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步郎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李白《俠客行》

  王二麻子今天的手氣很背。

  打了不到半個時辰的麻將,被點了四次炮。

  就連平時每次看到都要湊過去搭話的紅妹妹,今天主動往他身上蹭,他都沒給好臉色。

  「滾。」王二麻子一把推開紅妹妹。

  他的嘴裡含著痰,吐詞也有點不太清楚。

  「再來再來。」王二麻子伸手推倒面前竹骨麻將,又要去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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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爺,您上把的帳還沒付呢。」左邊那人笑道。

  「媽的。」王二麻子重重地拍了一下牌桌。

  桌上的麻將被震翻了好幾個。

  「小二,再拿五十兩。」

  看場的小二湊過來,一臉為難:「二爺,您都欠了五百兩了。」

  王二麻子猛地揪住小二胸前的衣襟,他腕上的赤金鍊子撞在賭桌邊,叮噹直響。

  左邊那人立刻收起來笑容。

  「你覺得二爺拿不出這五百兩銀子?」

  他的眼白里全是血絲。

  小二也不害怕,只是笑著說:「二爺別生氣,這是鴻通賭坊的規矩,二爺您在這,也就只能賒五百兩銀子的帳。」

  「誰定的規矩?」

  「柳爺定的規矩。」

  「哪個柳爺?」

  「柳明蕭,柳爺。」

  聽到這個名字,王二麻子臉色立刻變了。

  他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小二臉上還在笑,只是輕輕拍拍了胸口被王二麻子抓皺的衣襟。

  王二麻子起身就要走。

  走到門口,腳步忽然停住。

  像是想起了什麼。

  回頭。

  走回賭桌前,把腕上的赤金鍊子摘下來,輕輕放在麻將旁邊。

  「替我跟柳爺說一聲。」

  「王二今天沒壞規矩。」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

  高先生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私塾先生。

  教得好,有威嚴。

  村裡的孩子,十個有九個被他打過手心。

  村子裡再皮的孩子路上見了他,也要把手裡的石子藏到身後,低下頭,恭恭敬敬地叫一聲:「高先生。」

  高先生每次都會輕輕點一下頭,然後背著手走過去。

  他的臉上始終帶著笑。

  可今天他的臉上沒有笑。

  非但沒有笑,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

  七八個人將他堵在了私塾的門口。

  一個婦女單手叉著腰,另一隻手對著他指指點點。

  婦女的腰比水桶還要粗,她嘴裡的話也乾淨不到哪去。

  「你個臭不要臉的,就你這樣的還好意思當私塾先生?」

  「我兒子在你這裡讀了三年的書,花了我好幾兩銀子。」

  「結果他的幾個同窗都考上了,就他沒考上,說,你是不是收黑錢了?」

  高先生站在屋子裡,手裡還捏著半卷《千字文》。

  今年縣學放榜,他教的學生中了九個。

  還有一個沒中。

  沒中的那個,最會哭。

  他爹娘也最會鬧。

  村子裡的人圍成一圈,目光望向私塾的方向,你一言我一語,嘴裡說個不停。

  那婦女見有人圍觀,更起勁了,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邊拍大腿邊哭:「天殺的哦。」

