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禮監值房裡燭火通明,將魏忠賢的身影投在屏風上,拉得細長。他剛聽完田爾耕近一個時辰的稟報,內容從侯家帳冊到信王府后街的宅子。
每一條線索都像細針,刺入權力版圖看似平靜的區域,引出深處的暗流。魏忠賢臉上沒什麼表情,手指在紫檀椅扶手上緩慢地敲擊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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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爾耕垂手肅立,心中有些忐忑。他知道自己報上來的東西太敏感,涉及藩王是絕對的禁區。「信王府后街……」魏忠賢終於開口,聲音平直,「那宅子以前是誰的產業,查了嗎?」
「回公公,正在查。房契過戶記錄在順天府,已派人去調閱。」田爾耕答道,「據周圍老住戶回憶,那宅子五六年前換過主人。」
他補充道:「之前住的好像是個南直隸來的致仕官員,姓什麼記不清了。」南直隸致仕官員?魏忠賢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江南,又是江南。
侯家帳冊、周渙、顧起元、現在又牽扯到信王府附近的宅子……這些線索看似散亂,卻都隱隱指向同一條暗線。「劉一燝那邊,繼續盯,但要更隱蔽。」
魏忠賢緩緩道,「他一個參將,還沒那麼大膽子和能耐把手伸到信王府邊上。查他這些年的升遷路徑,和哪些勛貴、內官有來往。」
他補充指令:「特別是天啟五年之後。另外,他府上進出的人,一個都不要放過,尤其是生面孔。」「是。」田爾耕應道,猶豫了一下,「公公,信王府那邊……咱們的人要不要撤遠些?」
魏忠賢抬手打斷:「不撤。但要換人,換最精幹、最不起眼的。不要靠近,只在遠處觀察,記錄進出之人、車輛、時間即可。」
他語氣加重:「記住,絕對不許驚動王府,更不許與王府任何人發生接觸。若有暴露風險,立即撤離,寧可跟丟也不能留把柄。」
「下官明白。」田爾耕鬆了口氣。魏忠賢的謹慎讓他安心,這說明公公也意識到了此事的極度敏感性。「侯家帳冊上那幾個名字,」魏忠賢繼續道,「順著查下去。」
他指示:「英國公一脈雖然說沒有傳承,被收回,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看看他們現在和誰走得近。御馬監那邊先不要動,那是皇上的內廷,咱家自有計較。」
田爾耕點頭,將每一項指令牢牢記在心裡。「江南三法司的人,徐大化他們到哪了?」魏忠賢換了話題。「昨日已過徐州,按行程再有三五日便可抵達南京。」
「給王體乾去信,讓他把該準備的證據準備好,該敲打的人敲打好。」魏忠賢吩咐,「徐大化雖是自己人,但案子太大牽扯太廣,不能出任何紕漏。」
他具體說道:「顧起元的罪證要釘死。至於其他牽連的士紳分清主次,首惡必辦,脅從可酌情處理。眼下要緊的是穩住江南,不是把所有人都逼到絕路。」
魏忠賢的聲音帶著冰冷的務實:「告訴王體乾,皇上要的是漕運安穩東南稅賦如常。殺人立威是手段不是目的。」「是,下官這就去擬信。」田爾耕道。
「還有,」魏忠賢眼神微凝,「高攀龍府上那個清客周渙,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無錫、蘇州都查過了沒有蹤跡。他會不會根本沒回南直隸?」
他分析道:「或者半路改道了?查查從通州南下之後還有哪些路線能避開官道驛站。此人是個關鍵,找到他或許能解開京城這條線的死結。」
