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一章 「方敬」成了罵人的詞

  朱高熾只覺得自己的偏頭痛快要犯了,心裡也暗罵自己這姨祖父太不小心,自己可早就提醒過要他注意影響了。

  算了。事已至此,還能怎麼辦?

  他環顧殿內。文武百官此刻已經完全放飛自我了。夏元吉帶頭起鬨之後,又有人也跟著附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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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譚國公,你就說說嘛,那天在雞鳴寺到底幹什麼了?」

  「兩個時辰呢,總不能是念經吧?」

  「譚國公,大家都是男人,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

  朱高熾雖然也想知道,但是畢竟身份在這裡,得穩重一點,他現在只想快速結束這場哄劇。

  他看看台下,欣慰地發現至少有兩人沒參與。

  一個是紀綱,紀綱雙目空洞,看起來像是走神了。另一個是道衍。

  朱高熾心中一暖。

  還好,朝堂上還是有明白人的。紀指揮使和道衍大師不愧是父皇倚重的重臣,在這種群臣失態的時刻,依然能夠保持鎮定,不為所動,實屬難得。

  哦不對,紀綱是早就知道這事了,自己吃到這個瓜還是紀綱稟告的呢。而且方晟又是紀綱的頂頭上司,如果直接抬起紀綱的話,老紀怕是不好做人。  還是拿道衍大師舉例子吧。

  「夠了!朝堂上吵吵哄哄,像什麼樣子,大家看看道衍大師,大師不愧是得道高僧,請問大師,今日之事,您老人家怎麼看?」

  胖子想讓道衍出來打個圓場,這事就這麼算了。

  道衍微笑道:「阿彌陀佛。殿下,老衲乃方外之人,對這些個紅塵俗世,倒卻是不感興趣,不過……今日我沒有像朝堂上諸公那樣熱情高漲……主要原因在於,咳咳!因為雞鳴寺當日,所謂『二人傳出聲響』,老衲是親耳聽到的,知道譚國公在幹什麼,所以也就沒問了……」

  「哈哈哈哈哈哈!」

  朝堂之中忍不住爆發出笑聲。

  朱高熾放棄掙扎,有氣無力道:「行了行了,今日之事,孤會如實奏報陛下。一切等陛下迴鑾之後,再由陛下聖裁。現在,都散朝吧。」

  方晟臊眉耷眼地離開朝堂,不過這時候沒誰跟他打招呼,誰不知道譚國公現在正羞惱著?過去讓他難堪幹嘛?

  所以,群臣也默契地各走各的,讓方晟獨自回府了。

  方晟心中暗嘆,以前巴不得北伐大軍早日結束,讓敬兒早日返回,現在可糾結了。

  因為北伐結束,就是他老方受審判之時。

  嗯,其實……敬兒在北伐大營中,和陛下在一起,應該挺安全的吧?嗯……晚點回來,最後打個大明海晏河清,徹底絕了北患才好。  ……

  「這次要是談成了,大明徹底掃除北患不敢說,但是幾十年海晏河清我還是有把握的。」方敬摟著米瑤自信地說道。

  「那……中原和草原就再也不用打仗了?」米瑤迷離著雙眼問道。

  方敬笑笑:「我說了,久了不說,也許我們這一代能和平。」

  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讓小姑娘消了心理陰影呢。

  米瑤想了想:「那你準備和阿魯台談什麼?」

  方敬摸著下巴,笑道:「談啊……比如第一個,讓大明在韃靼駐軍……」

  ……

  阿魯台一拍案幾:「駐軍?!此事絕無可能!」

  方敬冷笑道:「太師可知?安南臣服我大明,不僅駐軍,還派有總督,直接管轄安南朝政。韃靼面積、人口均不如安南,參照安南案例還少了總督,有何不可?」

  事到如今,阿魯台倒是冷靜了:「若如此說,請方尚書回大明吧,已經沒有談下去的必要了。」

  阿魯台自然不可能同意。  草原部落雖然鬆散,但阿魯台作為韃靼太師,實際掌控著王庭的軍政大權。對他來說,允許大明軍隊駐紮在韃靼境內,就等於公開承認韃靼是大明的附庸。他可以接受稱臣、可以接受納貢、甚至可以接受送兒子當人質,因為這些都可以對外解釋為權宜之計。但駐軍不行。駐軍無論怎麼辯解,都是亡國的標誌,他又不是水清澄,不可能答應這種條件

  況且,他如果答應了,明天草原各部就會離心離德,後天就會有人打出「驅逐明狗、恢復大元」的旗號來挑戰他的地位。

  還有,韃靼真的徹底臣服大明了麼?這點阿魯台自然知道沒有,而且大明也知道阿魯台不可能徹底臣服,阿魯台也知道大明知道自己不會徹底臣服……

  但是,一支成建制的明軍駐紮在草原深處,意味著他們可以在三天之內切斷韃靼任何一條補給線,可以在五天之內抵達王庭外圍。平時他們是駐軍,戰時他們就是絕對的炸彈了,能無時無刻威脅王庭。所以阿魯台絕對不會同意。

