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處理

  司禮監值房裡,魏忠賢坐在大案後,面前攤開著田爾耕剛送來的最新密報。

  他已經看了一遍,此刻正閉目沉吟。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輕響。密報內容繁雜,核心卻圍繞著幾個名字和地點。

  劉一燝、信王府后街宅邸、失蹤的清客周渙、以及從通州南下各條隱秘路線的排查結果。田爾耕侍立在下首,屏息靜氣等待指示。他知道自己這次查到的線索更深入,也更敏感。

  「周渙最後一次被見到,是在通州碼頭上了那艘『松江沈記』的貨船。」魏忠賢睜開眼,眸光銳利,「船到松江後,他便消失了。」

  他繼續道:「永順魚行的沈掌柜說沒見過他,顧家別業的管事也說不認識此人。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麼沒了?」「下官懷疑,」田爾耕低聲道,「他要麼根本沒在松江下船,中途就換了船或上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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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提出另一種可能:「要麼下了船就被滅了口,屍體處理得乾乾淨淨。咱們的人查了松江沈記在當地的倉庫和關係網,沒發現異常。」

  田爾耕補充調查結果:「也暗訪了江湖上專做『濕活』的亡命徒,近期並無類似買賣。」魏忠賢冷笑:「做得倒乾淨。不過,越乾淨,越說明有問題。」

  他分析道:「一個高攀龍的清客,就算真的南下替主子辦事,何須如此隱秘,甚至要人間蒸發?」他頓了頓,「劉一燝那邊呢?那處宅子的底細查清了?」

  「查清了。」田爾耕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那宅子六年前的原主,正是已故南京禮部侍郎錢士升。錢龍錫的族弟,也是東林中人。」

  他繼續說明:「錢士升病故後,宅子由其子繼承,但其子不善經營負債纍纍。於三年前將宅子暗中典押給了通州一家叫『隆昌號』的當鋪,後來便不知所蹤。」

  田爾耕點明關鍵:「『隆昌號』的東家表面是個山西商人,但背後的東家經多方查證,很可能與御馬監提督太監曹化淳有干係。」

  曹化淳!魏忠賢眼中寒光一閃。御馬監掌管禁軍符牌馬政地位緊要。曹化淳也是宮中有頭有臉的大璫,雖不及自己但也頗有勢力。

  更重要的是曹化淳當年曾在內書堂教過小太監讀書。與不少年輕內侍有師生之誼,在宮中根基不淺。他怎麼會和一處可能與信王有牽扯的宅子扯上關係?

  「曹化淳知道這宅子現在的用途嗎?」魏忠賢沉聲問。「這個下官不敢斷言。」田爾耕謹慎道,「『隆昌號』明面上是獨立經營,與曹公公並無公開往來。」

  他匯報細節:「宅子典押後一直空置,直到約一年前才有人定期打掃維護,但居住記錄幾乎沒有。直到最近劉一燝府上的人出入才顯出有人活動的跡象。」

  一年前魏忠賢心中計算著時間。一年前正是江南加派遼餉清丈田畝爭論最烈之時。也是朝中東林勢力被進一步清洗自己權勢如日中天之時。

  也是那時皇上開始顯露對木工的痴迷對朝政漸感疲憊。「曹化淳近來和信王府可有明面上的往來?」魏忠賢換了個角度。

  「明面上沒有。信王府用度簡樸與宮中各監局往來都有定例並無特別。」田爾耕答道,「曹公公那邊主要負責御馬監事務偶爾奉旨出宮辦差也未見與信王府交集。」

  他話鋒一轉:「不過下官查到曹公公有個侄子在五城兵馬司當差。與劉一燝那個掛閒職的遠親吳某是酒肉朋友。」

  又是拐彎抹角的關係。魏忠賢手指敲擊桌面的頻率加快了些。

  劉一燝→吳某→曹化淳侄子→曹化淳→可能屬於曹化淳產業的宅子→信王府后街。

  這條線雖然間接卻隱隱約約連起來了。而曹化淳一個御馬監提督太監理論上與自己同屬內廷但並非自己嫡系。他暗中經營產業甚至可能涉及藩王想幹什麼?

