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東宮。
朱高熾批完最後一份兵部的調令,伸了個懶腰,身上關節都嘎巴嘎巴的響。接著,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案上的點心碟子。
碟子是空的。
他剛要起身叫太監續上,想想自己還胖了,遺憾地閉上了嘴。
怎麼回事,累成這樣還能胖得?
門外傳來腳步聲,司禮監的隨堂太監進來稟報:「殿下,譚國公到了。」
朱高熾精神一振:「快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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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晟一進門,朱高熾就站了起來。
「姨祖父!「他搶先開口,把方晟的行禮攔了回去,「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禮,快坐,快坐。」
方晟剛彎下腰,笑道:「哎,哎,殿下太客氣了。」
兩人稍微寒暄了那麼一會兒。
其實,小胖子雖然算不上社恐,但是跟別人是很少有話聊的。 但是那可是方晟啊。
「殿下,您瞧瞧,今年算是熱透啦!我來前吃了份冰水酪,謔,可解暑啦!您知道怎麼做的嗎?」
「額……高熾不知。」
「就是用牛乳,加碎冰,再放點蜂蜜、蜜餞果屑,金盞盛裝,吃下一口,哎喲……」
朱高熾口底生涎,讚嘆道:「姨祖父,老吃家了。」
方晟得意道:「那是自然,要說這吃,我昨晚還吃了羊肉呢。」
「怎麼大熱天的吃起羊肉來了?」
「哈哈,殿下有所不知,世人皆道羊肉性熱,只合冬日進補,卻不知盛夏食羊,才是真正的養生妙法!羊肉甘溫,入脾、胃、腎三經,三伏天裡喝一碗羊湯,大汗一出,渾身通泰,整個夏天反倒不容易哄肚子、害暑病。」
朱高熾情不自禁道:「有道理!」
方晟得了鼓勵,更是眉飛色舞:「當然,也不是隨便什麼羊、胡亂怎麼做都成。夏天的羊,講究得很。
這麼說吧,天下羊肉,以西北為冠。甘肅涼州的羊,生在祁連山腳下,那裡的羊啃的是野蔥野韭,肉里自帶一股清香,白水煮出來便已鮮美無比……」
…… 朱高熾居然和方晟東拉西扯了半天,被說的腹中鼓鳴,忍不住擦擦口水打斷方晟:「那個姨祖父啊,高熾叫你來,其實是有件事情想跟你說。」
方晟道:「……還有一道『涼拌羊臉』。將羊頭肉煮熟後切成薄片,用井水冰過,佐以蒜泥、米醋、少許醬油……額,殿下請說。」
朱高熾還真好奇這道「涼拌羊臉」怎麼做的,但是此時只好看似無意問道:「對了,姨祖父前些日子去了鳳陽?」
「哎,去了。「方晟爽快地承認。
朱高熾「哦「了一聲,語氣變得有些微妙:「那……我的姑姑,安慶公主,是不是也……過去了?」
方晟老臉一紅。
「這……這個……公主她……據說是去鳳陽祈福,碰巧了……我們……我們沒……就是……就是……」
就是了半天,也沒就是出個所以然來。
朱高熾也有點尷尬。
「姨祖父。我不是要說您什麼。您的為人,我也是知道的,安慶姑姑……這些年也辛苦。」
「嗬嗬嗬嗬嗬……」方晟尬笑。
「但是,您二位……畢竟身份特殊。這……這前朝後宮,多少雙眼睛看著呢。地方官遞上來的奏疏里,已經有好些話不太中聽了。」 他從案上拿起一本摺子,沒有遞過去,只是在自己手裡掂了掂。
「比如這本,鳳陽知府寫的。說……說譚國公與安慶公主同行同宿,同游皇莊,儀仗盛大,沿途百姓圍觀,甚至有說書人在茶肆里編排你們的段子,說什麼'國公爺的獵犬開道,公主的轎子壓陣……」
方晟怒道:「這……這簡直是胡說八道!我那不是獵犬!是廣西南寧的蠻犬!」
朱高熾:「……」
這重點不對啊。
「姨祖父,重點不是獵犬,重點是,您二位這麼頻繁地……同進同出,地方官覺得難辦,朝廷里也有人拿這個做文章……」
方晟癟了嘴:這是要拆散我和含鏡啊!
朱高熾看著一臉委屈巴巴的方晟,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像反派。
他輕咳一聲:「那個……姨祖父,高熾也沒別的意思。就是孤男寡女,你們這樣不太好。如果只是私下裡,詩文唱和,彈琴對弈……不被人知道的話,高熾是樂見其成的。」
「可是,我不會什麼詩文唱和,也不會下棋彈琴啊……」
朱高熾扶額。
終於,他嘆口氣:「你倆關起門來做啥事,只要別大張旗鼓的,我代表我爹說一句。我們可以裝不知道。但是,御史言官要是出來彈劾,有什麼事我和我爹也不能包庇著你。我跟我娘商量過了,你倆成親實在不好看。」 方晟鬆了一口氣,你早這麼說不就明白了嘛!
