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過於順利,讓方敬對呆頭呆腦的阿魯台都有點不忍心了。
古人確實不傻,但是絕對的信息差,讓方敬在挖條約陷阱上,簡直是降維打擊。
「謝謝啊!」阿魯台真心實意地對方敬說道。
方敬:……
「王爺說笑了,下官只是完成自己的本職工作而已。」方敬自然不可能真的收回人家的王爵,已經寫了聖旨了呢。
而且,多少得補償人家一點,自己也太缺德了。
「方尚書,別叫我王爺了,還是叫我太師吧。」阿魯台笑眯眯說道。
「好的,阿廚師……呸!阿魯台太師,請,本官來宣讀聖旨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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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承天命,統御萬方,以仁德懷柔遠人。韃靼太師阿魯台誠心歸附,遣使請盟,朕甚嘉之。特准所請,立約盟好,公告天下:
其一,自即日起,大明與韃靼永結盟好,互不侵擾。
其二,許於韃靼王庭常設『邊貿安撫司』,專司互市事宜。署衙官員由大明吏部銓選,任期三年,期滿輪換。 其三,於王庭開設『明蒙文化交流院』,或曰『孔子學院』,凡草原子弟,願學者皆可入院,束修由朝廷承擔。優者可入北京、大同、開平三地府試。
其四,大明與韃靼互市,慮韃靼交易不便,若王庭、部落大宗交易,以大明寶鈔結算。
其五,大明與韃靼通婚者,須向安撫司登記,申領婚書。婚後所生子女,可入大明戶籍。
條約如此,諮爾萬里,永固藩籬。凡條約所載,各宜恪守,毋得有違。朕言不再,爾其欽哉。
欽此!」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韃靼人齊聲山呼萬歲。
方敬要走了。
臨行前還有個最尷尬的事情,大明使臣離境之前,須向韃靼大汗當面辭行。而且大汗需要替他這個使者向長生天祈福。
本雅失里幫自己祈福?真的假的?
不扎小人詛咒自己算本雅失里胸懷寬廣的了。
此時,方敬與本雅失裡面面相覷。 本雅失里的臉有一半還是很帥的,濃眉大眼,五官端正,英武無比。
為什麼只有一半你先別問。
方敬不敢看他另一半臉,因為被火燒得太嚇人了。
草原上的信仰特別複雜。
最底層、最廣泛的,是薩滿。長生天、山川神靈、日月星辰、祖先鬼魂,萬物有靈,皆可崇拜。
再往上一層,是藏傳佛教。元朝鼎盛時期,大都皇宮裡供養著數百名喇嘛,八思巴被封為國師,統領天下釋教。
而在草原的更西邊,靠近哈密、吐魯番一帶,有些部落已經開始接觸伊斯蘭教。
比如,本雅失里自己,當年在撒馬爾罕就皈依過伊斯蘭教。
「大明使臣方敬見過大汗。」
本雅失里不理方敬,此時,帳篷內就他們兩人,本雅失里很嚴肅地考慮要不要一刀攘死方敬。
但是他又不敢。
本雅失里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方敬:「大汗,你怎麼了大汗?!」
本雅失里瞪了他一眼。
方敬這才瞭然,哦,這就是儀式啊。
不過……剛才他的眼神……方敬確認祈的不是什麼好福。
但是,唯物主義戰士方尚書無所顧忌,笑意盈盈地看著給自己跳大神的本雅失里。
良久,一段「這就是街舞」結束後,本雅失里氣喘吁吁停下,用眼神示意方敬可以滾了。
方敬笑了,從懷中再次掏出一卷黃綾:「本雅失里接旨!」
本雅失里一驚,猶豫了半天,咬了咬牙,再一次跪了下去。
跪吧,跪吧,跪多了就習慣了。
但是本雅失里心裡莫名其妙有了一點點期待。
方敬展開黃綾,朗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敕諭本雅失里:
朕聞阿魯台太師賢能,固草原之福;然本雅失里承元祚之正統,太師代庖,於禮不符。 今與韃靼立約盟好,非獨與太師約,亦與卿約也。邊貿安撫司既設,凡有大利,當先經卿;文化交流院既開,凡有俊彥,當先薦卿用。
阿魯台年長,恐不能久侍愛卿。若太師身故,卿當自領韃靼基業。
此諭密而不宣,唯卿與朕知之。
欽此。」
本雅失里跪在地上,渾身再次發抖。
額……還要跳大神嗎?
