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孔家

  就在海瑞抵達曲阜的第三日,孔府便派了人來。

  來人是孔府的管勾官,姓莊,五十多歲,圓臉細眼,說話滴水不漏。

  管勾官掌祀田錢穀之出入,是孔府田產管理的核心人物,手底下的莊頭、屯長遍布五省二市。

  「海大人遠來辛苦,衍聖公特命屬下前來問安。」莊管勾拱手,笑容滿面。

  海瑞淡淡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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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管勾又道:「海大人,曲阜不比別處。衍聖公是至聖先師之後,歷代皇帝都賜有免糧祭田。

  這清丈之事,朝廷向來不過問曲阜的,大人若是破了這個例,只怕……不好交代。」

  「不好交代?」

  海瑞抬眼看了莊管勾一眼:「本官奉總攝之命清丈天下,曲阜也是天下的一部分,有什麼不能量的?」

  莊管勾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又笑起來:「海大人言重了。衍聖公的意思是,曲阜的田產,自有孔府的田冊,數目清清楚楚。大人只需按照孔府的田冊上報即可,不必勞師動眾。」

  「不必勞師動眾?」海瑞冷笑一聲:「那你告訴我,孔府在曲阜的田產,到底有多少?」

  莊管勾張口就來:「祭田三千六百頃,學田若干,私田若干,共約四五千頃。」

  海瑞從案頭取出一沓發黃的紙頁:「這是洪武年間朝廷欽賜的祭田數目:二千大頃,折合二十萬畝。到嘉靖年間,孔府續買民田的數量每年還在增加,你們卻將新增之田報作『續買民田』,只征七分稅,免三分,如此積少成多,如今孔府名下的田產已經不止這個數了吧?

  本官讓人查閱了曲阜縣的舊檔,孔府在曲阜縣境內登記在冊的田產只有八百頃,可本官派人在城外粗略看了一圈,光是城東的莊田,恐怕就不止這個數。」

  莊管勾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海瑞抵達曲阜的第五日,清丈隊開始出城核查地塊。

  第一天就出事了。

  清丈隊在東郊一處名叫「官莊」的地方丈量田塊時,被十幾個孔府佃戶團團圍住。

  這些人顯然是受人指使的,嘴上喊著「朝廷要搶地了」,手裡執著鋤頭、扁擔,情緒激動。場面一度非常緊張,清丈隊長不得不派人回城求援。

  海瑞聞訊,親自帶人趕到現場。

  「誰是領頭的?」海瑞站在高處喝問。

  人群中一個中年漢子站了出來,他穿著短褐,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沾滿泥巴。

  他叫孟三,是孔府在東郊的屯頭。

  「是我。」孟三毫不示弱。

  海瑞打量他幾眼:「你是孔府的佃戶?」

  「是!我爺爺就是孔府的佃戶,我爹也是,我也是。我們世代種孔府的地,孔府對我家有恩。」

  孟三說得理直氣壯:「大人,你們清丈就清丈,憑什麼把我們的地也量進去?這是我們祖祖輩輩種的田!」

  「你們的田?」

  海瑞冷笑:「這是孔府的田。你們只是佃戶,不是地主。何況這塊田,連孔府都沒有登記在冊,你們說這是你們的田,憑什麼?」

  孟三一時語塞,漲紅了臉。

  這時,人群中一個白鬍子老漢擠到前面,他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說:「大人,老朽在官莊種了六十年地,這塊地向來是我們佃戶輪種的。孔府不收租,縣裡不收稅,我們就靠著它餬口。

  你們這一量,這塊地要是被收走了,我們這些老骨頭吃什麼?」

  海瑞的語氣緩和下來:「老人家,清丈不會收走你的地。只要這塊地確實是你們在種,登記之後,孔府仍由你們耕種,只是孔府要按實數納稅。你們種地的,該交的租還是要交,但不會再被多收。」

  老漢將信將疑。

  孟三又開口了:「大人,你們說得好聽。等你們走了,孔府還不得找我們算帳?你們得罪了孔家,我們卻要在這裡過一輩子……」

  海瑞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孔府找你們算帳,你們來找本官,本官給你們做主。」

  孟三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瘦巴巴的黑臉官員,說出的話竟然這麼硬氣。

  人群漸漸散去,海瑞下令繼續清丈。

  當天晚上,海瑞在行轅里翻閱這一日的清丈記錄。

  僅僅東郊一塊,在孔府田冊上登記的只有三百畝,實際丈量出來是九百畝,隱田率高達百分之六十七。

  年二月,朝中不少大臣開始上疏彈劾海瑞。

  領頭的是都察院的一名御史,名喚孫世揚,祖籍山東青州府。

  他的彈劾奏章寫得慷慨激昂,臚列海瑞三大罪狀「變亂祖制,騷擾聖賢之後貪功倨傲,不敬先師神靈苛虐百姓,致使曲阜民怨沸騰」。

  閻赴將這些奏章留中不發,但海瑞能夠感覺到,京城裡反對清丈的勢力正在重新集結起來。

  山東幾位在朝中做官的,紛紛給曲阜知縣趙文翰寫信,讓他設法阻止海瑞。

  趙文翰接信之後坐立不安,幾次三番來找海瑞,話里話外無非是:「海大人,衍聖公府的事,能不能緩一緩?先清丈別的地方,等朝廷有了明確的旨意再說。」

  海瑞沒有退讓:「趙知縣,總攝的旨意就是明確的旨意。山東清丈,曲阜是重點。曲阜不清丈,山東清丈就不算完成。」

  趙文翰愁眉苦臉:「海大人,您體諒體諒下官的難處。曲阜這個地方,縣官不好當啊。縣裡的差役,有一半是孔府的佃戶充任,根本指揮不動縣裡的賦稅,孔府名下的田產一文錢都收不上來,全靠窮苦百姓分攤,您若是把孔府得罪了,下官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海瑞站起身,走到趙文翰面前,一字一句地說:「趙知縣,本官在曲阜最多待三四個月,清丈完了就走。你卻要在這裡當一輩子知縣。你的難處,本官體諒。

  但體諒歸體諒,清丈不能停。你若為難,可以把責任都推到本官身上。就說海瑞逼你乾的,與他們無關。」

  趙文翰長嘆一聲,再也沒有阻攔過海瑞。

  然而,他所言非虛。曲阜的實際情況比海瑞想像中更為棘手孔府的佃戶分為幾種,一種是明初所賜的欽撥戶,隸籍孔府,世代耕種祭田另一種是寄莊戶,自行開墾荒地,成為孔府的佃戶。

  這些人對外姓官員滿肚子戒備,對內只認孔府,不認朝廷,更不要說一個小小的知縣了。

  海瑞派去下鄉的小吏,離開了縣城就寸步難行,連問路都沒有人肯搭理。有些膽大的佃戶,甚至揚言:「海瑞要是敢動孔府的地,我們就去孔廟跪哭,看他有沒有臉面對孔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