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帳內安靜無比。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本雅失里。
本雅失里站在汗位前,嘴唇微張,卻說不出話來。
方敬冷笑。
他一直是喜歡冒險的人,但是這次,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自己死不了。
因為,本雅失里,也是個草包啊。
咦?為什麼要加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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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雅失里站在那裡,進退兩難。他能感覺到周圍將領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是卻說不出話來。
一個真正的大汗,在這種時候應該拍案而起,果斷做出決斷。可他做不到。
方敬的胳膊已經開始發酸了。他舉著劍和匕首已經有好一會兒了。
他放下了指著賽義德的劍,也放下了抵著自己脖子的匕首,然後轉過頭,對賽義德露出一個友善的微笑:「賽義德使臣,麻煩稍等一下啊,胳膊舉酸了,我換隻手。」
賽義德:「……」 本雅失里:「……」
滿帳的韃靼文武:「……」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方敬不慌不忙地把左手的劍換到右手,又把右手的匕首換到左手,活動了一下手腕,還甩了甩胳膊。
然後他重新舉起兵器,恢復了剛才的姿勢,臉上的笑容也收了回去,重新換上了一副嚴肅的表情。
「好了,大汗,請繼續。」
本雅失里終於忍不住了,怒斥道:「你!」
方敬轉過臉去不看他。
阿魯台深深地嘆了口氣。
「方尚書,可否聽我一言?」
方敬看了阿魯台一眼。
阿魯台道:「方尚書遠道而來,代表大明天子宣示威德,此乃韃靼之幸。帖木兒使臣亦遠道而來,二位都是客人,若是在我韃靼王庭出了什麼閃失,我身為太師,上對不起大汗,下對不起草原諸部。方尚書所言,大汗總不能在這點工夫里就做出決定。能否稍緩片刻,容我等商議商議?」
方敬笑了:「既然是太師親自開口,那在下自然要給這個面子。」 他收回了長劍,一手拿著匕首不方便,懟著劍鞘半天沒插進去,然後把匕首遞給阿魯台:「太師,你幫我拿一下啊。」
阿魯台下意識接過。
方敬把劍乾脆利落地插回劍鞘,重新佩戴上腰間,又從還在懵逼的阿魯台手裡接過匕首,放入懷中,但是手掏出來的時候,還取出了一卷黃綾。
方敬雙手捧著,緩緩展開,輕咳一聲,莊重道:「大明禮部尚書、正使方敬,代天子宣旨,韃靼部完者圖汗本雅失里,接旨!」
本雅失里愣住了,腦子一時沒轉過來。
可是方敬已經把聖旨展開了,目光正看著他,等著他接旨。按照規矩,大明皇帝的聖旨到了,無論是敵是友,只要你還認這個天下秩序,就必須跪下接旨,否則就是公然藐視大明,等同於宣戰。
本雅失里站在那裡,腦子一團漿糊。
他不想跪。
可他剛才已經被方敬逼得啞口無言,威信已經搖搖欲墜,如果再公然抗旨不接,那就等於徹底撕破臉。而撕破臉的後果,他承擔不起。
他咬緊了牙關,緩緩地彎下了膝蓋。
本雅失里跪了下去。
滿帳的韃靼將領面面相覷,隨後,阿魯台率先跪地,其他人也紛紛跟著跪了下來。一時間,金帳內黑壓壓地跪了一片。 只有一個人沒有跪。
賽義德·穆罕默德依然站在原地,雙手攏在袖中,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他是帖木兒汗國的使臣,沒有必要跪大明的皇帝。這一點,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也沒有人強迫他。
方敬也沒有看他。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膺天命,統御萬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爾韃靼部久居朔漠,屢擾邊陲,朕念蒼生之命,不忍加兵,故遣使宣諭,開爾自新之路。
夫識天命者為俊傑,順人心者為智者。今若爾本雅失里遣使來歸,具表稱臣,朕必嘉之。望爾既知天道所在,朕亦不吝寬宥。
望爾當革心向化,約束部眾,永不為邊患。凡我大明邊民流入爾境者,悉數送還,毋得滯留。若能恪守臣節,勤修職貢,朕必待爾以誠,賜爾以利。若懷二心,首鼠兩端,則天兵所指,悔無及矣。」
方敬念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從聖旨上移開,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眾人,然後繼續念道:
「茲念爾部太師阿魯台,識見明達,特封阿魯台為特進光祿大夫、太師、和寧王,賜金印、誥命,世守北疆,永為屏藩。」
阿魯台咬咬牙:方敬這是逼自己表態了。
「封爾部太傅也孫台為都督同知,賜冠帶、襲衣。」
「封爾部丞相巴圖爾為指揮使,賜金幣若干。」 「封爾部萬戶長博爾忽為鎮撫,賜彩緞四匹。」
「封爾部千戶長托雷為千戶,賜銀碗一對。」
「封爾部千戶長哈丹為百戶,賜布帛若干。」
……
方敬一口氣念了七八個人的名字和封賞,每一個被點到名的人,都驚喜萬分。他們這些在草原上苦熬了大半輩子的武將,竟然也有被大明皇帝親自點名封賞的一天。
韃靼部這幾年過得並不好。
朱棣兩次北伐,韃靼部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東邊的瓦剌惡鄰在側,西邊的帖木兒虎視眈眈,南邊的大明皇帝隔三差五過來反向打草谷,各部落的首領們嘴上不說,心裡卻都清楚,韃靼已經到了朝不保夕的地步。
而今天,方敬帶來了大明的官職和封賞。
對於這些在草原上刀口舔血的漢子來說,一個什麼千戶鎮撫其實沒啥大不了的,但是這個官職意義可太大了!
