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馬爾罕。
也速迭兒·賽音台站在庫克薩萊宮的大殿裡,低頭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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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木兒古列干。完者圖汗遣我來撒馬爾罕,向您致意。」
帖木兒嗬嗬一笑,聲音沙啞難聽,他饒有興致地看著下面的瓦剌使者。
他身邊的人都叫他大汗,或者埃米爾,或者陛下。沒有人叫他古列干,那是黃金家族的人才會用的稱呼。
古列干:駙馬,女婿。
他帖木兒是沾了成吉思汗血脈的光的外姓人。
「說吧,本雅失里斡兀里派你來做什麼?你們在漠北不是過得挺好的嗎?阿魯台那個老狐狸,聽說最近又吞了好幾個部落,地盤越來越大,還有什麼事情需要求到我撒馬爾罕來?」
這是針鋒相對了。
本雅失里汗號「完者圖汗」,但是帖木兒偏偏只叫他王子,不承認他蒙古人大汗的身份。
這算是瓦剌和帖木兒帝國的外交默契了:你叫你的,我叫我的。互不承認,互不否認。
也速迭兒·賽音台果然也不在意帖木兒的稱呼,躬身行了一禮:「古列干,瓦剌部確有急難。大明皇帝朱棣,已經從南京出發,準備再次親率大軍,北伐漠北。我離開草原的時候,明軍前鋒可能已經與大汗交戰了。要知道,明軍的兵力很多,上次朱棣北伐,我們就損失慘重,此次再來……我怕……請古列干看在都是蒙古人的分上,率兵東征,為瓦剌減輕一點壓力。」 帖木兒靠在寶座上,那雙鷹一樣的眼睛盯著也速迭兒,片刻後,他輕蔑說道:「本雅失里,成吉思汗的子孫,黃金家族的正統繼承人,居然被一個南邊的漢人皇帝逼到這個地步,據說上一次連自己的王庭都守不住?這次還要派人跑到撒馬爾罕來求救。你們黃金家族的人,真是越來越不中用了。」
也速迭兒的臉色一變,但依然保持恭敬的姿態。
這還不算,帖木兒繼續嘲諷道:「黃金家族的人,真是越來越不中用了。成吉思汗要是活過來,看到自己的子孫這副德行,怕是要氣得再死一回。」
也速迭兒站在那裡,終於忍不住了,說道:「完者圖汗確實打了敗仗,但是哪怕當年成吉思汗,也是在蔑兒乞的偷襲之下,大敗而歸,隻身逃亡,甚至連孛兒帖可敦都被敵人擄走。這影響成吉思汗的偉大了嗎?完者圖汗還年輕,還有無數次機會,一場失敗並不代表什麼。難道帖木兒古列乾沒失敗過嗎?」
帖木兒不以為怵,笑道:「你不用在我面前耍嘴皮子。不要聽那些吟遊詩人的故事了。使者不能為自己的國家取得尊嚴,只有國家自己有尊嚴才可以。你看——」帖木兒說著,指向席下的傅安。
傅安正在吃瓜呢。
哦,字面意思上的。
見眾人看向自己,傅安尷尬地放下西瓜:「不知大汗有何見教?」
帖木兒道:「這是你們最害怕的大明,他們派來的使者,甚至他還是洪武可汗派過來的,我依然把他囚禁了。現在這位朱四汗,我根本不怕。」
也速迭兒·賽音台找准機會道:「既然古列干不怕大明,那何不出兵東征呢?若是古列干能征服大明,以帖木兒國的遼闊和偉大,或許……您未嘗不可能是新的黃金血脈。」
帖木兒微微一笑,自然知道也速迭兒·賽音台是在畫餅,儘管這個餅很讓他心動。
確實啊,如果他能打敗大明,這個威望和戰績,誰還能阻止他成為真正的汗? 可是……
帖木兒道:「也速迭兒,你先下去,讓我考慮考慮。」
也速迭兒沒有再說什麼,躬身行禮,轉身退出了大殿。
也速迭兒·賽音台跟著外交官,走在撒馬爾罕的街道上。
帖木兒的王宮周邊,自然是他的帝國最繁華的地方。
但是也速迭兒·賽音台卻皺起了眉頭。
他不是第一次來撒馬爾罕,上次來撒馬爾罕,就在六年前。
也速迭兒·賽音台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看到撒馬爾罕時的震撼。
