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北京。
張府的書房裡,張敬修已經點好了燈。
張居正推門進去,把笏板扔在桌上,坐下,半天沒動。
張敬修端了一碗茶過來,小心翼翼地問:「父親,總攝怎麼說?」
張居正接過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讓為父去西域,五年。」
張敬修愣了西域,五年,這兩個詞放在一起,分量不輕。他沒有再問,退出去收拾行李了。
第二天一早,張居正去戶部領了勘合和銀票,又去工部調了圖紙和工匠名單。
戶部尚書李承恩親自把銀票遞給他,手指頭捏著銀票的一角,遞過來的時候頓了頓。
「張大人,五年的銀子,一次給您支足了,您省著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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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接過銀票,塞進袖子裡。
「李大人放心,每一文錢都會用在刀刃上。」
從戶部出來,他又去了登州船廠駐京的辦事處,辦事處設在前門大街的一條胡同里,三間平房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寫著「登州船廠駐京衙門」幾個字。裡面坐著幾個管事的人,見張居正進來,連忙站起來作揖。
張居正沒有寒暄,開門見山:「蒸汽機的零部件,備好了沒有?」
管事的姓劉,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工匠,從登州調來北京的。他翻出一個厚厚的帳本,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數字說:「張大人,第一批零部件已經裝車了,一共五台蒸汽機的量,大小零件八百多件,裝了二十輛大車。第二批正在趕工,三個月後能發。」
張居正接過帳本,一頁一頁地翻了一遍,合上,還給劉管事。
「劉師傅,這批貨你跟車走。到了西域,你來負責安裝和除錯。人手不夠就從當地招,招來了你教。教不會不許回來。」
劉管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看到張居正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把話咽了回去,拱了拱手說遵命。
五月二十日,張居正的車隊從北京出發了。
張居正騎在馬上,走在車隊最前面。他沒有坐馬車,坐馬車太慢,騎馬能快些。
出了北京城,官道兩邊的樹越來越稀,房子越來越少,地也越來越荒。
走了幾天,到了真定府,換馬,繼續走,到了太原府,換馬,繼續走,到了西安府,換馬,繼續走。
一路上,張居正很少說話,白天趕路,晚上在驛館裡看圖紙、翻帳冊、批公文,隨行的人都不敢打擾他,連送茶送飯都是輕手輕腳的。
走了二十多天,車隊到了蘭州府。
蘭州是去西域的最後一站,過了蘭州,再往西就是嘉峪關,出了嘉峪關,就是西域的地界了。
張居正在蘭州停了一天,把隨行的人召集起來開了個短會。
張居正站在屋子中間,沒有稿子,也沒有廢話。
「諸位,從北京到蘭州,走了二十多天。從蘭州到哈密,還要走半個多月。這一路上大家辛苦了,但辛苦還在後頭。到了西域,才是真正幹活的時候。」
他指了指身邊那個大箱子,箱子裡裝滿了圖紙和帳冊。
「這些東西,是朝廷五年的家底,五年之後,總攝要看到西域的火車跑起來,糧倉滿起來,大軍整裝待發,做得到大家一起升官發財,做不到我張居正第一個掉腦袋,你們也跑不了。」
屋子裡沒有人說話。
張居正掃了一眼在場的人。
「那咱們就一起去西域,把這五年干出來。」
第二天一早,車隊繼續西行。
出了蘭州,地勢越來越高,路越來越難走。
黃土路變成了石子路,石子路變成了戈壁灘。車輪碾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地響,震得車廂里的箱子砰砰地跳。
六月十五日,車隊抵達嘉峪關。
守關的參將在城門口迎接,要給張居正接風洗塵,張居正沒有吃,只讓人換了馬,給馬餵了水和草料,繼續趕路。
出了嘉峪關,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灘,灰黃色的土地延伸到天邊,沒有樹,沒有草,沒有人煙。風很大,吹得旗幟獵獵作響,吹得馬鬃向後飄著。
張居正勒住韁繩,站在戈壁灘上,朝西邊望了望,風沙打在臉上,生疼。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夾了一下馬肚子,繼續走。
隨行的劉管事策馬跟上來,湊到他身邊,大聲說:「張大人,這地方,真能跑火車?」
張居正沒有看他,眼睛盯著前方。
「能修好了就能。」
劉管事不再問了。
車隊在戈壁灘上又走了十幾天,白天趕路,晚上在驛站歇腳。
驛站的房子是用黃土和石塊壘的,矮矮的,結結實實的。房間裡只有一張土炕、一盞油燈、一張歪歪扭扭的桌子,張居正每晚都在那張桌子上批公文、看圖紙,常常看到半夜。
隨行的帳房先生姓周,五十多歲,是個老戶部,他看著張居正每天只睡兩三個時辰,忍不住勸了一句:「張大人,您這樣熬,身子熬不住的。」
張居正頭也不抬:「熬不住也得熬,五年之後,總攝要看到結果。現在不熬,五年之後拿什麼交差?」
周先生嘆了口氣,不再勸了。
六月二十日,車隊抵達哈密。
哈密的城牆是用黃土夯的,不高,但很厚,城門口站著幾個黑袍軍士兵,扛著火銃,筆直地站著。
守備王承恩已經在城門口等著了,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官服,膝蓋上的補丁還在。他身後站著十幾個軍官和屯田官,一個個曬得黑里透紅,臉上全是風沙吹出的溝壑。
王承恩跪下來給張居正磕頭,額頭磕在砂石地上,磕得砰砰響。
「張大人,罪臣王承恩,恭迎張大人。」
張居正翻身下馬,把他扶起來。
「王大人,不必多禮。起來說話。」
王承恩站起來,側身讓出一條路,把張居正領進城裡,城裡的街道還是那條土路,兩邊的鋪子比張居正上次來時多了幾家,但還是很冷清。
街上沒有什麼人,只有幾個孩子蹲在牆根下玩石子,見了一隊人馬過來,嚇得跑開了。
張居正在驛館住下,簡單洗漱了一下,就讓王承恩去召集各鎮守備、屯田官、工匠頭領來開會。
「就在城外找個地方,搭個軍帳,大一點。人多了,驛館坐不下。」
王承恩應了一聲,轉身去辦了。
第二天一早,軍帳搭好了,帳子很大,是用十幾塊粗布縫起來的,縫得歪歪扭扭,但夠大,能坐上百號人。
帳子裡擺了幾排長條凳,凳子是工兵現砍的木頭做的。
各鎮的人陸續到了,土魯番的守備孫茂,別失八里的守備陳文煥,亦力把里的守備馬駿,還有十幾個屯田官、工匠頭領,各鎮的都有。
張居正站在帳子前面,面前擺了一張桌子,桌上鋪著幾張圖紙。
「諸位,今天召集大家來,只有一件事。」
張居正的聲音不大,但帳子裡每個人都能聽到「總攝說了,五年之後,要看到火車從嘉峪關跑到亦力把里,要看到西域的糧倉堆滿糧食,要看到十萬大軍整裝待發。這五年,咱們要幹的事,就是修路、屯田、築城、練兵。」
帳子裡一片安靜。
張居正拿起桌上的一張圖紙,展開,舉起來讓大家看,圖紙上畫著一台蒸汽機車,車身、輪子、煙囪、鍋爐,每一部分都標著尺寸和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