田爾耕心中一凜。是啊周渙像是憑空消失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一個左手有疤舉止像官的中年文人不該毫無痕跡。「下官加派人手擴大範圍水陸兩路都查。」
魏忠賢點點頭揮揮手。田爾耕會意躬身退下。值房裡重新安靜下來。魏忠賢獨自坐著看著跳動的燭火許久未動。信王府這三個字在他心頭盤桓不去。
當今天子無子信王朱由檢是唯一成年的親弟按《皇明祖訓》是第一順位繼承人。這是公開的秘密也是朝野心照不宣的禁忌。
沒有人敢公開談論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或多或少地會瞟向那座位於城西的王府。皇上身體不好這也是半公開的秘密。咳疾時好時壞精力不濟。
所以才移居新軍營既為安全也為靜養。萬一……魏忠賢不敢深想那個萬一。他是靠著皇帝的寵信才有的今天皇帝在他的權勢就在。
皇帝若有不測新君會如何對待他這個「九千歲」?他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樹敵遍朝野。到時候恐怕就是牆倒眾人推死無葬身之地。
所以他必須確保朱由校的安全。
孫杰的侄女在信王府當差劉一燝的人去了信王府后街的宅子這只是巧合還是某種隱秘聯繫的冰山一角?如果是後者那就太可怕了。
這意味著在他魏忠賢自以為牢牢掌控的朝局之下有一股潛流正在悄悄匯聚目標直指未來的皇位。而江南亂黨東林餘孽甚至京營將領宮中內侍都可能被這股潛流吸附利用。
他必須查清楚但又不能大張旗鼓。涉及天家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復。沉思良久魏忠賢提筆開始給南京的王體乾寫密信。
除了交代田爾耕轉述的那些他特別加了一條:「江南案涉謀逆或有京師勛貴內官暗通款曲爾在南京可細查侯鄭等家與京中往來之書信禮單契約。」
他寫下暗語:「凡有涉及『西府』、『賢王』、『御弟』等隱語暗指者務必單獨錄出密封急遞進京不得經由任何他人之手。」他沒有明寫信王但這些詞王體乾自然能看懂。
寫完信用火漆封好蓋上自己的私印喚來最心腹的乾兒子趙靖低聲吩咐他親自送往南京途中不得停留不得與任何人交談。
做完這一切魏忠賢才感到一陣深切的疲憊襲來。他揉了揉太陽穴看著堆積如山的奏章知道今夜又睡不了了。但比起身體的勞累心頭的重壓更讓人喘不過氣。
江南的亂局看似平息京師的暗涌卻剛剛開始。而他站在漩渦的中心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來自四面八方的明槍暗箭。
新軍營御帳里朱由校沒有睡。他披著一件厚實貂裘坐在木工案前手裡拿著一把刻刀對著一塊黃花梨木料卻遲遲沒有下刀。
木料紋理細膩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但他眼中沒有往常沉浸於技藝時的專注只有一片沉鬱的茫然。帳內很安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更漏單調的滴答聲。
幾名內侍遠遠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皇帝這幾日心情明顯不佳咳得也頻繁了些太醫開的藥吃了似乎效果不大。王體乾從江南送回的戰報和證據副本他都看過了。
海盜的供詞侯家鄭家的往來密信顧起元的密信書函鐵證如山。他的處置也沒有錯該抓的抓該殺的殺該審的審。可為什麼心裡還是這麼堵得慌?
楊漣在詔獄裡的話時不時在他耳邊迴響。「廠衛之法終非治國正道恐遺禍深遠。」真的是這樣嗎?不用廠衛不用魏忠賢他還能靠誰?