  「那個吳某還有劉一燝府上其他人這兩日可有異動?」魏忠賢繼續追問。「吳某自那日去過宅子後便深居簡出。劉一燝本人依舊在京營。」

  田爾耕稟報新情況:「但昨日他府中一名心腹家將悄悄去了一趟城南的『廣利』鏢局見了鏢局總鏢頭談話內容不詳。」

  他補充信息:「『廣利』鏢局走南闖北消息靈通也常替一些官員富商運送『特殊』貨物。下官已派人盯住鏢局和劉府那名家將。」

  鏢局?魏忠賢眉頭微蹙。劉一燝一個京營參將有什麼貨物需要動用鏢局?還是說他想傳遞什麼消息或者運送什麼人?

  「盯緊。」魏忠賢下了決斷,「另外曹化淳那邊也要留意但務必隱秘絕不能讓他察覺。至於那處宅子暫時不要動。」

  他具體指示:「但要弄清楚除了劉府的人還有誰出入過特別是夜間。找個由頭讓順天府以清查城內空置房屋防火防盜為名派衙役在那一帶『例行巡查』看看宅子裡的人反應如何。」

  「是。」田爾耕記下又道「公公還有一事。江南王體乾那邊今日又有密信到提到在進一步審訊顧起元時顧雖仍不承認直接指使煽亂但承認曾與幾位致仕鄉宦議論朝政。」

  田爾耕轉述:「對廠衛催科加派等事『頗多憂慮』並曾寫信給京中幾位『志同道合』的同年表達過類似看法。他供出的幾個名字里有前戶部尚書李宗延前吏部侍郎張問達還有前內閣大學士韓爌。」

  韓爌!魏忠賢瞳孔微縮。這可是真正的東林大佬萬曆泰昌天啟三朝元老曾任首輔雖已致仕多年但在士林中聲望極高門生故舊遍布朝野。

  顧起元竟然和韓爌有書信往來?「信的內容呢?」魏忠賢立刻追問。「顧起元說都是尋常問候及議論時政並無煽動作亂之言。信件他已銷毀記不清具體內容了。」

  田爾耕判斷道:「王體乾認為顧起元這是避重就輕想攀扯出更多朝中重臣把水攪渾讓朝廷投鼠忌器。」

  魏忠賢冷哼一聲:「他倒是打得好算盤。韓爌這老傢伙致仕後不是在老家講學嗎?他的手伸得可真夠長的。」

  他沉吟片刻:「此事先不要聲張更不要記錄在正式案卷里。你讓王體乾繼續審看顧起元還能吐出什麼。至於韓爌他遠在山西暫且動不得但要讓咱們的人留意看他近來與京中哪些人還有聯繫。」

  「下官明白。」田爾耕知道韓爌這種級別的人物沒有皇帝明確旨意誰也不敢輕動。但這條線索的價值在於揭示了江南亂黨與朝中清流殘餘之間更深更廣的聯繫網絡。

  「李起元出發了嗎?」魏忠賢換了話題。「

  今日已離京走水路南下。黃閣老親自送至通州碼頭。」田爾耕答。「嗯。希望他此去真能打開局面而不是再惹出什麼麻煩。」

  魏忠賢語氣平淡卻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李起元能力是有但鋒芒太露如今又被人彈劾。江南那潭渾水他能趟過去嗎?

  田爾耕退下後魏忠賢獨自坐在值房裡望著窗外逐漸西斜的日頭。陽光依舊明亮但他卻感到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江南案像一塊巨石砸進池塘激起的漣漪正一圈圈擴散觸及到越來越多原本隱藏在水下的東西。劉一燝曹化淳信王府韓爌這些原本似乎不相干的名字因為江南案被隱隱串聯起來。

  他們各自在謀劃什麼?是僅僅為了利益還是有著更深的政治圖謀?尤其是信王那個年輕沉默幾乎被朝野遺忘的藩王他真的如表面那樣安分守己嗎?