  此外還有個不能說的原因,阿魯台剛剛經歷了一場慘敗:汗帳被燒,本雅失里顏面盡失,自己的威信已經跌到了谷底。

  如果在這種狀態下再答應明軍駐軍,他在草原上的名聲就徹底毀了。要是答應駐軍,他就再也無法統領韃靼部了。

  好在,方敬熟知破窗效應,所以這只是他上來掀開的屋頂。

  方敬沉思一會:「太師既然如此堅決,那本官也不好強求,但是和談既是為了兩家都好,總得有個彼此都能接受的章程。有一樁事,卻是不提不行的。」

  阿魯台皺著眉道:「何事?」

  「互市。」

  阿魯台奇道:「互市?大明與草原互市,歷來有之,何須專門列為和談條款?」

  「以往的互市,是大明開恩,准許草原各部在指定口岸交易。但這次的互市,不一樣。本官要的,是在韃靼王庭常設一座『邊貿安撫司』。由大明派駐官員,負責評估貨物價格、調解交易糾紛、發放通關文牒。」  阿魯台沉吟片刻:「這不還是變相的駐軍?」

  「不不不,駐軍是大明的軍隊在韃靼境內駐紮,設衙不過是幾個文官在草原上辦公。搞一個衙門罷了,完全是兩碼事。太師若是覺得不妥,我們可以約

  定,衙門人數不超過二十人。本官還可以在和約中單列一條,寫明邊貿安撫司專司互市事宜,不干涉韃靼內政。」

  阿魯台沉默了。

  這個「邊貿安撫司」聽起來不像駐軍那麼刺耳。

  而且,草原缺鐵、缺鹽、缺茶葉……這些都依賴大明的供給。若能多開一條商路,對韃靼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就只是設衙互市?」阿魯台確認道。

  方敬點頭:「就只是設衙互市。」

  阿魯台思忖良久,終於緩緩點頭:「若果真如此……我可以答應。」

  ……

  《方子格物錄·邊貿篇》

  恂如問曰:「先生設邊貿安撫司於韃靼王庭,雲將以互市羈縻之。然互市之法,行之已久,何以此次獨異?」  先生曰:「汝知市賈之道乎?」

  對曰:「以有易無,各取所需耳。」

  先生笑曰:「然。昔之互市,邊吏與胡商共議其價。我欲高價,彼欲低價,爭而後定,此所謂『定價』也。今設安撫司於王庭,則權在我矣。春茶几何,秋鐵幾何,皆由我定。今年多市茶,則茶賤;明年減其半,則茶貴。貴賤之權,不在天時,不在胡需,在我一念之間耳。」

  恂如曰:「茶貴茶賤,於我何益?」

  先生曰:「茶賤,則胡人習於飲茶;茶貴,則胡人困於購茶。當其習也,不可一日無茶;當其困也,不得不求於我。求於我者,必附於我。此非刀兵之威,而勝於刀兵也。」

  恂如悚然,曰:「然則胡人豈不知此?」

  先生曰:「知之又如何?渴者不能不飲,飢者不能不食。吾不勒其頸,而勒其喉;不縛其手足,而縛其腸胃。彼明知吾意,而不得不從,此謂『陽謀』。」

  恂如再拜,曰:「先生之術,可謂不戰而屈人之兵矣。」

  弟子曾棨敬錄。

  ……

  其實方敬後來沒能跟周忱說透,邊貿安撫司一開,定價權在手,各種商號就會蜂擁而至。

  可不要小瞧商人啊!  封建時代的商人,敲骨吸髓的時候,倫敦的資本家只會說:你們也太激進了吧。

  清朝時候,駐庫倫的大臣上奏摺說,今天的蒙古成這個樣子,再不改規矩就養不活了。

  因為那時候,晉商最喜歡乾的一件事就是:賒帳。

  晉商老爺們各個都是大善人啊!見不得牧民們受苦,如果遇到白災、瘟疫這類,老爺們就會賒給牧民糧食和茶葉,還錢也不著急,等來年再用牲畜償還就行了。

  只不過有一個小小的弊端。

  因為牧民們沒多久就會發現,只要自己開始賒帳,就再也還不完了。

  還是上面的原因,定價權。

  春天賒你一塊茶磚,到秋天可能要兩隻羊才能還上。今年還不清,利滾利,明年翻倍。

  最最牛逼的是,草原上不搞人死債消一套,講究的是父債子還、夫債妻還,哪怕這個人絕後了,這個人的債務也由整個部落公攤。

  等於草原上一個嬰兒剛生下來,就會有一筆龐大的債務等著他。

  這輩子有奔頭了說是。

  這種貸貸相傳,滾雪球般的債務,最後會到一個誇張的數額。  還是清朝,到清末的時候,外蒙古的所有牛、羊、駱駝加在一起的總估值都抵不上欠晉商的「大盛魁」一家商號的錢。

  就是到了今天,蒙古語裡也有個詞叫做「胡扎」,意思是騙子、靠不住的人。來源就是山西商人見面互稱「夥計」,蒙古人聽多了,就學了過去。

  一開始是個中性詞,兩百年債務滾下來,就成了罵人的詞了。

  方敬胡扎笑眯眯的看著阿魯台肥羊。

  阿魯台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說道:「天使還有別的條件嗎?可一併說來。」

  「沒了沒了,這是最主要的,其他的什麼開設明蒙文化交流班之類的小事,本官等會隨便跟太師說一句就行。」

  就你別說,「方敬」和「夥計」發音其實也大差不差,未來可能罵人的詞不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