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用面容沉穩地站出來:「小人程用,叩見皇上。皇上萬安。」
半大的一個少年,禮數周全。
德祐帝的臉色好看了一點,他想起來了,這是葉氏幫過的那個孩子,來圍場那天兒子特地跟他要的一個名額。
昨天就是這孩子帶小六捉了圍場的野兔,皇后還說他是個心軟靠譜的孩子。
德祐帝當時是不太滿意的,圍獵要的就是放箭捕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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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不能太軟了,不過也覺得可以慢慢教。
沒想到今天就給他來這麼猛的一個活物。
德祐帝問:「你是用的什麼計策?」
程用看了德祐帝身側兩邊人群里的舅母一眼,才沉穩地回道:「我們只是趁這頭老虎拉屎的時候挑釁它,順勢把它引入提前布置好的陷阱里。」
還以為有什麼好計策的德祐帝:……
老虎是造了什麼孽,在拉屎的時候都要被打擾。
「猛獸都是很警惕的,你們怎麼做到沒有驚動它?」
程用看向景煦。
景煦說道:「我們跟著小用哥找了一些有奇怪味道的草,摘了很多捆擋在身上,然後又不靠那麼近,等著老虎拉屎的時候才用石頭投它。」
鐵籠子裡的那隻斑斕猛虎忽然發出一聲吼,似乎聽懂了景煦的話在表達自己的不滿。
葉明光是這麼看著在籠子裡的老虎都覺得頭皮發麻,別說她,就連場中那些年輕一些的手裡拿著弓箭的世家子弟看見這頭老虎也白了臉色。
而這兩個小崽子竟然敢去激怒拉屎的老虎,真的是很有膽色了。
德祐帝叫出來兩個禁衛問:「是他說的這樣嗎?」
禁衛忙不迭點頭,他們都是那批出身一般但憑藉個人實力選上的宮中禁衛,能到皇上身邊護衛,武功膽色都是一流的。
今天同樣有種長了大見識的感覺。
甚至在此之前作為護衛來南苑隨駕行獵,都沒產生過還能趁猛獸拉屎時做事這種想法。
德祐帝不禁好奇,「你們怎麼想到用這個方法的?」
兩邊的大臣們比皇帝還更關心這個問題,太下三路了,這樣的皇子以後很可能是他們的災難。
景煦想了想,如實說:「本來我們商量捉有小虎崽的老虎,正好用小虎崽來捉他們……」
眾臣只覺得六皇子的聲音逐漸遠去,眼前黑得已經看不見天了,昏黑中好像看見一個光亮的六皇子和那個光亮的程用,貓著腰商量著去偷小虎崽抓大老虎的場景。
德祐帝眼前也是陣陣發黑,這孩子找死的時候比他當初更嚇人。
抓小虎崽,你真是嫌命長。
「耿校尉說母虎護崽,激怒太怒不好收拾,所以我們才找了一隻沒孩子的公虎。」
公虎還真要謝謝你們了。
德祐帝勉強點頭,雖然想法嚇人,好歹聽勸。
景煦又說:「而且用小老虎威脅大老虎太卑鄙,我們都不想當小人。」
德祐帝看向程用。
程用抬手行禮:「正是如此。」
德祐帝抽了抽嘴角,說出了一句話:「我兒心善,聖賢書沒白讀。」
周圍的文臣武將點頭,對,皇上說得都對。
景高瞬間不滿意了,父皇要不要太偏心,他活捉了老虎怎麼就心善了?