「臣本雅失里,遵旨。」
方敬本來還擔心本雅失里漢話不行,還特地讓米瑤在聖旨上寫了蒙語版,準備他聽不懂就給他看,現在看來,是聽懂了。
本雅失里雙手接過聖旨:「方尚書……陛下此話,當真?」
方敬微微一笑:「聖旨已在大汗之手,真假與否,大汗日後自知。」
他沒有再多說,轉身掀簾而出。
阿魯台不傻。 邊貿安撫司設立之後,頭一兩年可能看不出什麼端倪。但隨著時間推移,阿魯台遲早會發現不對勁。
草原上的鐵器越來越貴,牧民欠下的債務越來越多,那些從文化交流院畢業回來的年輕人,說話做事越來越像漢人……
到那時候,阿魯台一定會反擊。他不會公開撕毀和約,但是搞一點小動作,也會讓方敬預想的效果會差一點。
所以方敬還需要本雅失里。
他是黃金家族的正統後裔,在名義上擁有韃靼的最高統治權。他雖然被阿魯台軟禁,但只要他還活著,他的名字就是一面旗幟。
方敬不需要本雅失里真的奪回權力。他只需要本雅失里活著,並且時不時地給阿魯台添點堵就夠了。阿魯台為了防範本雅失里,必然要分出相當一部分精力和資源來監視他、打壓他的支持者。這樣一來,阿魯台就沒有足夠的精力去仔細研究邊貿安撫司的那些小動作了。
必要的時候,大明甚至可以暗中資助本雅失里的支持者,給他們提
供武器、物資,幫助他們發動一場小規模的叛亂。
反正阿魯台捨不得殺本雅失里。
甚至,到時候幫本雅失里做了阿魯台,又如何?
到時候一個被大明扶持的可汗,出賣自己祖宗的基業,可能比阿魯台這個家奴更徹底。
方敬想到這裡,不禁嘆了口氣。 他其實挺欣賞阿魯台的。
這個人有能力、有魄力、有手腕,硬生生把四分五裂的韃靼重新捏合在一起。他對方敬也足夠坦誠,談判桌上雖然討價還價,但從不耍陰招。
如果不是立場不同,方敬真想交阿魯台這個朋友。
可惜沒有如果。
他是大明禮部尚書,肩負著為大明謀取最大利益的使命。阿魯台是韃靼太師,註定是大明需要防範和削弱的對象。私人情感在國家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佩服歸佩服,該挖的坑,一個都不能少。
方敬真的離開王庭了。
阿魯台他們一直送出了二里地外,滿臉堆笑,頻頻揮手。
隊伍緩緩啟程。幾十名大明騎兵護衛著幾輛馬車。
趙越庭五個人哭喪著臉。
來的時候為了掩護身份,幾人搬了這個裝熱氣球的大箱子,怎麼回來的時候,方尚書還讓我們搬啊?
草原上不是每個地方都能走馬車的,好多時候要人工抬著。 拜託,我可是錦衣衛百戶哎!
走出大約兩三里地,草原上牧草已經見黃,迎面吹來的風冰冷刺骨,甚至有的小池塘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層。
忽然,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方敬回頭望去,只見一匹馬從王庭的方向疾馳而來,馬上騎手是個女子
「哈斯其其格!哈斯其其格!」那女子一邊策馬狂奔,一邊高聲呼喊。
米瑤勒住馬,對方敬說:「那……好像是我的朋友蘇日娜。」
方敬點點頭:「給你半個時辰夠不夠?」
米瑤搖搖頭:「不用。」
她騎著馬,也向蘇日娜的方向迎過去。
「哈斯其其格!」
「蘇日娜,我叫米瑤。」
蘇日娜點點頭:「我一直知道你是漢人,可是……總是忘了。別恨我,我沒有殺過你的阿爸和額吉,還有你之前的家人。」 米瑤道:「我當你是朋友,是納伊扎(閨蜜),怎會恨你?其實……我好像違背了我額吉的意願,我內心裡,其實沒那麼恨草原。我印象中,我的阿爸就是阿蘇熱,我的納伊扎,就是你蘇日娜。」
蘇日娜含淚擁抱住了米瑤。
「我的哈斯其其格,祝你在中原好運。」
米瑤也忍不住紅了眼眶,想到過往的種種:「也祝你好運,你嫁給我阿爸的大兒子了嗎?」
蘇日娜黯然搖頭:「他死啦!才來我帳篷三回就死啦!」
米瑤想到當初蘇日娜對未來美好的嚮往的樣子,終於掉下了眼淚。
蘇日娜用手輕輕撫上了米瑤的臉:「哈斯其其格,不要哭!草原上的男人死掉了很正常。好在,我的弟弟還活著,他才十四歲,還是個男子漢,能保護我了。我弟弟的安達哈爾丹……對了!」
蘇日娜突然想起來,從懷中拿出一把匕首:「這把匕首是你阿爸的,他用這個匕首換了胭脂,從哈爾丹的阿爸布日古德大叔那換的。哈爾丹臨死前,叫我把這個還給你。他說,本來準備用這個明年到你家提親,老阿蘇熱肯定高興……但是……不行了。」
米瑤的眼淚簌簌而落。
儘管她曾經說,草原上的女人哭沒有任何作用。
蘇日娜再一次抱住米瑤:「我的哈斯其其格,別哭!」
米瑤原本對方敬說用不著半個時辰,但是實際上,她用了更久。 她一直目送著蘇日娜的馬消失在視線里,才打馬回到方敬身邊,臉上猶帶淚痕。
方敬伸出手,原本想寬慰她一下,想想沒什麼必要。
米瑤畢竟在草原待了那麼多年,這一次徹底的告別,心中傷感是難免的。哭,也是正常的。
但是米瑤卻義無反顧地擦掉自己的眼淚,用蒙語低聲念叨了什麼。
方敬好奇:「你說什麼?」
米瑤重複了一遍,方敬跟著學了,忍不住問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米瑤鄭重道:「哈斯其其格,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