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五章 請大汗殺帖木兒使者!

  翌日清晨。

  方敬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米瑤已經起了身,正蹲在不遠處的火盆邊上,用一根細鐵釺撥弄著炭火,炭火上面,煮著一壺奶茶。

  她聽見身後的動靜,回過頭來,見方敬醒了,便笑了一下:「醒了?」

  方敬撐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米瑤已經把頭髮重新梳過了,蒙古辮整整齊齊地垂在肩側,換了一身新的蒙古袍,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利落。

  「你起這麼早。」方敬打了個哈欠。

  「草原上的人都起得早。」米瑤說著,端著一碗熱騰騰的奶茶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把碗遞到他手裡,「趁熱喝一點吧。」

  方敬接過來喝了一口,奶香濃郁,茶味醇厚,還帶著一絲淡淡的鹹味,整個人頓時精神了不少。他正要夸兩句,卻見米瑤已經站起身,走到一旁,從包袱里拿出乾淨的中衣,又拿起他昨晚脫下的那件青色圓領袍,轉身對他說道:「來,伸手。」

  「嗯?」

  「伸手啊。」米瑤拿著衣服,歪了歪頭,「我幫你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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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敬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米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過臉去,耳根微微泛紅:「昨天晚上不是你自己說的嘛,讓我學著做大明的女人。大明女人早上不給丈夫穿衣的嗎?」

  方敬忍不住笑了起來,自己站起身,晃著大擺錘又從帶來的箱籠里拿出一疊衣服:「你那個收著,今天我穿這身。」  方敬手一抖,一套緋紅色的官袍展現在米瑤眼前。

  這件官袍用緋紅色的最好緞面製作而成,胸前的補子上,用金線和彩線繡著一隻振翅欲飛的孔雀,領口、袖口和下擺處,都鑲著寬窄不一的黑色雲紋緄邊,還有一頂烏紗帽,帽頂正中鑲嵌著一塊白玉。

  「怎麼樣,這衣服帥不帥?」方敬得意洋洋道。

  「你……你穿這個去?」

  「嗯。今天很有可能本雅失里輝擺我一道,大概率會碰到帖木兒的使者,不能穿得太隨便。我可是代表大明體面呢。」

  米瑤走上前來,小心翼翼地幫他將衣服穿好。

  「我走啦,昨天約好這個時間,對了,把我送你的那把匕首給我……借給我,我回來就還你。」

  米瑤有點不好意思,從自己的包裹里拿出那把匕首遞給方敬,什麼都沒有問。

  方敬出了營帳,門口已經有韃靼武士候著,見了方敬,一齊躬身行禮,通譯也在:「方尚書,大汗已經在金帳里等著了。」

  方敬點點頭,跟著那群武士,徑直向前。

  金帳帳門前站著兩名身材魁梧的韃靼侍衛,方敬停步,朗聲道:「大明禮部尚書、正使方敬,應大汗之召,前來赴約。」

  一名侍衛轉身掀開帳簾,進去通報。片刻之後,他退了出來:「大汗有請。」  方敬點了點頭,抬腳跨進了金帳。

  本雅失里坐在帳內正中的王座上,看到方敬笑嗬嗬的上前:「方尚書,昨晚休息得可好?」

  「謝大汗關心,一切都好。」

  方敬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除了阿魯台、也孫台等韃靼高官以外,靠前的還有一個人,大約四十歲,蓄著修剪整齊的鬍鬚,頭上纏著白色的頭巾。

  服飾很像蒙古袍,但不是。

  方敬面色不動。

  本雅失里親自安排方敬落座,自己也回到汗位坐下,笑眯眯對方敬說道:「方尚書,也孫台之前想必已經把我們的誠意都說清楚了。不知大明天子對此有何看法?我韃靼部誠心歸附,大明方面,又有什麼條件?」

  說是條件,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清楚,所謂「條件」,就是大明願意拿出多少好處來換取韃靼的歸附。是歲賜?是通貢?是封賞?還是大明吃點虧,劃分勢力範圍?

  方敬微微一笑:「大汗問條件,那在下就直言了。」

  「第一,韃靼部須將近年來擄掠的大明邊民全部歸還,一個不留。第二,自即日起,韃靼部不得再犯大明邊境一寸土地,若有違反,大明將視為背盟,屆時休怪刀兵無情。第三,大汗須派遣王子或宗室貴人入京朝覲,以示誠意。第四……」

  本雅失里開始還沒反應過來,但是聽明白了以後,面色很快沉了下來,正準備開口,但是方敬沒有給他機會,加快語速繼續說道:「第四,韃靼部須與瓦剌或者其他勢力劃清界限,不得私下結盟。若有虜犯邊,韃靼須出兵助大明協剿。至於進貢馬匹之類,開放互市之類,需要大汗答應這四項以後,我們再慢慢談。」

  本雅失里冷冷道:「方尚書,你這是在跟本汗開玩笑嗎?」  「在下從不拿公務開玩笑。」

  「嗬嗬,尚書提出的事情,全都是要韃靼做的事。那本汗問你,大明給韃靼什麼?」

  方敬慢悠悠道:「大明給韃靼的,是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本雅失里冷笑了一聲:「方尚書,本汗誠心歸附,你卻拿這樣的話來搪塞我。既然如此,那我看,也沒什麼好談的了。」