「那殿下,如果含鏡有孩子了呢?」
朱高熾汗都出來了,蹭的一下站了起來,表現的不像三百斤的胖子。
「你們真的……有啦?」
「沒有、沒有……我就問問。」方晟憨厚道。
朱高熾終於忍不住了:「不知道!自己想辦法!」
「哦……」
朱高熾站起身來,準備送客,誰料到方晟又問道:「殿下,不知道方敬可有消息?這段時間他一直沒來信。」
朱高熾嘆口氣,對於前線軍情,他自然是知道的。之前方敬失蹤的事他壓著沒敢告訴給方晟,現在方敬平安歸來,自然也不用說了。
「姨祖父,姨父他在草原上水土不服,受了風寒,臥病在床,但是不是大問題?很快就能無礙了。」
說完,朱高熾做賊心虛地補充道:「放心吧,姨父是國之重臣,父皇肯定會把姨父保護好的。不會讓姨父直面敵人的。」
方晟聽了,也鬆了口氣,主動告辭。走出東宮後,他又越想越不對勁。 不行啊。兒子雖然帶著親兵,但是人數還是少了啊!聽說韃子兇猛
,萬一有什麼事……
譚國公不放心了。
但是總不能派錦衣衛去保護兒子吧?這錦衣衛是陛下的親軍,可不是能私自調動的。
嗯?
方晟突然靈機一動……
要私下調動錦衣衛……好像也不是不行啊!
方晟坐在轎子裡,掀開轎簾:「老沈!」
沈管家道:「老爺有何吩咐?」
「去,給我寫個帖子,送到駙馬都尉王寧的府上!」
作為首任勛貴巡查組組長的王寧,最近日子不太好過。
這職責說白了,就是盯著那幫功臣勛戚,看誰家有逾制越矩的行為,誰家子弟在外面惹是生非,誰家和地方官往來過密……這些狗屁倒灶的事,統統記下來,定期上報。 擺明了,這就是個得罪人的活。勛貴們表面上對他客客氣氣,背地裡都罵他。以前隔三差五有人請他赴宴,現在半個月沒人上門了。
人緣變差這種事,嘴上說不在乎,王寧心裡多少還是有點不是滋味。
所以當他接到方晟的帖子時,驚喜極了。
他和方晟的關係只能說算過得去,在朝會上碰見了會互相點個頭,逢年過節也會走動一下。但是方晟現在居然主動請他吃飯?
王寧立刻回帖答應,甚至是親自寫的回帖。
酉時三刻,金陵鴨王二樓雅間。
「譚國公!」王寧叫了一聲。
方晟起來迎客:「哎呀,王都督,來了來了,快坐快坐!」
兩人寒暄了幾句,各自落座。方晟親自給王寧斟了一杯酒,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舉起杯來說:「王都督,咱倆好久沒一塊兒坐了。來,我先敬你一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方晟是個心裡藏不住事情的,方晟心裡藏不住事,生硬地開口奉承:「王都督身居勛貴巡查組組長,位高權重,真是讓人羨慕啊。」
王寧看了一眼方晟,心道要是別人,我都要說是在挖苦我了。 「哪裡哪裡,國公謬讚了。」
「但是我麼,倒是有個想法。」
王寧一愣:「國公有何見教?」
方晟道:「監察組裡,不少成員都是錦衣衛的。我們兩人本應該是通力合作的關係,但是許久不打交道,是我生疏怠慢了。」
王寧道:「國公有話可以直說。王寧無有不從。」
「我就是覺得,我身為錦衣衛指揮使,又和監察組有合作……為什麼……監察組不私下調查我們家呢?」
王寧傻了:「啊?」
「畢竟,我們方家也是勛戚嘛,總不能厚此薄彼,讓人以為我們方家經不起查,或者以權謀私……這樣不好看對吧?」
不是,我查你家啥啊?金陵鴨王今晚清場,別人算奢侈,對方家來說是勤儉節約好嘛?
王寧皮笑肉不笑:「國公這是拿王某在尋開心?」
方晟立刻擺手:「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決定,抽出錦衣衛五名精銳,去漠北,暗中調查我兒方敬,看他是否有不法之舉!」
明的有親兵,暗的再派一隊錦衣衛,兩頭都有人看著,這才保險 這樣,不算私下調動錦衣衛了。
方晟的邏輯很簡單:錦衣衛承擔隨駕偵察、核驗軍功、遞送軍報之責。不能私下調動。但是勛貴巡查組是有長期協調錦衣衛的權力的。
現在,他調五人持駕帖出京,歸入勛貴巡查組名下,手續上走兵部和指揮使司雙掛號,形式上便不是私調。
至於這五人到了前線調查方敬……
嗐!還怕方家人貪污受賄嗎?
前線也沒有女人,也不會亂搞女色。
到了那時候,他們調無可調,查無可查,但是方敬若真有危險,他們雖然是暗地裡,還能袖手旁觀不成?
方老爺覺得他聰明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