醫官坐鎮,時刻觀察這幫流民的狀態。  確認無病的百姓,會在集中清洗後登記造冊,發放身份木牌和一套單衣。

  憑此木牌,們可以在漢軍的各種工程中勞作,以換取一份口糧餬口。

  而工程主要集中在三方面:一是修建糧倉,鳳翔府需要新建十二座大型倉,每座至少需要儲糧三萬石。

  此外還有各縣的常平倉、社倉等,每個縣城需要一到兩座。

  其二便是挖掘水利,疏浚舊渠、開鑿新渠,為來年春耕做準備;

  最後則是清理城郭,拆除危房、焚燒屍體、填平亂葬坑等工作。

  起初,百姓們對隔離措施顯得頗為牴觸。

  可漢軍態度十分堅決,只要拒絕隔離的一律趕出城池令其自生自滅;

  相反,只要同意隔離,就能得到每日一頓稀粥救濟。

  兩相對比下,百姓們也就漸漸接受了。

  而統計荒田等工作,則交給了趙勝負責,江瀚暫時抽不開身。

  此時他正往隴州去找曹二匯合,他準備出蕭關,前往位於清水河流域附近的甘州群牧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