真正的心善是不應該打獵。
景高出列說道:「父皇,您每年都帶領我們來南苑行獵,就是要彰顯武功,六弟連一頭猛獸都不忍傷害,雖然心善,但卻有違行獵初衷。」
這番話,德祐帝還是很滿意的,證明景高知道武力對江山的重要。
但如果他不是在公開場合,如此說他的弟弟就更好了。
景煦看了看程用,這個他會說,剛才他們在路上的時候還討論上天有好生之德與行獵殺生是不是矛盾。
「大哥,弟弟的心善是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仁,與父皇行獵的初衷相行不悖。猛獸太多吃人的時候自然要用武功鎮壓,但上天給每個生靈都留有一線生機,像我今天能活捉它老虎就不會對它趕盡殺絕。」
「而且,我能活捉猛虎,比死捉要的武力更大,這又怎麼是違背了父皇行獵的初衷?」
六皇子這樣的態度,讓大臣們饒是對他趁老虎拉屎的時候動手有心理陰影,還是忍不住點頭。
說得太好了。
葉明也覺得景煦很好,他以後肯定是能在人類能力越來越強大的時候推行動植物保護法的第一人。
德祐帝聞言瞬間開懷大笑,可以看出來心情是很好了。
「很好,景煦,朕便把朕常用的安定弓賜予你,希望你長大了也能不忘今日這份心。這弓箭的一面是攻伐,另一面是護衛安寧。」
高廉已經很有眼色地去把陛下隨身多年的那把弓拿了過來。
德祐帝親手交給了景煦。
才八歲的小孩兒還不到父親的胸口,伸出雙手捧住弓箭,明亮的眼神里滿是堅定:「兒臣多謝父皇。兒臣一定會好好愛惜父皇的弓箭。」
德祐帝笑道:「你現在還拉不開朕的弓,回去可要好好練。」
「嗯。」
一部分大臣順勢上前誇讚六皇子如何的聰明仁孝。
皇后她雖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看到那頭落在鐵籠子裡的老虎時還是覺得後怕。
景高的眼神在不知不覺間沉了下來,後退到眾人中間。
四皇子景平就站在三皇子身旁,忍不住羨慕道:「小六現在懂得好多大道理,肯定都是霍閣老教的。」
景高頓時冷哼:「霍閣老能預見這些事,身邊有高人也不一定。」
景平驚訝:「大哥,你說是小六身邊那個程用?」
「誰知道呢,反正我不信小六能這麼會說。」
只比景煦大半歲的五皇子景旦覺得自己也該說點什麼,湊熱鬧說:「我也不相信。」
……
天邊一片紅彤彤的火燒雲,下午狩獵的人相繼歸來,營地升起篝火,御廚和各家帶來的下人忙著處理食材。
田老太把小石頭打來的鹿處理了一頭,割下來兩塊肉質漂亮的腹肉,來到各家聚集的烤架邊,讓正在烤魚的葉明起身去旁邊歇著。
田老太是個很喜歡跟人說話的人,一回來就用她剛才跟一家僕婦學會的方法醃製鹿肉。
醃好了,又讓葉明去給她婆婆送一塊。
顧夫人那邊有個全能的竇嬤嬤,她們的烤肉烤得金黃流油,撒上王御史家贈送的秘制撒料便能切盤食用了。
葉明就是在這時候送了大伯娘醃的鹿肉過來。
顧夫人沒想到自己以前百般嫌棄出身的兒媳婦還有這麼一個猛將出身的哥哥,有些不自在。
當下吩咐:「竇嬤嬤,把這一盤給二郎家的帶走。」
比之前和葉明相處的自在,這時多了很多的不自在。
對她太好,好像就是因為葉氏出身轉變才變了一樣。
竇嬤嬤笑著將蓮花紅瑪瑙盤遞給葉明,又熱情地說:「二奶奶稍等,還有一些咱們從家裡出來時帶的杏干桃干。」
葉明笑道:「謝謝母親,也謝謝竇嬤嬤想著我。」
竇嬤嬤忙擺手不敢當,只要二奶奶別跟他那個拳頭比沙包還大的哥哥說自己曾經跟夫人去和園逼她就成。
葉明回到自家的位置上時,去洗野雞的哥哥和小狗子、許墨都回來了,剛被霍老爺叫到一邊說話的霍雍也在,坐在她剛才的竹椅上,正在幫大伯娘串肉。
「這是母親身邊的竇嬤嬤做的烤肉,特地讓我們吃的。」
葉明放下盤子,先給霍雍嘴裡送了一塊。
正忙著給妹妹做荷葉包雞的葉拙:?
他看了看自己忙碌的雙手,很傷心跟妹妹錯過的這麼多年時光。
然後一塊香甜的烤肉也用小叉子插著送到了自己嘴邊。
葉拙很嚴肅,擦擦手伸手接過,對妹妹說道:「這樣才是對的,兄妹之間長大了也要注意男女之別。」
葉明點頭,「嗯,我知道了,聽哥哥的。」
霍雍暗暗冷哼,別以為他沒聽懂大舅兄的內涵。
但很可惜,他和明兒是夫妻,誰家的夫妻還要注意男女之別?
讓葉明坐下,霍雍便很不經意地端著一杯水給她送到嘴邊。
葉拙:……
霍家的人真不討喜。
霍老爺交代完了二郎,就跟幾個愛吃的沒什麼大志向的勛貴朋友做烤肉,聽一人說用果汁醃漬過的烤肉更清香滑嫩。
他便起身說去找自家夫人要一些桔子梨蘋果。
在這種場合,親力親為做烤肉是一件充滿趣味的事。
霍老爺正想著他好像還見夫人帶了枸櫞,再要兩個枸櫞來,那個汁水更清香……
眼前就被一座小山擋住了。
霍老爺緩緩抬起頭,露出有些顫抖的笑容:「葉,葉大郎啊。」
他家還有先祖留下來的札記,據說老祖宗就是身高過九尺的勇猛之人。
霍老爺覺得葉大郎很親切。
葉大郎,葉拙不這麼覺得。
他把荷葉包雞燜到將熄未熄的炭火里,特地來找霍老爺的。
「聽說你們家不同意我妹妹當你們二兒子的正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