靠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實則結黨營私的朝臣?還是靠那些醉生夢死侵吞國帑的勛貴?他知道魏忠賢手段酷烈樹敵無數。
他也知道朝野上下私下裡罵魏忠賢是「閹黨」是「九千歲」連帶著也罵他這個皇帝昏聵。可他有什麼辦法?遼東的建虜要打九邊的將士要餉朝廷的官員要俸祿皇宮的開銷再省也省不到哪裡去。
錢從哪來?不加派不清丈不徵稅難道去搶?江南那些士紳家裡金山銀海卻變著法子逃稅漏稅。朝廷稍一緊逼就喊「與民爭利」就暗中串聯甚至勾結海盜想斷朝廷的命脈。
這樣的「民」要他何用?殺了抄了有什麼錯?可為什麼還是覺得累覺得空覺得這皇帝當得沒意思。他放下刻刀拿起案邊一份奏章。
是內閣呈上的關於陝西旱情及請求減免稅賦撥糧賑災的票擬。黃立極的擬票四平八穩:「著戶部議處酌情撥給。」李起元在旁邊用小字批註:「國庫空虛遼餉尚缺恐難兼顧。」
李起元寫道:「可令地方自籌或勸諭富戶捐輸。」朱由校看著這兩行字心頭一陣煩惡。陝西赤地千里饑民易子而食朝廷卻拿不出錢糧賑濟?
地方自籌?地方官府若能自籌何至於上奏朝廷?勸諭富戶捐輸?那些富戶比江南的豪紳也好不到哪去!他提起硃筆想寫點什麼卻覺得手腕發沉。
最終只在票擬上批了兩個字:「速辦。」怎麼「速辦」由誰去「辦」他也不知道。只能寄希望於戶部寄希望於李起元能擠出點錢來。
扔下筆他走到帳門邊掀開厚重門帘。秋夜寒風立刻灌入讓他打了個寒噤卻也精神一振。營地里篝火點點哨兵的身影在火光邊緣游弋。
遠處傳來隱約的操練口令聲是李永貞在督練振威營夜巡。這支新軍是他眼下唯一覺得實在的東西。三千多人年輕健壯經過嚴格挑選和操練。
他們對他這個皇帝有著近乎盲目的忠誠。他們的糧餉是他特旨撥付的他們的將官是他親自選任的他們的命運和他緊緊綁在一起。
有了這支軍隊在身邊他才覺得稍微安全些才覺得這皇位坐得稍微穩當些。「皇上外邊風大仔細著涼。」貼身太監王安小聲提醒。
朱由校放下門帘回到帳內。「王安你說朕是個好皇帝嗎?」王安嚇得撲通跪倒:「皇上當然是好皇帝!皇上勤政愛民英明神武……」
「行了起來吧。」朱由校打斷他這些套話,「說點實在的。你覺得魏伴伴他是不是權力太大了些?」王安剛剛站起聞言腿又是一軟差點又跪下去臉色煞白。
他看著王安嚇得魂不附體的樣子心中更是煩悶。連身邊最親近的太監都不敢對魏忠賢有任何微詞。這就是他想要的朝局嗎?一言堂萬馬齊喑?
他揮揮手讓王安退下。獨自坐在燈下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做木工而略顯粗糙卻依然年輕的手。他才二十二歲本該是意氣風發的年紀。
卻感覺自己像個垂暮的老人背負著千斤重擔在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路上蹣跚獨行。父皇登基一個月就暴斃留下一個爛攤子給他。
他戰戰兢兢坐上皇位依靠魏忠賢鬥倒了把持朝政的李選侍又依靠魏忠賢清理了東林黨穩定了朝局。這些年魏忠賢確實幫他解決了很多麻煩也幫他弄來了不少錢。
可他也漸漸感覺到魏忠賢的權勢越來越大依附他的人越來越多朝中幾乎只剩下一個聲音。這真的是好事嗎?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下他離不開魏忠賢。遼東江南陝西朝政哪一攤子事離了魏忠賢似乎都運轉不下去。也許楊漣說得對廠衛之法終非正道。
但正道在哪裡?誰能給他一條既不用酷吏不用權閹又能穩住江山社稷的正道?沒有答案。只有更漏聲聲催促著黑夜流逝也催促著這位年輕而疲憊的皇帝繼續走向未知的黎明。
信王府后街的無名宅邸里書房只點著一盞罩了紗罩的油燈光線昏暗。兩個人對坐在一張方桌兩側身影被燈光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動。