那時候的撒馬爾罕,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茶館和飯館裡座無虛席,到了晚上,夜市上更是熱哄非凡,一直到後半夜才漸漸安靜下來。
那時候他相信,撒馬爾罕是傳說中的奇蹟之城。
但是現在……
也速迭兒騎在馬上,看著街道兩旁的那些店鋪和攤位,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冷冷清清,有不少已經關上了門,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很多,甚至撒馬爾罕最大的清真寺也是門前冷落車馬稀。 外交官是波斯人,名叫伊本·海珊,伊本·海珊見也速迭兒·賽音台在沉思,於是問道:「將軍,怎麼了?馬上就要到您下榻的地方了。」
速迭兒·賽音台笑道:「沒什麼,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這一年我也沒聽說古列干有什麼大的動作,是不是在秣馬厲兵?帖木兒古列干雄才大略,不知道下一個準備征服的國度是哪裡?」
伊本·海珊道:「征服哪裡嘛……這不是我可以置喙的,但是……大汗這兩年來確實在做一件大事。」
「哦?願聞其詳。」
「大汗聽說,南邊的大明皇帝修了一部什麼《永樂大典》,還組織工匠造了許多大船,派人下西洋去宣揚國威。」
伊本·海珊說道這裡,嘴角撇了撇,不屑道:「哼,區區一個大明,也敢在我們帝國面前炫耀這些?大汗說了,以我們帖木兒帝國的偉大,怎麼能被比下去?於是大汗也下令,我們要修一部更大的書,造一批更大的船!」
也速迭兒心中一動,稱讚道:「原來如此!古列乾的胸襟和氣魄,果然不是常人所能及的。那這部書和這批船,想必已經完成了吧?」
「書嘛,還在編纂之中。不過已經召集了撒馬爾罕、布哈拉、赫拉特各地最有學問的學者,總共七百多人,日夜不停地編寫。內容包括天文、地理、歷史、醫學、兵法、詩歌,無所不包。大汗說了,這部書要比《永樂大典》多出一倍的卷數,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撒
馬爾罕才是世界的中心。」
「那船呢?」
「至於船,那就更了不得了。大汗從沿海徵調了最好的造船工匠,在錫斯坦那邊開闢了一個大型船廠。造船的木材,是大汗特意派人從興都庫什山脈深處砍伐了上等的雪松和橡木,那些樹都有幾百年的樹齡,樹幹粗得要十幾個壯漢才能合抱。砍下來的木材,先用駱駝運到山腳,然後再順著印度河漂流而下,一直運到船廠。光是運輸這些木材,就動用了上萬頭駱駝和六千多名戰俘,耗時整整八個月。」
「這麼龐大的工程!」速迭兒·賽音台確實也震驚到了。 「這還不算什麼。」伊本·海珊越說越興奮,「為了固定船板用的鐵釘,大汗專門在船廠附近建了一座新的冶鐵坊,從波斯調來了最好的鐵匠。光是打造這些鐵釘,就用掉了整整三萬斤生鐵!」
速迭兒·賽音台愣了片刻,然後馬上反應過來:「不愧是帖木兒古列干,做起事來果然是大氣魄!大明那點子家當,跟咱們帝國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那是自然!我們的船比大明的寶船大一倍還不止。他們的《永樂大典》據說有兩萬多卷,我們的書至少要編到五萬卷。大汗說了,要麼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要讓後世的人提起這個時代,首先想到的不是大明的永樂皇帝,而是我們帖木兒帝國的偉大汗王!」
也速迭兒·賽音台心中震撼至極,他自然知道大明的富庶,瓦剌也有探子在大明,也知道朱棣同時辦這些事,加上這次出征,幾乎掏空了大明的國庫。
帖木兒帝國……真的能比大明更富庶嗎?