  魏忠賢感到一陣警惕也有一絲莫名的興奮。挑戰越大才越能顯出他手段的高明越能鞏固他不可替代的地位。只要皇上還在只要皇上還信他這些暗處的魑魅魍魎終將被他一一揪出來碾成齏粉。

  他提筆開始給南京的王體乾寫回信。除了指示繼續深挖顧起元及江南士紳網絡外他特別強調:「京中已有異動恐有呼應。爾在江南須速戰速決將謀逆主犯定罪結案造成既定事實。」

  他寫道:「其餘細枝末節可暫擱置勿使案卷過於冗雜反生枝節。抄沒之財貨速速清點起運以充國用亦絕他人覬覦之念。」這是要王體乾儘快把江南案的「成果」做實把該拿的錢拿到手避免夜長夢多被京中可能掀起的風浪干擾。

  寫完信他喚來趙靖再次囑咐務必親手交到王體乾手中。然後他起身整了整袍服準備前往新軍營面聖。有些事需要讓皇上心裡有個底但又不能說得太明。這其中的分寸他需要仔細拿捏。

  新軍營校場上朱由校並沒有在御帳里。他穿著一身便於活動的窄袖戎服外罩輕甲站在校場邊的高台上看著下面熱火朝天的操練。

  秋日的陽光照在他臉上顯出健康的紅潤眼神專注毫無病容。校場上約五百名振威營精選的軍士正在李永貞的指揮下進行陣型演練。

  他們分為紅藍兩方模擬攻防。紅方持盾牌刀斧結成緊密的圓陣;藍方則手持特製的去了槍頭的長矛和包了布的刀棍在外圍遊走試探尋找破綻。

  呼喝聲兵器碰撞聲腳步聲鼓點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陽剛的活力。朱由校看得很認真不時微微頷首。這些軍士訓練時間不長但陣型轉換已頗為熟練進退有據號令嚴明。

  更重要的是他們眼中有一股勁兒一股渴望被認可渴望建功立業的勁兒。這和他平時在宮裡在朝堂上看到的那些暮氣沉沉迷滑世故的面孔截然不同。

  「皇上,」李永貞小跑著登上高台躬身稟報,「紅藍兩方已演練三輪紅方守住了陣型藍方未能破陣。是否進行第四輪或換其他科目?」

  朱由校擺擺手:「讓他們歇一歇。李永貞你練得不錯。這些人精氣神都提起來了。」李永貞臉上露出感激和自豪:「全賴皇上天威將士用命。奴婢只是按皇上和魏公公的吩咐嚴加操練不敢懈怠。」

  「嚴加操練是應該的但也要愛惜兵卒。」朱由校道,「糧餉可都足額發放了?冬衣準備好了嗎?」「回皇上糧餉按月足額都是魏公公特批從內帑和太倉銀中優先撥付。冬衣也已開始趕製定在入冬前發放到每個人手中。」

  李永貞連忙答道。朱由校滿意地點點頭。他走到台邊望著下面正在休息喝水擦汗的軍士們忽然提高了聲音:「兒郎們!」

  校場上瞬間安靜下來所有軍士都挺直腰板望向高台。「練得不錯!」朱由校聲音清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朕看了有模有樣!」

  他繼續道:「你們都是從京營各衛所選出來的是朕的親軍!朕把你們交給李永貞就是要練出一支能打硬仗能保社稷的雄兵!好好練用心練!將來有的是你們建功立業的機會!朕不會虧待任何一個為朝廷出力的忠勇之士!」

  「萬歲!萬歲!萬歲!」校場上頓時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軍士們激動得滿臉通紅許多人的眼中甚至泛起了淚光。皇帝親自檢閱親口勉勵這是何等的榮耀!

  朱由校抬手示意安靜繼續道:「不過光會練還不行。過些日子朕會安排你們進行實兵對抗真刀真槍地比一比!贏了的重重有賞!輸了的加倍操練!有沒有信心?」

  「有!有!有!」吼聲震天。朱由校笑了笑容真誠而富有感染力。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個深居宮中為朝政煩惱的皇帝而是一個意氣風髮帶領部眾的年輕統帥。

  練兵是他近期少數能感到切實掌控和成就感的事情。這些軍士的忠誠和勇武讓他感到踏實。就在這時有小太監來報魏忠賢到了。

  朱由校收斂了笑容對李永貞道:「繼續操練吧。記住實戰演練的事儘快擬個章程上來。」「奴婢遵旨!」李永貞躬身領命。

  朱由校走下高台回到御帳。魏忠賢已經在帳外等候見皇帝戎裝歸來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恭謹。「魏伴伴來了進帳說話。」朱由校率先走進帳內。