上首坐著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面容清瘦膚色白皙穿著半舊的藏青色直身頭上只插了一根尋常的烏木簪。他坐姿端正手指修長正輕輕撥弄著一個青瓷茶盞。
正是信王朱由檢。下首坐著的是個四十多歲面白微胖穿著褐色綢衫商人打扮的人。正是白日裡從劉一燝府後門乘青篷小車出來的那位吳姓男子。
「殿下,」吳姓男子低聲道,「劉參將讓小的稟報您上次問的那件事他暗中查訪了。侯家被抄沒的財物帳冊確實已經送了一份進京。」
他繼續說道:「現存在戶部檔房由李閣老親自核驗。劉參將通過昔日同僚打聽帳冊上確有與京中一些府邸往來的記錄。」
他補充關鍵信息:「但具體名目和數額非核心經辦人員不得見。劉參將說那位在戶部清吏司的同鄉口風很緊只隱約透出有些款項是『修繕捐資』『節敬』之類。」
吳姓男子最後道:「指向的不止一家。」朱由檢撥弄茶盞的手指停了下來抬起眼。他的眼睛很亮在昏暗光線下像兩顆浸在寒水裡的黑玉。
「不止一家可有西邊府上的?」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吳姓男子頭垂得更低:「劉參將的同鄉沒敢明說。」
他解釋原因:「但他說帳冊是魏公公著人急遞進京的如今除了李閣老和幾個貼心侍郎旁人根本接觸不到。連黃閣老那邊似乎都未曾得見全本。」
朱由檢沉默了片刻重新開始撥弄茶盞發出極輕微的規律的磕碰聲。「知道了。告訴劉參將此事到此為止不要再打聽更不要有任何動作。」
他明確指示:「戶部那邊的人也讓他斷了聯繫做得乾淨些。」「是。」吳姓男子應道猶豫了一下,「殿下劉參將還讓小的問江南那邊顧侍郎的案子三法司的人快到了會不會牽連太廣?」
他表明態度:「朝廷法度如此非人力可挽。至於姻親故舊若未參與其事自當無虞;若有不法情事朝廷亦會明察。讓劉參將稍安勿躁謹守本分即可。」
他點明身份職責:「他是京營將領職責在於拱衛京師江南之事自有朝廷法司處置無須他掛懷。」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對朝廷法度的尊重又隱含告誡。
吳姓男子連忙點頭:「小的明白一定將殿下的話帶到。」「還有,」朱由檢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你出入這裡務要小心。近來京師不太平廠衛耳目眾多莫要給人留下把柄。」
他叮囑:「若無要事不必常來。」「小的省得。每次來都繞了路換了裝束確保無人跟蹤。」吳姓男子保證道。朱由檢點點頭不再說話。
吳姓男子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起身恭敬行了一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書房裡只剩下朱由檢一人。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遠處傳來隱約的打更聲已是三更天了。侯家的帳冊魏忠賢急著調進京還讓李起元親自核驗裡面果然有不能見光的東西。
會是什麼呢?賄賂朝臣?結交內官?這些都不稀奇。他關心的是有沒有涉及「西府」的?有沒有他信王府的痕跡?他這些年刻意低調深居簡出極少與朝臣往來。
就是不想引起皇兄和魏忠賢的猜忌。但樹欲靜而風不止。他是唯一的皇弟這個身份本身就帶著原罪。不知有多少人暗中將賭注押在他身上試圖提前攀附。
也不知有多少人想方設法要把他拖下水攪亂朝局。劉一燝一個京營參將通過拐彎抹角的姻親關係主動向他示好傳遞消息。是真心投靠?還是受人指使的試探?