「使者?使者?」
也速迭兒回過神來,發現伊本·海珊正疑惑地看著他,連忙笑道:「我在想,古列乾的這些壯舉,若是傳到大明皇帝的耳朵里,怕是要嚇得他睡不著覺了。」
伊本·海珊哈哈大笑:「那是自然!走吧,使者,我帶你去你住的地方!」
也速迭兒微笑著跟上他的步伐,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掃了一眼街道兩旁那些冷清的店鋪和緊閉的門板。
傅安的住處是一棟獨門獨院的宅子,帖木兒雖然把他扣了十幾年,但在吃穿用度上倒沒有虧待過他,每月按時撥給費用,逢年過節還有賞賜。
他剛推開門,一個纖細的身影聽見動靜,快步迎了出來,走到傅安身邊,立刻跪了下來,俯下身,輕輕地吻了吻他的腳面。
「主人回來了。」 傅安用波斯語說:「瑪利亞姆,說了多少次了,不用行這種禮。」
瑪利亞姆是兩個月前帖木兒賞賜給他的,是賽爾巴多爾大公的最小的女兒。
這種賞賜,之前不知道有多少次,每一次傅安都把持住了。
這一次,傅安把持,把持,再把持。
然後沒把持住。
算了,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十幾年,回不回去、什麼時候回去,都不是他自己能決定的。既然活著,總得活下去。
「主人今天似乎有心事?」
傅安搖了搖頭,不打算跟瑪利亞姆說。
今天在宴會上,他耳朵一刻也沒閒著。
旁觀者清。
他在撒馬爾罕待了十幾年,親眼看著帖木兒從一個令人生畏的征服者,慢慢變成一個沉迷於虛名的老人。帖木兒帝國是靠征服建立起來的,它的根基不是制度,不是文化,不是民心,而是帖木兒本人的威名和武力。一旦這股力量開始衰退,整個帝國就可能土崩瓦解。
現在,傅安看得出來,這股力量已經在衰退了。 他想起當初方侍郎帶給他的那封信。
從那以後,他每逢帖木兒召見,便有意無意地提起大明的繁華,應天的城牆有多高,皇宮有多大,運河上的船隻如何絡繹不絕……
帖木兒果然上鉤了。
連速迭兒·賽音台都能注意到撒馬爾罕的變化,傅安自然感觸更深。
現在的撒馬爾罕,糧價一天比一天貴,人卻越來越少。
從各地搜刮來的錢財和物資,像流水一樣湧入王宮,但是又像流水一樣流出去。
而且,傅安觀察到帖木兒越來越老了。
那條瘸腿疼得越來越頻繁,脾氣也越來越暴躁,動不動就砍人的腦袋。以前他能記住每一個千戶的名字,現在連身邊的大臣都經常認錯。
一個靠征服建立的帝國,一旦征服的腳步慢下來,帖木兒在的時候還能壓得住,等帖木兒不在了呢?
瑪利亞姆端著一碗熱湯走過來,輕輕地放在他面前。
「主人,趁熱喝吧。」
傅安低頭看著那碗湯,湯麵上漂著幾片薄荷葉和幾塊羊肉,然後微笑道:「你也喝吧。」 他很想問問瑪利亞姆願不願意跟自己走,但是憋住了。
因為,他覺得自己回到大明的日子接近了。
也速迭兒·賽音台等了兩天,第三天清晨。
「貴使,大汗召見。請你即刻隨我入宮。」
也速迭兒·賽音台到了宮中,帖木兒靠在寶座上,他身邊跪著一個少女,正把他瘸了的左腿捧在懷中,用體溫焐熱。
「也速迭兒,你這幾天在撒馬爾罕逛得如何?」
「撒馬爾罕雄偉壯麗,百聞不如一見。古列干治下的城池,果然氣象不凡。」
帖木兒哼笑了一聲:「算了,客套話就不必說了。我叫你來,是要告訴你,我答應你了。」
也速迭兒心中一凜,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是深深低下頭去:「多謝古列干。請古列干儘快進軍,不然……」
「放心吧!你以為我真的只是為了修一本書、造幾艘船,就跟那個南邊的皇帝較勁?書要修,船要造,但這些都不耽誤我練兵。我有三萬鐵騎常駐伊犁河谷,隨時可以向東推進。另有五萬步卒配屬火器營,駐紮在焉耆和龜茲一線,糧草儲備足夠支撐兩年。此外,我在喀什噶爾還屯集了三萬匹戰馬和可供十萬大軍食用八個月的軍糧。」
「這些兵力,我一直在養
著,一直在練著。我做事,從來都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東征大明這件事,我從十年前就開始準備了。」 也速迭兒·賽音台跪伏在地:「古列干遠見!」
「回去告訴本雅失里,也告訴阿魯台,讓他們撐住。至少需要撐到我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