  落座後朱由校接過太監遞上的熱毛巾擦了把臉隨意問道:「朝中有什麼要緊事?」魏忠賢將李起元離京陝西調兵以及幾件日常政務簡要稟報略去了劉一燝曹化淳等敏感線索。

  最後他看似不經意地提道:「皇上老奴接到南京奏報顧起元在審訊中攀扯出幾位已致仕的朝中老臣言辭閃爍意圖混淆視聽。王體乾正在嚴加審訊務求坐實其罪不使案外生枝。」

  朱由校擦臉的手頓了頓將毛巾丟回盆里看向魏忠賢:「攀扯出誰了?」「有前戶部尚書李宗延前吏部侍郎張問達還有前內閣大學士韓爌。」魏忠賢觀察著皇帝的神色。

  朱由校眉頭微皺:「韓爌?他致仕多年在老家講學怎麼會和江南的事扯上關係?」「顧起元只說有書信往來議論朝政並無實據。老奴以為此乃顧犯窮途末路胡亂攀咬企圖將水攪渾干擾朝廷辦案。」

  魏忠賢謹慎地說道。朱由校沉默片刻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韓爌是三朝老臣門生故舊眾多。若無確鑿證據不可輕動。告訴王體乾審案要重證據勿受口供左右。」

  他明確指示:「至於顧起元其勾結海盜煽動民變之罪證據確鑿儘快定罪結案明正典刑以安江南人心也斷了某些人的念想。」「老奴明白。」魏忠賢心中一松皇帝的態度很明確。

  案子要辦但要辦得乾淨利落不節外生枝。這正合他的心意。「江南抄沒的家產清點得如何了?何時能解送進京?」朱由校更關心這個。練兵要錢賑災要錢遼東也要錢。

  「王體乾正在加緊清點第一批約價值五十萬兩的金銀珠寶古玩字畫已裝箱完畢由劉朝用派兵押送不日即可起運。後續田產店鋪等不易變現之物正在估價變賣所得銀兩亦會陸續解京。」

  魏忠賢答道。「五十萬兩……」朱由校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杯水車薪啊。陝西的旱情遼東的軍餉哪一項不是吞金獸。告訴王體乾變賣產業要快價格可以酌情儘快換成現銀。」

  「是。」魏忠賢應道猶豫了一下又道:「皇上老奴還有一事近日京中有些流言說皇上龍體欠安移居軍營是為靜養。老奴已令廠衛查訪源頭嚴防有人造謠生事擾亂人心。」

  朱由校聞言冷笑一聲:「朕的身體朕自己清楚。這些流言不過是有些人見不得朕安心做事罷了。由他們去說朕倒要看看誰能翻起浪來。」

  他看向魏忠賢目光銳利:「魏伴伴你是朕最信任的人。朝中宮中有什麼風吹草動你要替朕看緊了。朕不怕明刀明槍就怕暗箭難防。」

  這話語帶雙關既是勉勵也是警示。魏忠賢心頭一凜連忙躬身:「老奴誓死效忠皇上定當竭盡全力為皇上廓清朝野肅清奸佞!」「嗯。」朱由校點點頭語氣緩和了些。

  「你辦事朕是放心的。振威營這邊李永貞也還得力。有你們在朕才能騰出手來做些想做的事。」他指的是練兵也可能不止是練兵。魏忠賢又稟報了幾件瑣事見皇帝面露倦色便識趣地告退。

  走出御帳秋風吹過魏忠賢感到後背有些涼意原來不知何時已出了一層薄汗。皇帝看似對韓爌之事不甚在意對自身健康流言嗤之以鼻但最後那句「暗箭難防」卻讓他聽出了弦外之音。

  皇上並非對暗處的波瀾毫無察覺只是暫時按兵不動或者在等待什麼。他必須更加小心既要替皇帝盯緊各方又不能讓自己顯得過於攬權引來猜忌。

  這其中的平衡如同走鋼絲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信王府書房裡朱由檢剛剛臨完一篇《貞觀政要》放下筆輕輕吹乾墨跡。他的字跡工整清秀力透紙背顯示著常年不懈的功夫。

  書房裡陳設簡單除了滿架書籍便是必要的桌椅案幾。唯一稍顯特別的是牆角一個半人高的紅木匣子上了鎖不知裡面裝著什麼。

  管家輕手輕腳地進來稟報導:「王爺吳先生來了說有要事。」朱由檢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讓他到偏廳等候。」「是。」朱由檢將臨好的字紙仔細折好放入一個專用的匣中這才起身緩步走向偏廳。