抑或是魏忠賢設下的圈套?他不敢輕信也不能完全拒絕。在權力的棋盤上哪怕是最邊緣的棋子也可能在關鍵時刻發揮作用。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朝局動向需要知道皇兄和魏忠賢的真實意圖。但他必須萬分小心不能留下任何可以被認定為「交通外臣」「圖謀不軌」的證據。
江南的案子是個危險的信號。魏忠賢借著海盜案在江南掀起大獄打擊士紳整頓稅賦。這既是鞏固權勢也是在為朝廷斂財。
接下來這把火會不會燒到京城?燒到那些與江南有千絲萬縷聯繫的勛貴官員頭上?侯家的帳冊可能就是火種。他必須提前知道火會燒向哪裡。
這樣才能提前規避或者在必要的時候讓火燒向該燒的地方。至於皇兄朱由檢望向新軍營的方向目光複雜。那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兄長。
小時候皇兄也曾帶他玩耍教他木工技巧。可自從皇兄登基尤其是魏忠賢得勢之後兄弟之間便隔了一層厚厚的名為「君臣」與「猜忌」的牆壁。
他知道皇兄身體不好知道皇兄當這個皇帝當得很累很孤獨。可他什麼也做不了甚至連一句關心的問候都可能被曲解成別有用心。
他只能等只能看。在深宅之中讀書練字約束府中上下不惹事不生非。同時睜大眼睛豎起耳朵捕捉著外界傳來的每一點風聲。
夜風吹過庭院帶來深秋的寒意。朱由檢關好窗戶回到書桌前吹熄了油燈。書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他清瘦挺拔的身影靜靜地立在黑暗中仿佛與這無邊的夜色融為了一體。
內閣值房裡黃立極到得最早。炭火剛生起來還有些冷。他呵了呵手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著空蕩蕩的閣室心中有些感慨。
曾幾何時這裡高朋滿座東林諸君子意氣風發指點江山。如今那些面孔大多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李起元李國普還有他自己這個「閹黨首輔」。
名頭不好聽但他這個年紀這個位置也顧不得許多了。能坐到文臣巔峰執掌中樞光宗耀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至於身後罵名那是身後事了。
他拿起今日通政司送來的奏章摘要一份份看過去。大多是尋常政務兵部要錢工部要料刑部報幾個秋決人犯。直到他看到都察院轉來的一份奏章抄本眉頭微微蹙起。
奏章是南京都察院一位御史上的內容竟是彈劾新任漕運總督李起元「在天津衛任上縱容家奴與鹽商勾結侵奪民利且有虧空漕糧之嫌」。
措辭不算十分激烈但列舉了幾條具體事例時間地點人物都有不像是空穴來風。黃立極放下奏章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李起元是他舉薦入閣的能力不錯也肯幹事就是性子急得罪人多。這封彈章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李起元即將南下總督漕運並主持江南稅賦整頓的關口送來。
用意不言自明是想拖住李起元干擾江南大局。會是誰指使的?南京那邊的清流殘餘?還是朝中某些看李起元不順眼的人?
或者是江南那些即將被李起元刀鋒所指的豪紳在京中的代言人?正思忖間李起元和李國普先後到了。李起元臉色不太好看顯然也看到了那份彈章抄本或者已經得到了風聲。
「黃閣老。」李起元拱了拱手聲音有些發硬,「您也看到了?純粹是污衊構陷!下官在天津衛數年自問清廉勤慎從未有虧空之事!」
他憤慨道:「家奴或許有不肖但與鹽商勾結侵利絕無可能!這定是有人見下官受命整頓江南故意中傷阻撓朝廷大計!」
黃立極示意他坐下緩緩道:「起元不必動氣。言官風聞奏事是其本職。有無此事查一查便知。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查?」李起元更氣了,「這一查要查到何時?江南那邊清丈稅賦刻不容緩!下官奉旨南下豈能因這無稽之談滯留京師?這分明是緩兵之計!」
