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片刻,昨天下午回京城去的高廉回來復命了。
德祐帝問說:「人帶來了?」
高廉回:「帶來了,只是老太太是鄉下婦人,又上了年紀,奴才先安排收拾儀容去了,還沒教見駕禮儀呢。」
德祐帝笑著說:「不用怎麼教,稍微提點兩句就可以了,等收拾好了就叫過來。」
葉明懷疑德祐帝今天不去打獵,就是為了等著大伯娘要現場看八卦的。
「陛下,臣婦能否請高公公把見到您和皇后該如何行禮的規矩說得更詳細具體一些。」見德祐帝一副願聞其詳的模樣,葉明說道,「若只是提點籠統的規矩,臣婦擔心大伯娘會更加驚慌失措以至於出錯。」
德祐帝:葉氏怎的如此細心,連細而化之更有據可從的道理都知道。
霍雍的運氣也太好了,先前一副連有沒有後嗣傳承都不在意的聖賢模樣,現在還能讓他遇到這麼好的媳婦呢。
其實說到底,還是自己這個在位的是個明君,在他求賜婚聖旨的時候直接就同意給他賜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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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老太心頭是惶恐的,跟著那個面白無須的皇宮公公一路走進空氣清新的圍場,就見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全都是一臉嚴肅不苟言笑的模樣。
一路走到一處明黃色大帳外,心裡更像是揣了一隻小兔子,咚咚咚跳起來。
皇上見她到底為啥事呢?
她一個鄉下老太太知道最多的就是村里鎮裡縣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許是叫她來說底下的官是怎麼在收稅糧的時候欺負他們小老百姓的?
細丫她男人管的就是這個事,當皇帝的年年連京城都不出,真有可能想聽這個。
田老太腦子轉得飛快,一邊學了人家給說的向皇帝磕頭的姿勢,一邊飛速調動自己家時見過的那些縣衙胥吏的貓膩。
高廉出來,在營帳外招了招手,低聲說道:「老太太,進來吧。」
田老太愣一下,這和戲文里唱的不一樣,不是應該站在外面扯一嗓子唱諾「宣村婦田老太進殿」什麼的嗎?
垂著頭跟在那個公公身後走進帳子,田老太到底還是緊張得不行了,撲通一聲跪下來,音量很大地說:「給皇上皇后磕頭,皇上皇后萬福。」
然後便聽見一聲溫和聲音道:「起來吧。」
田老太用眼角瞧見一旁細丫的衣角,心頭才沒有那麼惶恐了,撐著地正要起來,這時上頭又傳來一道體貼的聲音:「高廉,把老太太扶起來。」
撲通一聲,田老太又跪了回去:「這怎麼敢當,老婆子哪敢讓皇上的人伺候。」
德祐帝很難繃,能到他面前的基本上都經過了禮部三天禮儀培訓,見過緊張說不出話了的,也見過一激動說家鄉口音讓他聽得一頭霧水的。
就是沒見過這麼直來直去的。
高廉抽抽嘴角,這老太太很好教,但一著急就露餡,你聽聽這話,真不跟皇上客氣。
什麼叫讓皇上的人伺候啊?
田老太覺得自己很有禮,推辭過後趕緊站起來,免得皇上又讓他的人來扶,太擔不起了。
起到一半,細丫到了身邊伸手扶了她一把,田老太趕緊把手伸過去扶住細丫的胳膊。
你這孩子,什麼時候了還想著讓大伯娘爭臉?
葉明見大伯娘這個樣,就知道高公公路上可能沒有跟她說為什麼讓她來的。
正要解釋兩句,德祐帝便開口了:「老太太,你,知不知道叫你來南苑所為何事?」
田老太說道:「老婦人不知。」
不過我猜出來了,我家細丫給我爭的露臉機會,官老爺聚在一起不能總打獵,肯定要說說今年的收成和天下的百姓。
細丫多機靈啊,順勢說我家有個老太太知道很多民間事不是很正常嗎?
德祐帝笑說:「看你這胸有成竹的模樣,倒像是先猜到了。」
皇后無奈,皇上又開始亂問了。
田老太:「老婦人能猜到一些。」
「哦,說來聽聽。」德祐帝發現這個葉家老太太雖然就是個粗糙的鄉下老太太,但給人的感覺一點都不粗魯。
這是經老了事的大智慧老人,說不定還真叫她猜出來了。
田老太說:「老婦人常聽人說皇上是個關心咱老百姓日子怎麼過的好皇上,這定然是在秋天收穫這個收貨的季節想到了百姓一年能打多少糧食,底下的官怎麼收稅糧這些事。我家姑娘想到我老婆子,就跟皇上說讓我來說說的。」
德祐帝聽完,很慚愧,對比老太太的預期,他好像有些失職了。
「老太太且說說,你都知道什麼民間事?」
說起這個,田老太就算結巴了,也能嘩嘩比劃出來一堆事。
「我們那保寧縣有個收糧的胥吏是縣太爺二姨娘的爹,每次秋收都在斗上做手腳,一年山村的鄉民來交稅,本來就是在家裡量多了去的,到地方一量竟然說還差半斗!」
「那些鄉民都是半大小子,當時就不願意了,揪住那胥吏就是一通好打。」
「其他人也不滿啊,趁亂一起上,差點把縣衙大門拆了,等到縣太爺聽說了出來抓人的時候,那些打人的早跑完了。」
「縣裡抓了好些天都沒抓到人,縣太爺膽子小,擔心那些人流竄山林成為招兵買馬的流寇,又聽師爺的建議把那個二姨娘的爹給枷鎖了放到縣衙大門口的太陽地里。」
「不想竟然叫一天的大太陽給曬死了,縣太爺那二姨娘為了給老爹報仇,直接給他下了絕嗣藥……」
田老太說到這裡才察覺周圍安靜地過分,她這張嘴啊,一嘮起來就不停,忙說:「老婆子說遠了。」
葉明如果能提醒大伯娘,一定會跟她沒說遠,德祐帝應該會有耐心聽這些的。
果然下一刻就聽見德祐帝關心地說:「沒關係,你接著說,那保寧縣最後如何?」
有沒有兒子?
皇后默默地端起茶杯,皇上應該已經忘了,傳召葉家老太太過來是做什麼的。
田老太哪有那麼多彎彎繞,見皇帝關心他們保寧縣縣太爺的遭遇,便接著說了:「我們那縣太爺也是壞事做太多該著絕戶的,早前有兩個兒子都沒有養起來,這絕嗣藥一下,徹底連個閨女都沒有了。」
德祐帝點頭唏噓,真沒想到大周官員中還有比霍愛卿更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