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新朝大律

  彼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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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閻赴不再看他,轉向肅立的諸將和遠處的軍士。

  「陳愷義!」

  「身為江南士人,不思報國,反因私怨,勾結羅剎外寇,獻策引兵,侵我疆土,殺我軍民,罪大惡極,實屬叛國!」

  「依《新朝大律》,判凌遲處死!」

  「傳首九邊,以儆效尤!」

  「其隨從,族人及所有被俘之江南士族流亡者,一體同罪,皆以叛國論處,全部押赴西域極北苦寒之地,以贖其罪!」

  判決一下,帳前帳外,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呼聲。

  「總攝英明!」

  「痛快!早該如此了!」

  站在帳外護衛的劉黑子,狠狠攥拳,獰笑著。

  「他娘的,就該這麼辦,讓這些吃裡扒外的狗東西不得好死!」

  許多黑袍將士,尤其是那些來自邊地,親眼見過或聽說過外寇入侵慘狀的,更是群情激奮。

  陳愷義癱軟在地,面如死灰,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被如狼似虎的軍士拖了下去。

  次日清晨。

  伊犁城,剛剛經歷戰火洗禮的城牆還殘留著煙燻火燎的痕跡。

  城中心一片空地上,臨時搭起了一座行刑台。

  得到訊息從邊城晝夜兼程趕來的安西都護,伊犁守將閻天,親自監刑。

  陳愷義被剝去上衣,綁在行刑柱上。

  秋日的陽光已經失去了溫度,冷風吹在他蒼白瘦削的身體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眼神空洞,似乎已經認命,又似乎神遊天外。

  台下,擠滿了從伊犁城中出來的百姓和留守的軍士。

  人們沉默著,看著台上那個曾經高高在上,如今淪為待宰羔羊的老爺。

  閻天沒有穿官服,臉上還帶著連日征戰的疲憊。

  他走到行刑台邊,看著劊子手。

  「開始。」

  閻天聲音沙啞。

  劊子手點點頭,拿起第一把刀。

  動作穩定,精準。

  第一刀下去,陳愷義發出一聲悽厲慘叫,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

  劇痛讓他從麻木中驚醒,瞳孔因恐懼而放大。

  慘叫聲在空曠的場地迴蕩。

  閻天就站在台邊,面無表情地看著。

  當劊子手落下第三刀,陳愷義的慘叫已經變成斷續的,拉風箱般的哀鳴時,閻天忽然開口。

  「塔爾巴哈台寨外,三十七個偵察兵兄弟被羅剎哥薩克砍掉腦袋、屍體餵了野狼。」

  劊子手手微微一頓,繼續。

  「伊犁河谷西口,被你們勾引來的哈薩克騎兵衝散,亂箭射死的屯墾民戶,整整一百零三口,上到六十老翁,下到襁褓嬰兒。」

  「疏勒城的南門守軍一排,三十人,一個沒剩,糧盡援絕,被布魯特人攻上城牆,亂刀分屍。」

  閻天的聲音似乎沒有任何起伏,但這一刻,他的手心在冒汗。

  「烏蘇糧倉被襲時,老倉管和他的兩個兒子,為護住最後一倉種子糧,被火箭活活燒死在倉里的,他們是從陝西遷來的,分了地,剛看到點盼頭......」

  閻天一字一句的說。

  像是在翻一本帳本......直到這一刻,他終於聲音沙啞。

  「你們讀聖賢書,就讀出這麼個引狼入室、屠戮同胞的下作玩意兒?」

  「你們的良心,都餵狗了嗎?啊!」

  他猛地指向台上血肉模糊,已不成人形的陳愷義。

  陳愷義早已無法回答,痛覺讓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行刑持續了很長時間。

  閻天終於轉身,大步走下刑台。

  他還要回去,還要帶著袍澤,帶著鄉親們重建西域。

  就在陳愷義受刑的同時。

  距離伊犁西北數百里外,一片荒蕪的戈壁灘上,一支隊伍正在艱難行進。

  大約百餘人,男女都有,大多穿著破爛單薄、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綢緞或細布衣服,與這粗糲的環境格格不入。

  每個人腳上都戴著沉重的鐵鐐,用一根長長的鐵鏈串在一起,走起路來嘩啦作響,在沙石地上拖出深深的痕跡。

  他們面色枯槁,嘴唇乾裂爆皮,臉手裸露的皮膚被帶著沙粒的寒風吹得通紅開裂,早已不見昔日江南水鄉養出的白皙細膩。

  養尊處優的身體,如今在無盡的風沙和苦役中,正迅速地被粗糙和滄桑取代。

  他們是跟著陳愷義一同被俘的江南士族及其部分家眷,僕役。

  此刻,正被一隊五十人左右的黑袍軍押解著,走向西域更北方、傳說中苦寒無比的流放地。

  隊伍行進緩慢,不時有人跌倒,連帶扯倒一片,引來押解軍士不耐煩的呵斥和鞭子。

  「快點,磨蹭什麼!天黑前到不了宿營地,全都凍死餵狼!」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老兵揮舞著皮鞭,抽在一個走得慢的年輕婦人身上。

  「軍爺,軍爺行行好,內子實在走不動了......」

  一個同樣戴著鐐銬、看起來像是這婦人丈夫的中年男子,掙扎著想去攙扶,嘶聲哀求。

  「走不動?」

  那老兵,名叫張毛,是邊軍出身,一口濃重的陝北方言,瞪著眼睛罵道。

  「走不動也得走,你們當初在江南逼人賣田賣兒女的時候,咋不想著有今天?」

  「你們跟著陳愷義那狗賊,給羅剎鬼子出主意,害死我們多少邊軍兄弟,禍害了多少邊地百姓的時候,咋不想著有今天?」

  他越說越氣,鞭子又舉了起來。

  「老子兄弟三個,兩個死在了河西,我大哥就是被哈薩克騎兵砍死的,我侄兒才十六,在烏蘇屯田,被你們引來的韃子燒了!」

  鞭子沒再落下,但張毛的眼睛也紅了,他狠狠啐了一口。

  「他娘的,總攝還是太仁厚!」

  「要依老子,就該把你們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全宰了!」

  「還流放?便宜你們了!」

  「給老子爬起來,走!」

  在鞭子和喝罵的驅趕下,隊伍再次艱難地蠕動起來。

  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忽然低聲對旁邊一個同樣年輕,但神色麻木的同伴嘟囔。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要跟著族叔來西域立功......江南再不好,總比這裡強......」

  「閉嘴!」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族人低聲呵斥,警惕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黑袍軍。

  「事到如今,說這些有何用?留著力氣走路吧。」

  少年抿了抿嘴,不再說話,只是努力抬起沉重的腳,踩進冰冷的沙地里。

  他抬頭望了望灰濛濛的天空,又看了看身前身後同樣麻木行進的人群,最後目光落在那隊沉默而嚴厲的黑袍軍士兵身上。

  他低下頭,最終沉默的自言自語著。

  「這沙子......真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