李國普在一旁打圓場:「李閣老息怒。黃閣老的意思是此事需妥善處置既不能影響江南大事也不能讓言官覺得朝廷堵塞言路。」
他提出方案:「不如先上疏自辯同時請旨讓都察院派人核查?反正李閣老家在京師核查起來也方便總好過拖著。」李起元哼了一聲沒有接話。
他知道李國普說得有理但心裡憋屈。他正要大展拳腳卻被人背後捅了一刀。黃立極沉吟道:「國普所言不失為一法。不過起元啊你是即將赴任的漕督又是閣臣身份特殊。」
他分析利害:「若被一紙彈章就絆住腳步未免顯得朝廷對重臣缺乏信任也助長了攻訐之風。老夫之意你可即刻上疏自辯言辭懇切即可不必過於激烈。」
他提出處理方式:「同時老夫在內閣擬票時會建議將此彈章『留中』暫不批答。皇上和魏公公那裡老夫也會去分說。你按原定計劃準備南下。」
他最後道:「核查之事可並行但不能影響你的行程和差事。」「留中」是常見的處理方式將奏章扣在宮中不表態既給了皇帝和權臣迴旋餘地也讓上奏者摸不清底細往往不了了之。
這對李起元來說是目前最好的結果。李起元臉色稍霽起身對黃立極拱手:「多謝黃閣老回護。」他心裡明白黃立極肯出面幫他壓下此事不僅是同僚之誼。
更是因為江南稅賦整頓是魏忠賢定下的大計不能因為這點風波就受阻。「都是為了朝廷公事。」黃立極擺擺手,「不過起元此事也給你提了個醒。」
他鄭重告誡:「江南之事牽扯利益太大你此去是虎口奪食明槍暗箭不會少。行事更需謹慎滴水不漏方能不授人以柄。」「下官謹記。」李起元鄭重道。
他確實需要更加小心了。這封彈章或許只是開胃小菜。三人又議了幾件其他政務便各自處理手頭事務。黃立極拿起那份彈章抄本又看了看。
提筆在旁邊的空白紙上寫了幾行小字:「南京御史陳某天啟五年進士座師為前禮部侍郎錢某某東林籍貫蘇州吳縣與顧起元同鄉。」
他將這張紙折好放入袖中。這是準備給魏忠賢看的。彈章背後的人影漸漸清晰了些。處理完一批緊急票擬黃立極起身準備去司禮監向魏忠賢匯報今日閣議要務。
順便說說李起元被彈劾之事。他知道魏忠賢雖然看似放權給內閣處理日常但重大人事和決策必須第一時間知曉。剛走出值房卻見一個小太監匆匆而來。
見到他連忙躬身:「黃閣老魏公公有請說是有要事相商。」黃立極心中一動這麼早?看來是有突發情況。「知道了我這就去。」
司禮監值房裡魏忠賢的臉色比昨日更加冷峻。黃立極進來時他正將一封信件湊近燭火看著紙張在火焰邊緣捲曲焦黑最後化為灰燼。
空氣中瀰漫著一絲淡淡的焦糊味。「黃閣老來了坐。」魏忠賢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語氣還算平和。黃立極謝座沒有先開口。他知道魏忠賢叫他來必定有話要說。
「江南三法司的人今日可出發了?」魏忠賢問似乎只是尋常確認。「按計劃徐侍郎他們今日一早離京。」黃立極答道,「下官已囑咐他們案情重大務必秉公從速穩妥。」
「嗯。」魏忠賢點點頭話鋒一轉,「李起元被彈劾的事你知道了吧?」黃立極心中一凜果然是為了此事。「剛剛看到抄本。下官與李閣老議過擬將彈章留中。」
他匯報處理方案:「李閣老按原期南下核查之事並行不悖以免耽誤江南大局。正要來稟報公公。」魏忠賢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神色。
「留中是個辦法。不過彈劾李起元的這個南京御史你可知他底細?」黃立極從袖中取出那張紙條雙手遞上:「略知一二。此人陳夏天啟五年進士座師是前禮部侍郎錢龍錫東林黨人。」
他補充關鍵信息:「籍貫蘇州吳縣與顧起元是同鄉。」魏忠賢接過紙條看了看冷笑一聲:「錢龍錫的門生顧起元的同鄉好得很。」
他點明聯繫:「江南那邊剛抓了顧起元京里就有人彈劾要去整頓江南的李起元。這配合倒是默契。」黃立極小心道:「公公的意思是此事並非偶然?」
「是不是偶然查了才知道。」魏忠賢將紙條放在案上,「不過咱家剛接到南京密報說顧起元在獄中曾叫囂『朝中自有公論』『吾道不孤』。」
他透露情報:「看來他在京里確實還有同黨還不死心吶。」黃立極心中暗驚。顧起元人在南京詔獄竟還敢如此囂張?是虛張聲勢還是真有倚仗?
