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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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赴不再看他,轉向肅立的諸將和遠處的軍士。
「陳愷義!」
「身為江南士人,不思報國,反因私怨,勾結羅剎外寇,獻策引兵,侵我疆土,殺我軍民,罪大惡極,實屬叛國!」
「依《新朝大律》,判凌遲處死!」
「傳首九邊,以儆效尤!」
「其隨從,族人及所有被俘之江南士族流亡者,一體同罪,皆以叛國論處,全部押赴西域極北苦寒之地,以贖其罪!」
判決一下,帳前帳外,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呼聲。
「總攝英明!」
「痛快!早該如此了!」
站在帳外護衛的劉黑子,狠狠攥拳,獰笑著。
「他娘的,就該這麼辦,讓這些吃裡扒外的狗東西不得好死!」
許多黑袍將士,尤其是那些來自邊地,親眼見過或聽說過外寇入侵慘狀的,更是群情激奮。
陳愷義癱軟在地,面如死灰,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被如狼似虎的軍士拖了下去。
次日清晨。
伊犁城,剛剛經歷戰火洗禮的城牆還殘留著煙燻火燎的痕跡。
城中心一片空地上,臨時搭起了一座行刑台。
得到訊息從邊城晝夜兼程趕來的安西都護,伊犁守將閻天,親自監刑。
陳愷義被剝去上衣,綁在行刑柱上。
秋日的陽光已經失去了溫度,冷風吹在他蒼白瘦削的身體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眼神空洞,似乎已經認命,又似乎神遊天外。
台下,擠滿了從伊犁城中出來的百姓和留守的軍士。
人們沉默著,看著台上那個曾經高高在上,如今淪為待宰羔羊的老爺。
閻天沒有穿官服,臉上還帶著連日征戰的疲憊。
他走到行刑台邊,看著劊子手。
「開始。」
閻天聲音沙啞。
劊子手點點頭,拿起第一把刀。
動作穩定,精準。
第一刀下去,陳愷義發出一聲悽厲慘叫,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
劇痛讓他從麻木中驚醒,瞳孔因恐懼而放大。
慘叫聲在空曠的場地迴蕩。
閻天就站在台邊,面無表情地看著。
當劊子手落下第三刀,陳愷義的慘叫已經變成斷續的,拉風箱般的哀鳴時,閻天忽然開口。
「塔爾巴哈台寨外,三十七個偵察兵兄弟被羅剎哥薩克砍掉腦袋、屍體餵了野狼。」
劊子手手微微一頓,繼續。
「伊犁河谷西口,被你們勾引來的哈薩克騎兵衝散,亂箭射死的屯墾民戶,整整一百零三口,上到六十老翁,下到襁褓嬰兒。」
「疏勒城的南門守軍一排,三十人,一個沒剩,糧盡援絕,被布魯特人攻上城牆,亂刀分屍。」
閻天的聲音似乎沒有任何起伏,但這一刻,他的手心在冒汗。
「烏蘇糧倉被襲時,老倉管和他的兩個兒子,為護住最後一倉種子糧,被火箭活活燒死在倉里的,他們是從陝西遷來的,分了地,剛看到點盼頭......」
閻天一字一句的說。
像是在翻一本帳本......直到這一刻,他終於聲音沙啞。
「你們讀聖賢書,就讀出這麼個引狼入室、屠戮同胞的下作玩意兒?」
「你們的良心,都餵狗了嗎?啊!」
他猛地指向台上血肉模糊,已不成人形的陳愷義。
陳愷義早已無法回答,痛覺讓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行刑持續了很長時間。
閻天終於轉身,大步走下刑台。
他還要回去,還要帶著袍澤,帶著鄉親們重建西域。
就在陳愷義受刑的同時。
距離伊犁西北數百里外,一片荒蕪的戈壁灘上,一支隊伍正在艱難行進。
大約百餘人,男女都有,大多穿著破爛單薄、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綢緞或細布衣服,與這粗糲的環境格格不入。
每個人腳上都戴著沉重的鐵鐐,用一根長長的鐵鏈串在一起,走起路來嘩啦作響,在沙石地上拖出深深的痕跡。
他們面色枯槁,嘴唇乾裂爆皮,臉手裸露的皮膚被帶著沙粒的寒風吹得通紅開裂,早已不見昔日江南水鄉養出的白皙細膩。
養尊處優的身體,如今在無盡的風沙和苦役中,正迅速地被粗糙和滄桑取代。
他們是跟著陳愷義一同被俘的江南士族及其部分家眷,僕役。
此刻,正被一隊五十人左右的黑袍軍押解著,走向西域更北方、傳說中苦寒無比的流放地。
隊伍行進緩慢,不時有人跌倒,連帶扯倒一片,引來押解軍士不耐煩的呵斥和鞭子。
「快點,磨蹭什麼!天黑前到不了宿營地,全都凍死餵狼!」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老兵揮舞著皮鞭,抽在一個走得慢的年輕婦人身上。
「軍爺,軍爺行行好,內子實在走不動了......」
一個同樣戴著鐐銬、看起來像是這婦人丈夫的中年男子,掙扎著想去攙扶,嘶聲哀求。
「走不動?」
那老兵,名叫張毛,是邊軍出身,一口濃重的陝北方言,瞪著眼睛罵道。
「走不動也得走,你們當初在江南逼人賣田賣兒女的時候,咋不想著有今天?」
「你們跟著陳愷義那狗賊,給羅剎鬼子出主意,害死我們多少邊軍兄弟,禍害了多少邊地百姓的時候,咋不想著有今天?」
他越說越氣,鞭子又舉了起來。
「老子兄弟三個,兩個死在了河西,我大哥就是被哈薩克騎兵砍死的,我侄兒才十六,在烏蘇屯田,被你們引來的韃子燒了!」
鞭子沒再落下,但張毛的眼睛也紅了,他狠狠啐了一口。
「他娘的,總攝還是太仁厚!」
「要依老子,就該把你們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全宰了!」
「還流放?便宜你們了!」
「給老子爬起來,走!」
在鞭子和喝罵的驅趕下,隊伍再次艱難地蠕動起來。
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忽然低聲對旁邊一個同樣年輕,但神色麻木的同伴嘟囔。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要跟著族叔來西域立功......江南再不好,總比這裡強......」
「閉嘴!」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族人低聲呵斥,警惕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黑袍軍。
「事到如今,說這些有何用?留著力氣走路吧。」
少年抿了抿嘴,不再說話,只是努力抬起沉重的腳,踩進冰冷的沙地里。
他抬頭望了望灰濛濛的天空,又看了看身前身後同樣麻木行進的人群,最後目光落在那隊沉默而嚴厲的黑袍軍士兵身上。
他低下頭,最終沉默的自言自語著。
「這沙子......真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