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變故來的太快,幾乎沒人能想得到。
也幾乎沒人能躲得開。
洛長元卻躲開了。
他猛地一個閃身,那三點寒星貼著他的臉,擦了過去。
沒入枝頭。
樹葉動了幾下。
那幾隻棲在枝頭的蠟嘴雀,啪唧幾聲,掉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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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沒有劍。
劍已經到洛長元的手上。
柳明蕭幾乎沒看到,這劍是怎麼到洛長元手裡的。
他脫口道:「留活口。」
只可惜,他說得還是慢了半個字。
鏽劍已經穿過了棺材。
血也從棺材縫裡滲了出來。
一股腥味撲面而來。
柳明蕭臉色突變,倏地一下沖向棺材。
腳尖磕到棺材,發出了「咚」的一聲。
柳明蕭扶住棺材側板,往裡面看去。
裡面躺了一個人。
黑衣,臉上皮色發青,嘴唇紫黑。
嘴角處,還卡著半點碎蠟。
血也從各處流了出來。
眼睛,耳朵。
柳明蕭將食指輕輕搭在黑衣人的鼻子下方,然後才嘆了一口氣:「死了。」
洛長元也走了過來,他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臉。
臉很光滑,沒有暗器擦傷。
他又抓住劍柄,劍鋒貼著那黑衣人的衣服,從棺材裡拔了出來。
劍上沒有血。
「我有些不明白,這人是來殺你的?還是你找來殺我的?」
柳明蕭說道:「我怎麼會叫人來殺你?」
「我是來請你開棺的。」
洛長元雙手抱住胳膊,沒再說話。
柳明蕭又說:「這人一擊不中,立刻服毒,絕不是一般的殺手。」
「不知道是誰豢養的。」
洛長元問柳明蕭:「你見過他嗎?」
柳明蕭搖頭。
他突然嘆了一口氣,道:「按理說,我是來請你開棺的。」
「這個案子和你沒什麼關係。」
「可現在,只怕案子也得落在你身上了。」
洛長元皺起了眉:「為什麼?」
「這口棺材的鎖字銀牌是你破的。」
「棺材是你開的。」
「劍也進過棺材。」
「人死在棺材裡。」
他突然伸手指了指掉在地上的銅牌:「還有這塊邊軍銅牌。」
「你說,這案子不落在你身上,落在誰身上?」
洛長元目光一冷:「人不是我殺的。「
「我說了不算。」
「你到底是來請我幫忙的,還是托我下水的?」
柳明蕭突然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洛長元的肩膀:「那三千兩銀子,我會一分不少付給你的。」
「不過在那之前,你還是最好想想,怎麼收拾一下這個爛攤子。」
柳明蕭的背影漸遠。
那口棺材還擺在原地。
黑棺,黑夜,黑衣人。
有些動物喜歡黑,因為在黑夜中,它們的行動更迅速,捕食更順利。
有些人也喜歡黑,因為他們做的事見不得光,在黑暗中會做的完美。
捕手就是一個見不得光的職業。
洛長元恰好就是個捕手。
只是他這個見不得光的捕手,馬上就得去見見光了。
見的不是陽光,是月光。
月不在天上。
月在戲樓里。
月關戲樓,天啟城最大戲樓,在當地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
既唱戲,也賣酒。
戲曲精湛,酒水甜美。
其實酒樓里最美的不是酒,是女人。
紅月姑娘就是酒樓里最美的女人。
天上明月,地上紅月。
不知有多少達官貴人,豪擲千金,想與她一醉方休。也不知有多少王孫公子,撒銀如雨,想買她的一夜。
都被無情的拒絕了。
「妾身只賣藝,不賣身。」紅月姑娘如是說。
此時的她,正躲在自己的閨房裡,用她那纖細白皙的手指,剝著小吃盤裡的瓜子。
剝完幾十顆之後,她伸出手將小吃盤遞到了床邊。
洛長元就躺在她的香床上,沒接。
紅月將小吃盤放在床頭,幽幽的說道:「你好久沒來我這裡了。」
「也沒多久。」
「怎麼沒多久?」她竟掰開手指,數了起來。
「上一次你來我這是三十六天前,是來找一個叛逃師門的弟子,那弟子一夜之間殺了師父師娘,以及其他同門共十三口。」
「據說叛逃之前,他師娘還準備將自己的親生女兒許配給他。」
洛長元眯起眼睛:「有些人永遠是餵不熟的。」
紅月又說:「再上一次是七十七天前,你來問的是王鄉紳的一位門客,其實這門客也沒做什麼事,不過是當街打了一個老郎中。」
洛長元說:「所以我也沒殺他,只不過讓他以後不能再當街打人了。」
紅月問:「什麼樣的人才能不當街打人?」
「一個連街都上不了的人。」
紅月問:「只有沒腿的人才上不了街,你是不是砍了他的雙腿?」
洛長元沒有回她。
紅月只好繼續數:「再上一次是……」
她這一次還沒數完,就被洛長元按住了手指。
「我來你這裡不是聽你數數的。」
「我知道。」
「那你還數?」
紅月幽幽的說:「我也不想數。你知道,女孩子對這種打打殺殺的事情,一向很討厭。」
「可我要不和你多說些話,下一次你再來,又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洛長元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只一下。
他又說:「其實我這次來,不是為了別人。」
「哦?」
洛長元說:「我這次來,是為了我自己。那起官道殺人案你知道嗎?」
紅月道:「這誰不知道,從邊關送來的六百里加急密信,在天啟城的官道上被截,密信失蹤,送信的官差直接被殺死在官道上。」
「這罪名幾乎等同於謀反。」
「賊人如此猖狂,實屬頭一遭。」
紅月有些疑惑地問:「不過這和你又有什麼關係?」
「這案子攤在我手上了。」
紅月正色道:「我勸你不要卷進去,朝廷已經下了旨,十日之內,要徹查此案。」
「太守大人,已經急瘋了。」
洛長元沒有說話。
紅月的語氣急了些:「這個錢,別去賺。掙錢的路子有的是,把命搭上,犯不著。」
「千萬別摻和。」
洛長元卻苦笑一聲:「我已經摻和進去了。」
紅月失聲:「怎麼回事?」
洛長元道:「一時半會也說不清楚,不過我現在就是想退,恐怕也來不及了。」
紅月的臉色變了變,良久,才嘆了口氣:「我們這種人,很多事確實是不由己的。」
「太守府衙的李仵作,是天啟城的老驗屍官。送信官差的屍體,就是他驗的。」
「至於被劫密信的內容,恐怕只有去邊關才能知道,一來一回少說十幾天,來不及的。」
洛長元點了點頭。
「明日我再來找你。」
洛長元說這話時,像一條魚,從窗口滑了出去。
月光順著黑洞洞的窗口照了進來,照在了紅月姑娘的房間內。
也照在了她的手臂上。
那隻白得晃眼的玉手上,竟刻著一個字。
「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