大明現在封鎖邊境,不開放貿易,讓韃靼非常難受。有了這個官職,至少自己的部落可以跟大明交易了,有交易就能有穩定的鹽、鐵、茶葉。
部落現在太難了,韃靼的組成形式,其實還是部落聯盟,這些貴族背後
都有自己的部落,這次大明北伐以來,他們現在都不敢想今年冬天,他們的部落會凍死多少人。 只有開放互市,有交易,部落才能活下去。
至於黃金家族?成吉思汗血脈?
先讓自己的部落活下去吧!
更重要的是,萬一韃靼真的撐不下去了,他們至少還有大明的官職傍身,不至於淪為流寇。
方敬自從經過察罕部,就知道,韃靼已經撐不下去了。只要能拉攏住中下層的貴族,別說本雅失里,就是阿魯台也阻擋不住了。
果然,帳中的將領們悄悄交換著眼神。
有人偷偷看了一眼跪在前面的本雅失里,這位大汗從跪下去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他的背影僵硬地挺在那裡。
而方敬念完了最後一個人的封賞,合上聖旨,對本雅失里笑道:「大汗,請接旨吧。」
本雅失里跪在地上,牙齒都要咬碎了。
他應該接旨嗎?
這道聖旨里,別說他的封號,甚至連一句「封爾為汗」的承認都沒有。
身後的將領們都在看著他。 「大汗……接旨吧。」
本雅失里沒有回頭。
「大汗,弟兄們都等著呢。」
本雅失里終於緩緩地抬起了雙手,舉過頭頂:「臣……本雅失里,領旨謝恩。」
從方敬拔劍的那一刻起,賽義德·穆罕默德一直保持著鎮定,甚至在劍尖抵到自己喉嚨前三寸的時候,他都沒有失態。但此刻,他臉色終於變了。
「本雅失里斡兀里!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是成吉思汗的子孫!是忽必烈大汗的直系後裔!你要失去黃金家族的榮光嗎?!」
本雅失里跪在地上,聞言抬起頭來,看向賽義德。他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賽義德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的怒火更盛:「既然韃靼已經做出了選擇,那請韃靼部按照大明使者方才所言,請動手殺了我吧!」
方敬看著他,笑嘻嘻道:「我跟你開玩笑呢!
「賽義德使臣言重了。兩國交兵尚且不斬來使,何況你我兩國尚未交兵?來來來,等會在下親自敬酒賠罪。」
賽義德冷笑道:「方尚書好手段,在下領教了。不過方尚書也不要高興得太早,草原上,可不只有韃靼一部。」
方敬點了點頭,表示贊同:「是的,草原很大,部落很多。可惜……」 「可惜帖木兒國太強了。強到周邊的任何一個部落,都不敢真心實意地和你們結盟,因為他們怕被吞掉。他們……比如瓦剌,都離大明太近了。」
「我們很快就會派使臣去瓦剌,告訴他們韃靼的選擇。你猜猜看,瓦剌的首領是會選擇和強大的帖木兒結盟、冒著被吞併的風險去攻打大明,還是會選擇和近在咫尺的大明合作、安安穩穩地做買賣過日子?」
賽義德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
方敬也不在意他的態度,繼續說道:「不過賽義德使臣,回國復命的話,那在下正好有幾句話,想請足下帶回給帖木兒汗。」
「在下洗耳恭聽。」
方敬收斂了笑容,正色道:「請足下稟告帖木兒汗,大明皇帝陛下素聞帖木兒汗乃一代豪傑,起於微末,橫掃西域,征伐印度,武功赫赫,心中甚為敬佩。說實話,陛下心裡甚至有些期待能與帖木兒汗在戰場上切磋一二,看看究竟是陛下的北征鐵騎更銳,還是帖木兒汗的西域雄師更強。」
「不過,那終究只是想想而已。陛下更希望的,還是兩家和平共處,各安一方,免得勞民傷財,生靈塗炭。但如果,帖木兒汗執意要東侵大明,那麼在下可以很確定地告訴足下:那將是帖木兒汗一生中做出的最後一個決定,也是最令他後悔的一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