  談判嘛,總要來回拉扯幾次,哪有上來就把路堵死的道理?本雅失里以為方敬會說幾句軟話,或者至少解釋一下自己的立場。

  然而方敬沒有絲毫猶豫:「既然如此,那在下告辭。」

  方敬沒有直接走出帳門,而是轉向那個纏著白色頭巾的帖木兒使者身上。

  「請代我向帖木兒汗致以問候。另外,也順便替我問候一下我大明使臣傅安,他出使貴國已有多年,不知何時才能返回中原?我家陛下時常惦念,若是方便的話,還望貴國早日放他歸來,也好讓陛下安心。」

  那人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方敬說完這句話,沒有再看他第二眼,更沒有回頭看本雅失里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天使請留步!」

  是阿魯台的聲音。  果然。

  方敬笑笑,做買賣嘛,你說三百,我砍價你要不答應我轉身就走,不出五步就會被叫住。

  「帥哥,停一下,三百實在不行

  ,要不你再讓讓?」

  方敬甚至沒有回頭。卻聽阿魯台說道:「大汗,剛才方尚書確實危言聳聽,說什麼給韃靼活下去的機會。但是,不如聽一聽方尚書什麼意思,大汗再驅逐即可。不然別人說我們韃靼沒有容人之量。」

  本雅失里坐在汗位上,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內心早已翻江倒海。

  因為帖木兒是他準備給自己謀求好處的底牌,讓大明知道自己也是有分量的籌碼,結果方敬提出如此苛刻的條件,而且還點明了帖木兒使者的身份。

  這個明朝尚書非但沒有開出任何優厚的條件,反而提出了四條苛刻的要求,又輕飄飄地點破了帖木兒使者的身份,顯然是表示,大明不在乎韃靼投靠向帖木兒。

  本雅失里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他原本英武的面容上,出現猶豫和掙扎。如果他現在開口服軟,那剛才的強硬就成了笑話;如果繼續強硬,那方敬可能真的就走了,而他一走,韃靼和大明的這條路就算徹底斷了。

  就在他進退兩難之際,方敬轉過身來。

  「大汗,在下之所以提出那四條,並非有意刁難大汗,而是因為我大明接到的軍報顯示,西方帖木兒帝國近期有異動,疑似有東侵之意。」

  那個帖木兒使者微笑不語。  「帖木兒汗國與我大明相距萬里,中間隔著瀚海沙漠、雪山戈壁,按理說井水不犯河水。但據我所知,帖木兒汗近年來一直在向西擴張,在這樣的情況下,韃靼部一邊派也孫台太傅向我大明示好,表示願意歸附,一邊卻在王庭里接待帖木兒的使者。恕我直言,大汗,這恐怕不是誠心歸附該有的樣子吧?」

  「我……本汗只是……」本雅失里囁嚅。

  方敬話音剛落,金帳內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沉默。

  就在這時,那個纏著白色頭巾的帖木兒使者忽然站了起來,面向方敬,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微微躬下身去:「方尚書。請允許我正式介紹一下自己。我叫賽義德·穆罕默德,來自撒馬爾罕,奉帖木兒汗之命出使韃靼王庭。方才在金帳之中不便表明身份,還望尚書見諒。」

  方敬看著他,沒有立刻回話。

  賽義德·穆罕默德繼續說道:「尊使方才提到的傅安傅大人,確實在撒馬爾罕做客。據我所知,傅大人一切安好,只是帖木兒汗十分仰慕傅大人的才學,一直捨不得放他離開罷了。尊使不必對我抱有敵意。說起來,我來韃靼部這裡,很簡單,帖木兒汗畢竟是蒙古人嘛,天下蒙古是一家。大元北遷之後,黃金家族的血脈散落四方,有的留在中原,有的去了西域,有的留在草原。帖木兒汗雖出身突厥,但娶了成吉思汗的女兒,也算是黃金家族的女婿。說到底,是一家人。過來串門,方尚書何必如此介懷呢?」

  方敬靜靜地聽他說完,才不緊不慢道:「賽義德使臣,方才我說大明接到的軍報顯示,貴國有意東侵。此事是真是假?」

  賽義德打了個哈哈:「尊使說笑了。帖木兒汗國與大明天各一方,中間隔著萬里黃沙,何必勞師遠征?那些軍報,恐怕是以訛傳訛罷了。」

  「是嗎?那貴國擴軍備戰,大軍東指,又是為何?」

  「這個……大汗自有大汗的考量。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

  方敬聽完,嘴角微微一揚。

  他抬起右手伸向腰間。所有人都以為他要掏出一份文書,但他摘下來的卻是自己身上的佩劍。  大明使臣的禮儀佩劍,進入金帳是不用摘取的。

  方敬舉起佩劍,指向賽義德。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本雅失里猛地從汗位上站了起來,厲聲道:「方敬!你敢在金帳里動刀?!」

  周圍的韃靼武士嘩啦啦一片響動,好幾隻手同時握住了刀柄,只待本雅失里一聲令下,就要撲上前來。也孫台嚇得往後縮了一步,阿魯台雖然沒有動,但眉頭也緊緊地皺了起來。

  只有賽義德·穆罕默德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臉上的表情依然平靜:「尊使,這是何意?」

  方敬沒有回答他。只是有從懷中掏出那把匕首,指向自己的脖子:

  「大汗,帖木兒是我大明的敵國。這一點,在下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既然帖木兒的使者就在這裡,那在下也不妨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大明,容不得大汗腳踏兩隻船。」

  方敬直視本雅失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殺了在下,留下帖木兒的使者——從此韃靼與大明刀兵相見,不死不休。或者殺了帖木兒的使者,與大明結盟。從今往後,韃靼與大明的恩怨一筆勾銷,互市開放,邊民各安其所。

  「二者選其一,現在,請大汗做一個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