  「都來看看這個黑心的先生吧,我不給他送錢,他就故意藏私,不教我兒子。」

  她坐在地上哭,一個男人拿著一張紙就要往私塾的門框上貼。

  紙上寫了四個字:誤人子弟。

  高先生的心沉了下去。

  他怕那張紙貼上去。

  那張紙貼上去,他以後說的每一個字,都會變髒。

  那張刻著「高家私塾」的百年牌匾,也會沒了分量。

  高先生伸手去攔。

  手剛伸到一半,就被那男人一把推開。

  他被推的連退了好幾步,手上的那捲《千字文》也摔在了地上。

  風吹在紙上,嘩嘩作響。

  高先生的眼睛一點一點閉上,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紙離門框只剩三寸。

  就在這時,人群中有人忽然說了一句:「這門,不能貼。」

  男人回頭去看,是一個賣混沌的老大爺。

  老頭把肩上的毛巾取下來,慢慢擦了擦手。

  「柳爺說過,學堂門前三尺,不許潑髒水。」

  拿紙的男人臉色變了,那張紙也懸在了半空。

  那幾個堵門的人也一步步地往後退去。

  男人的嘴卻還在硬:「我,我怎麼沒聽過?」

  老頭沒再說話,高先生卻轉過身去,從書箱底下取出一枚舊木牌,遞給了那個男人。

  木牌很薄,邊角已經磨得發亮。

  男人的臉刷的一下白了,他朝高先生鞠了個躬,然後一把拉起坐在地上的婦人。

  那婦人還在哭,不依不饒。

  男人立刻給了她一巴掌,拉著她就跑。一邊跑,婦人一邊掙扎。

  很狼狽。

  圍觀的村民哈哈大笑。

  高先生沒笑,他盯著那張舊木牌,看了很久。

  木牌上只有三個字。

  柳明蕭。

  ……

  李仵作每天晚上都會喝一杯酒,一口不多,一口不少。

  他今年已經六十了,花甲之年。在如今這個吃人的世道,又有多少人能平平安安活到六十歲的?

  何況他的兒子早已成家,女兒也嫁的不錯,兒孫滿堂。

  他當然很滿足。

  也很愛惜自己的身體。

  煙不多抽,酒每天只喝一杯。

  可他今天已經喝了整整十六杯。

  然後又倒了一杯。

  妻子過來勸他:「老頭子,少喝點。」

  李仵作沒說話,燭光照在他的右手上。

  那隻手的皮膚鬆弛、粗糙,指節處布滿了老繭。

  但乾燥,穩定。

  就是這隻穩定的手,今天舉著酒杯的時候,在微微發抖。

  酒杯剛舉到嘴邊,手卻猛地停住。

  李仵作放下酒杯,從角落裡取了斗笠披上,打開了門栓。

  「老頭子,快要宵禁了,你要去哪?」

  李仵作的背影已經走遠。

  夜幕落在他的身上,也落在城裡一處偏僻的宅院裡。

  宅門的上方掛著一塊牌匾,用標準的行楷提了兩個字:柳府。

  李仵作敲了敲宅院的門。

  開門的是一個小廝:「請問你是?」

  李仵作拱了拱手:「我是衙門的李仵作,有要事相求,煩請通報一下柳爺。」

  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塊碎銀子,遞給了小廝。

  小廝沒接。

  李仵作的臉色變了變,他又想去袖裡掏,卻被小廝一隻手按住了。

  李仵作抬起頭,疑惑地看著小廝。

  「我家爺早知道你會來。」

  「但這件事他也沒轍。」

  李仵作已面如死灰。

  因為他知道,在天啟城只有兩種案子。

  一種柳明蕭能管。

  一種柳明蕭不想管。

  可今晚這一樁,柳明蕭卻說他也沒轍。

  他說沒轍,那就是沒轍。

  李仵作轉身就要走,小廝卻伸手拉住了他。

  李仵作滿臉疑惑地看著小廝。

  小廝開口說:「我家爺說這件事他沒轍,但他必須得管。」

  「所以他去找能解決這件事的人了。」

  李仵作問:「誰?」

  「你聽過一句話嗎?」

  「什麼話?」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李仵作的臉色又變了,這回連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你說的是那個江湖人稱作十步郎的捕手?」

  「是。」

  「柳爺去找他了?」

  小廝點頭。

  李仵作轉身就走。

  他當然知道這個人。

  那一夜,這個人走過長街十步。

  十步之內,倒了十七個人。

  從此江湖稱他:十步郎。

  至於真名,沒幾個人知道。

  只知道他姓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