  吳姓男子已在廳中垂手恭候見他進來連忙行禮。「何事?」朱由檢在主位坐下語氣平淡。「殿下,」吳姓男子壓低聲音,「劉參將讓小的緊急稟報今日京營有令要從三大營抽調一千五百人前往陝西協防彈壓流民。」

  他繼續說道:「劉參將所在營頭也在抽調之列他本人雖未入選但其麾下一名千總被點名帶隊。劉參將擔心此舉是否會削弱京營。」

  吳姓男子透露關鍵觀察:「尤其是他觀察到振威營那邊操練日益加緊李永貞近日還與兵部武庫司頻繁往來領取了大批精良軍械。」

  抽調京營赴陝?朱由檢眼神微凝。陝西旱情嚴重調兵協防是情理之中。但在這個節骨眼上魏忠賢和李永貞加緊操練振威營擴充其裝備兩者之間有沒有關聯?

  「劉參將還打聽到,」吳姓男子繼續道,「魏公公今日去了新軍營面聖與皇上在校場觀看了振威營操練皇上似乎頗為嘉許。」

  朱由檢沉默著手指在椅背上輕輕划過。皇兄對振威營的重視顯而易見。這支完全由皇帝和魏忠賢掌控的新軍日益壯大對京營原有的勢力格局無疑是一種衝擊和制衡。


  吳姓男子臉上露出難色:「劉參將說那宅子附近這兩日似乎多了些生面孔像是順天府的衙役在附近街巷轉悠問東問西。雖未直接查問宅子但感覺像是被盯上了。」

  他請示道:「他讓小的請示殿下是否要暫時停止使用那處宅子或者做些安排?」被盯上了?朱由檢心中微微一沉。是順天府例行的巡查還是廠衛已經注意到了那裡?

  若是後者問題就嚴重了。「告訴劉參將那處宅子即刻起停止使用。裡面所有可能留下痕跡的東西全部清理乾淨。讓你的人最近都不要再去那裡也不要再與劉參將府上的人直接接觸。」

  朱由檢果斷下令:「若有緊急消息按第二套方案傳遞。」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稍快。「是小的明白。」吳姓男子肅然應道。

  「另外,」朱由檢頓了頓,「轉告劉參將京營抽調之事乃朝廷公幹讓他不必多慮更不要有任何阻撓或怨言。做好自己本分靜觀其變即可。非常之時一動不如一靜。」

  「是小的一定帶到。」吳姓男子記下見信王再無吩咐便行禮退下。偏廳里只剩下朱由檢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開始落葉的樹木心中思緒翻騰。

  宅子可能暴露這不是好消息。劉一燝這條線看來不能再用得太頻繁甚至要考慮暫時切斷。皇兄加緊練兵魏忠賢監控越發嚴密江南案牽扯日廣這一切都表明朝局的緊張氣氛在加劇。

  這種時候他更應該隱於幕後不露絲毫痕跡。任何一點小小的火星都可能引燃意想不到的火災。他走回書案前拉開一個抽屜取出一本看似尋常的《論語》註疏。

  翻開裡面卻夾著幾張薄紙上面用極小的字記錄著一些名字時間事件都是他通過各種隱秘渠道收集到的朝野動向。他的目光在其中幾行字上停留。

  「曹化淳御馬監提督性謹慎好財貨與宮內外多有經營。」「劉一燝京營參將勛貴之後貪權與江南沈氏有姻。」「高攀龍致仕東林魁首門生遍朝野清客周渙南下失蹤。」

  這些零散的信息在他腦中慢慢拼接著。曹化淳的產業劉一燝的姻親高攀龍的清客江南的亂黨還有那處可能暴露的宅子。這些點之間似乎有著若隱若現的聯繫但關鍵的鏈條卻缺失了。

  他隱約感到有一張更大的網正在緩緩張開。而他以及他試圖接觸和了解的這些人和事或許都已在這張網的籠罩之下。下棋的人不止魏忠賢也不止他朱由檢。還有更隱蔽的棋手在黑暗中落子。

  他將那幾張紙湊近燭火看著它們迅速蜷曲焦黑化為灰燼。不能留下任何痕跡。至少在看清全局之前他必須繼續做那個沉默安分只知讀書的藩王。

  窗外暮色漸濃吞噬了最後一絲天光。信王府內外燈火次第亮起卻照不透這愈發深沉詭譎的夜色。也照不透這位年輕藩王愈發警惕和深邃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