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大人,曲阜不比別處啊。」
隨行的老吏楊安低聲勸道,聲音中帶著顫意:「那是至聖先師孔子的故里,衍聖公府世襲罔替,歷代朝廷不論誰坐天下,都不敢動孔家一根毫毛。
洪武皇帝賜了二千大頃祭田,永免賦稅。
您若是動了孔家的地,這非聖無法的帽子壓下來,可是要遺臭萬年的。」
海瑞沒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馬車中,聽著車輪碾過官道的轆轆聲,沉默了很久。
「遺臭萬年?」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本官在南京抬棺罵嘉靖皇帝的時候,就已經把這條命豁出去了。閻狼在衡州配合清丈,那是他的本分,我在曲阜若是縮了頭,就不是海瑞了。」
山東的冬天比南方冷得多。
朔風颳過廣袤的平原,枯黃的野草在風中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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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裹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他在想一個更實際的問題:曲阜孔府的田產,到底有多少?
孔府的祭田、私田、學田犬牙交錯,與民田混雜不清,歷代又不斷續買,有的混在民田裡收租卻不納賦,有的以「續買民田征七免三」的方式規避全稅,田產落在借使用者頭之下,根本查不清楚。
「不急,先戰琅琊,再戰曲阜!」
琅琊王氏,千年世家。
東晉時有「王與馬,共天下」之說,雖然那已是數百年前的舊事,但王氏在琅琊根基之深,宗族之眾,田產之廣,仍然冠絕山東。
海瑞抵達琅琊時,正趕上當地的一場土地糾紛。
一位姓王的佃戶跪在縣衙門口,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已經跪了整整三天。
他狀告的正是王氏宗族中一位名叫王承恩的監生,王承恩將他祖傳的二十畝地強行以投獻的名義劃入王家名下,不僅一文錢不給,反而要他繼續交租。
「大人,那是我爺爺開荒開出來的地啊!」
王姓佃戶被帶到海瑞面前,哭得渾身發抖「我們王家種了幾十年,地契都有,可王監生說我們這支不是嫡脈,是旁支,地應該歸公族所有。他不認地契,把地占了,還說不服就去告,他說衙門是他家開的。」
海瑞將那佃戶扶起來,命人拿來地契細看。
地契是洪武年間由曲阜知縣簽發的,紙張泛黃,邊角已經磨得起了毛,上面的字跡雖有些模糊,但四至分明,印章清晰,不像是偽造的。
他又調閱了王氏宗族的田冊,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王承恩名下的田產登記在冊的只有八十畝,但據佃戶們私下反映,王家的實際田產至少在三千畝以上。
那些多出來的田地,大多像這二十畝一樣,是從旁支族人或零散小戶手中強行兼併的,掛在王承恩的名下,卻一文錢的稅也不納。
三日之後,海瑞派清丈隊前往王承恩的田莊。
王承恩聞訊,帶了二十多個家丁,氣勢洶洶地攔在田埂上。
他穿著一身綢緞長袍,體面光鮮,身後站著那些膀大腰圓的莊丁,手裡握著鋤頭和木棍,排成一道人牆。
「海大人,皇上還不差餓兵呢。」
王承恩陰陽怪氣地說:「王家世代書香,太祖皇帝的時候就有誥命。您要清丈,先得問問我們王家的祖宗答不答應。」
海瑞沒有與他爭執。
他命人搬來一把椅子,就坐在田埂上,看著清丈隊員們一塊田一塊田地拉尺、插橛、繪圖、登記。
王承恩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遞到海瑞面前,笑道:「大人辛苦,這是我王家的一點心意,請大人笑納。」
海瑞連看都沒看那張銀票一眼:「王承恩,你既然自稱世代書香,總該讀過《論語》吧?『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你的銀子,臭的。」
王承恩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僵持了三日之後,海瑞果斷調來駐軍,包圍了王家莊園。
在黑洞洞的火銃面前,王承恩終於軟了下來,老老實實讓清丈隊完成了丈量。
琅琊王氏的清丈結果令人瞠目結舌:隱田一萬二千畝,占王氏實際田產的七成。
海瑞在琅琊停留了不到二十天,便開啟了局面。
正月,海瑞到達曲阜。
馬車還沒進城,遠遠地便望見了那座巍峨的城垣。
曲阜的城牆不高,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莊嚴城內的孔廟、孔府、孔林,三孔一體,是整個帝國文脈的象徵。
海瑞騎馬入城的那天,街道兩旁人山人海。
百姓們想看看這位傳聞中抬棺罵皇帝的海青天長什麼樣,而官員士紳們也想探探朝廷派這個刺頭來曲阜的虛實。
海瑞穿一身皂色官服,騎一匹瘦馬,面色黧黑,顴骨高聳,目光如刀。
他的身後,跟著一小隊清丈吏和黑袍軍護衛。
沒有儀仗,沒有排場,甚至沒有一個開道的衙役。
「這真是朝廷的二品大員?」人群中有人竊竊私語。
「海青天從來不講究排場,他在南京當官的時候,穿的衣服比叫花子好不了多少。」
曲阜知縣趙文翰在城門口迎接海瑞,畢恭畢敬地將海瑞迎入縣衙。
當晚,趙文翰設宴為海瑞接風,滿滿一大桌子山珍海味。
飯桌上,趙文翰話里話外地暗示:「海大人,曲阜不比別處,曲阜城中凡有血氣管著天的可不是本縣,聖人後裔面前,萬事須留三分餘地啊。」
海瑞沒有動筷子。
他冷冷地掃了一眼滿桌的菜餚,只端起面前的粗瓷碗喝了一口白水。
「趙知縣,這些東西,你平時也吃嗎?」海瑞問。
趙文翰尷尬地笑了笑:「海大人說笑了,這不過是下官的一點心意。」
「你的心意,本官心領了。」
海瑞站起身:「本官不是來曲阜赴宴的,是來清丈田畝的。明日一早,清丈隊開始工作。你準備好人手,不要誤事。」
趙文翰臉色難看,卻不敢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