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徵雙手握拳,看著那毀天滅地的一幕。
但他發現魏良卿沒動。
而且嚴令任何人不得走出房屋,更不得去搶修那被寒風撕碎的草簾。
風,發出刺耳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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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雹,轟然砸落。
毀滅一切它認為不應存在的生物。
一刻鐘。
從冰雹砸落到緩緩消散整整持續了一刻鐘。
但這短短的一刻鐘,卻讓王徵感覺過了數十年那般漫長。
在這恐怖天災之下,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更感受到了自己的無力。
他所在房屋之前視線所及之地,一片刺眼霜白。
那是鋪滿的冰雹,糧食早已被毀的點滴不剩。
風吹過,帶來了一絲光線。
仿若這陣風將漆黑的天穹撕開了一條裂縫,隨後這條裂縫開始放大。
冰雹驟然而來,也驟然消失。
烈陽出現,開始炙烤大地。
兒戲。
沒錯,就是兒戲。
這一刻的天就如惡作劇的孩童,天降冰雹毀你即將豐收田畝將糧食全部砸進地下。
滿眼望去盡為雞卵冰雹,隨後烈陽當頭炙烤。
冰雹開始融化。
田畝里將會變成沼澤,將那砸進地下的糧食徹底掩埋。
而驟寒驟熾,再加急火攻心。
人,必死。
大面積人員死亡又遭饑荒,瘟疫就會如冰雹一樣陡然降臨。
殺人。
所有的一切都為殺人,都為抹除明末這些本就悽苦無比的大明百姓。
歷史上,北直隸的人就是被這樣一層一層收割死掉的。
王徵剛要走出房屋。
便聽魏良卿所在的瞭望塔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號角之音。
隨後數百騎兵敲鑼奔馬大喊。
「搶收,趁冰雹未化搶收!」
「所有人全部入田畝,不得耽擱!」
這一幕,在整個北直隸上演。
王徵邁步,迎向從瞭望塔下來的魏良卿開口問道。
「遭災幾何?」
魏良卿停步:「三成。」
王徵皺眉:「冰雹剛停你未接到任何消息,為何能斷定三成?」
王徵不喜歡魏良卿,從來都不喜歡。
因為他討厭魏忠賢。
魏良卿聞言對著腳下的指了指,又對身後被毀的田畝指了指。
「因為這裡,是最高處也是風口所在,若這裡擋不住大風冰雹,其他地界類似之處也同樣擋不住。」
「但此地也不是全毀,應還能剩下三成足夠口糧所用。」
這話讓王徵打量四周才發現。
此地的地形果然如魏良卿所說,這讓他鬆了口氣。
三成被毀已是最好的結果。
雖三成減產但不會出現饑荒,更重要的是人沒事。
因為魏良卿嚴禁任何百姓走出家門搶救田畝,人活著,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能有如此結果,王大人當居首功!」
魏良卿說著,對王徵鄭重一禮。
這讓王徵一愣:「我只為看客,一切都是你等在安排運作。」
「某雖不才,但這搶功行徑亦是不屑為之。」
魏良卿笑著搖搖頭。
「縱觀盛唐,在冊人口只有五千餘萬,宋之更甚人口過萬萬,而我大明則有兩萬萬百姓。」
王徵眉頭皺的更緊,因為他不明白魏良卿在說什麼。
「論軍隊,我大明不遜前唐遠超前宋,論工匠技藝我大明更是遠遠勝出。」
說完看向王徵。
「但就算集整個大明之力,能否在兩月之內產出如此之數的鐵架和草簾?」
「就算能造出,又能否在天災降臨時運至北直隸並裝進田畝?」
這是不可能的。
魏良卿說到這再次抱拳。
「王大人研發出的蒸汽機,讓這不可能變成了可能,而且並未集整個大明之力,單單一個工部就將此事完成。」
「能保住七成田畝光有此點還不夠,王大人在山西打造的鑽地樁讓鐵架更加的穩定,施工的速度也更快。」
「所以某言王大人當居首功並非恭維。」
這話讓王徵又是一愣,然而魏良卿再次拱手開口。
「都言王大人的機械廠乃主殺伐之地,但此乃偏頗之語,因為大明機械廠乃救世所在。」
「前有取漢江水越秦嶺,再有山西深井江南水庫,現有北直隸定天災之功。」
他笑了笑。
「就算蒸汽卡車和鐵甲戰艦也非單純殺伐之物,因為這些東西的存在讓我大明處於不敗,也讓大明軍伍不再如元朝般葬身海底。」
魏良卿迎著王徵的視線再次開口。
「救人,就等於殺人。」
「救下大明人不再枉死,那死的就是敵人。」
「所以大人之功績在某看來,不弱戰場領軍之將絲毫。」
「甚至還要超出!」
魏良卿的話讓王徵的臉色一變再變,他討厭眼前這個人。
沒理由,只因他叫魏良卿。
乃魏忠賢之後。
但此刻他眉頭緊皺,數息之後竟然抬手施禮。
「王徵,謝過魏監正!」
看著捂著屁股,一瘸一拐離去的王徵。
魏良卿嘆了口氣,但嘴角也是出現了一絲笑意。
邊上的麾下不解。
「大人,他因何道謝?」
魏良卿搖搖頭。
「這傢伙討厭我,而且從不掩飾,因為他足夠純粹。」
「但純粹也代表著固執,正是這份固執讓他打造出了大明機械廠如今的輝煌。」
魏良卿挽起自己的衣袖,露出小臂上的一塊淤青。
「這冰雹太過兇惡,只是被一塊碎屑掃過竟如此疼痛。」
擺擺手,示意麾下無大礙後再次看向王徵背影。
「這樣固執之人,用言語是無法說服的。」
「就連陛下都不能。」
「他認為的對錯和善惡,不會被任何理念所轉移更改,這就是陛下讓他研發新式犁杖卻一拖再拖的原因。」
「因為他認為自己的機械廠是用來打仗的,不是用來種地的。」
「更因為在他心裡,皇帝就應開疆拓土,男兒就該提刀殺人。」
看著因為自己之言張大嘴巴的麾下。
魏良卿也是無語的搖搖頭。
「如他這等茅坑裡的石頭,若遇見的不是陛下而是換做其他帝王,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魏良卿捂著自己淤青的胳膊使勁的嘆了口氣。
「我這一下就是為他挨的啊。」
「要不是為了讓這塊石頭知道自己的價值,知道自己的準確定位,我才不會把監察點放在這處風口之地呢。」
說完也是如釋重負的笑了笑。
「不過也好,見到了真實的一幕開了竅。」
「這傢伙以後也就不會再給陛下添堵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媽的,給他看看好了。」
「這樣就不會天天盯著老子不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