「李起元南下勢在必行。彈章的事就按你說的留中。」魏忠賢做出決定,「但你要提醒李起元江南不是天津衛那裡水更深石頭更硬。」
他具體告誡:「讓他把眼睛擦亮把手洗乾淨該做的事要做不該碰的線一根也別碰。尤其是涉及到皇親國戚勛貴世家的產業人情更要慎之又慎。」
他最後強調:「有些事不是他一個漕督兼戶部尚書能碰的明白嗎?」這話已經是極其明確的警告了。黃立極連忙道:「下官明白一定將公公的話原原本本轉告李閣老。」
「另外,」魏忠賢從案頭拿起一份奏章,「這是兵部轉來的陝西巡撫請調京營精銳協助彈壓因饑荒可能產生的流民暴動。你怎麼看?」
黃立極快速思考。陝西旱情嚴重流民增多地方兵力不足請調京營是常例。但眼下京營振威營剛抽走三千多人各營將領心思浮動劉一燝又有可疑動向。
此時調兵離京是否穩妥?「陝西局勢不穩確需震懾。但京營拱衛京師職責重大且近年操練廢弛是否堪用還需斟酌。」
他提出折中方案:「不若從鄰近的山西河南鎮戍兵馬中抽調一部或命宣大總督酌情派兵南下協防更為穩妥。」魏忠賢沉吟片刻:「山西河南也不寬裕宣大要防蒙古。」
他做出決定:「這樣吧從京營三大營里各抽五百人湊一千五百人命一得力副將統領即日開赴陝西。記住要挑那些老實聽話家眷在京的。」
他補充指令:「同時傳令九邊各鎮及臨近省份加強關隘巡查防止陝西流民竄入他省釀成大亂。」這是既要應付陝西請調又不願過多削弱京營還要防止流民擴散。
黃立極佩服魏忠賢思慮周全應道:「下官這就去兵部傳達公公意思擬定具體調兵方略。」「還有一事。」魏忠賢最後道,「皇上近來龍體欠安咳疾反覆。」
他交代重要事項:「朝中政務你我更要用心那些煩瑣爭議徒亂人意的事情儘量少打擾皇上。重大決策你我商議妥當再請皇上旨意。明白嗎?」
黃立極心頭一震。這是要他和魏忠賢共同承擔起更多決策責任甚至是某種程度的「代行」?「下官明白。一切以皇上龍體為重以朝廷安定為重。」
從司禮監出來秋日的陽光有些刺眼。黃立極眯了眯眼心中卻是波濤起伏。魏忠賢今天這番話透露的信息太多了。對李起元的警告對顧起元同黨的警惕對京營調動的謹慎。
尤其是最後關於皇上身體和「少打擾」的暗示這絕不僅僅是尋常的政務討論。他感到自己正被捲入一股越來越急越來越深的漩渦中心。
一邊是看似權傾朝野實則也如履薄冰的魏忠賢一邊是身體堪憂心思難測的年輕皇帝還有隱藏在暗處不知何時會爆發的各種勢力。
他這個首輔坐在這個位置上是榮耀更是無盡的兇險。他必須更加小心更加圓融在各方之間找到那個微妙的平衡點。否則一步踏錯就是萬丈深淵。
深吸一口氣黃立極整理了一下袍服邁著平穩的步伐向內閣值房走去。那裡還有堆積如山的奏章等待他這位「閹黨首輔」去批閱去權衡去決定這個龐大帝國無數人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