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南蠻子

  與此同時,另一邊,對口支援還在繼續推進。

  河套平原,黃河北岸,陰山南麓。

  時值初夏,遼闊的原野上草色初青,夾雜著去歲的枯黃。

  遠處,有白色的羊群和棕黑的牛馬在緩緩移動,那是世代遊牧於此的蒙古部落。

  近處,一片靠近黃河、地勢略低、布滿蘆葦和荒草、隱約可見古老溝渠痕跡的灘地,迎來了一支特殊的外來隊伍。

  這支隊伍來自江西,約三百人,是南昌府對口幫扶河套地區的首批支援力量。

  隊伍中,有幾十名皮膚黝黑、手腳粗大的老農,有十幾位擅長木工、鐵器的匠人,還有幾位揹著藥箱、神情專注的獸醫,以及負責協調的吏員和通曉蒙語的翻譯。

  他們在一小隊黑袍軍騎兵的護衛下,在這片荒灘上紮下了簡陋的營盤。

  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名叫黃老耕的贛中老農,臉上溝壑縱橫,目光卻精明有神。

  他盯著地面,對身旁的匠人頭魯木匠和黑袍軍派來協助的、本地駐軍的陳連長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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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土,是黃河淤出來的,肥得很,就是鹼性有點重,得先用水泡,種幾年綠肥改改,看這地勢,還有那些舊渠的印子,以前肯定有人在這裡種過地,後來荒了。」

  陳連長點頭。

  「黃師傅說得對,前明永樂年間,這裡有過軍屯,引黃河水灌溉,後來戰亂廢棄,渠道淤塞,就又成了牧場,咱們選這兒,一是地肥,二是有舊渠基礎,清理起來比新挖省力。」

  「水呢?怎麼引上來?」

  魯木匠問。

  黃河在遠處奔流,但河岸有數丈高,且這一段並非直接臨河,中間隔著大片灘涂。

  「靠它們清渠。」

  黃老耕指向營地一側用木柵欄臨時圍起來的畜群。

  那裡面有二十幾頭體型龐大、肌肉結實、犄角彎長、毛色青黑的水牛。

  這些水牛是千里迢迢從鄱陽湖畔精選出來,經過數月適應性跋涉和教化,運抵此地的。

  它們比蒙古草原常見的黃牛體格更大,力氣更足,尤其擅長在泥濘水田中耕作,且性情相對溫順。

  「先用這些水牛,配合咱們帶來的犁鏵,把舊渠的主幹道清出來。」

  「然後,在合適的位置,建簡易的汲水設施,或者用畜力水車,把水從低處的水窪或小支流提上來,引入乾渠。」

  黃老耕規劃道。

  「種子也帶來了,主要是耐寒、生長期短的早稻品種,還有一些適合這裡試種的蕎麥、糜子。」

  「江南的雙季稻在這裡肯定不行,但爭取收一季好稻,讓本地那些牧民看看,這地方不僅能長草養牲口,也能種出好糧食。」

  他本來想叫本地鄉親,可對一群蒙人叫鄉親,他叫不出口。

  畢竟幾年前蒙人還在大肆南下劫掠。

  計劃已定,說干就干。

  營地立刻變成了忙碌的工地。

  匠人們利用帶來的工具和就地砍伐的柳木、楊木,開始製作加固渠岸的木排、修理農具。

  農夫們則驅趕著那二十幾頭健壯的江南水牛,套上帶來的重型鐵犁,開始沿著依稀可辨的古渠走向,清理厚重的淤泥、荒草和灌木根莖。

  不遠處的一個緩坡上,幾個蒙古牧民騎在馬上,遠遠地觀望著這群陌生人的舉動。

  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牧人,名叫烏日格,屬於附近一個小部落。

  他有著草原青年常見的紅黑面膛和銳利眼神,此刻正皺著眉頭,看著那些漢人驅使著從未見過的、體型巨大的「黑牛」,在荒灘上翻開一道道深溝。

  「烏日格,你看那些牛,好大!比咱們的犍牛壯多了!」

  旁邊一個少年驚嘆道。

  「大有什麼用?」

  烏日格撇撇嘴。

  「看那笨樣子,能在草原上跑嗎?漢人就會挖地,把好好的草場挖得一道一道的,難看死了,長生天給了我們草原和牛羊,他們非要來種什麼『穀子』,真是奇怪。」

  另一個年長些的牧民蒙秉佑道。

  「我聽說,這些南邊來的漢人,是朝廷派來的,要在這裡種地,還說要教咱們也種,首領說了,讓咱們別去招惹,先看看。」

  烏日格不以為然。

  他祖祖輩輩生活在馬背上,放牧牛羊,認為這才是天地間最自在、最正確的生活方式。

  種地?那是被拴在土地上的奴隸才幹的事,又苦又累,還要看老天爺臉色,哪比得上逐水草而居的灑脫?

  然而,好奇心還是驅使他每天都會騎馬到附近的山坡上,偷偷看上一陣。

  他看到那些「黑牛」力大無窮,拉著沉重的鐵犁,翻開板結的泥土似乎毫不費力,比他們部落里用來拉勒勒車的牛強太多了。

  他看到漢人們清理出的渠道越來越長,越來越規整,還用木頭和石頭在關鍵處做了加固。

  他看到他們從黃河的一條細小支流旁,用木頭和皮子製作了一個奇怪的、帶輪子的東西,用牛拉著,居然能把低處的水嘩嘩地提到高處的渠道里!

  更讓他驚訝的是那些牛的性情。

  下午的時候,一頭水牛似乎受了點驚,在原地踱步,不肯前進。

  趕牛的漢人老漢並不打罵,只是走過去,摸著牛的脖子,低聲哼著奇怪的調子,那牛竟然慢慢平靜下來,溫順地繼續拉犁。

  烏日格從小就與牲畜打交道,知道能讓這麼大體格的牛如此聽話,需要極大的耐心和技巧。

  「這些南蠻子......對牲口倒是不錯。」

  烏日格心裡嘀咕,對漢人的觀感,在「奇怪」和「破壞草場」之外,悄悄添上了一絲「有點本事」的印象。

  轉機發生在幾天後。

  烏日格家裡一頭懷崽的母羊突然病倒了,不吃不喝,肚子脹得滾圓,呼吸急促。

  部落里的老牧人看了,說是「羊毛疔」,用了些土法子,不見好轉,反而更嚴重了。

  母羊奄奄一息,腹中的羊羔眼看也保不住。

  這對並不富裕的烏日格家來說,是不小的損失。

  烏日格正急得團團轉,蒙秉佑騎馬來了。

  「烏日格,那些漢人營地里,有專門給牲口看病的『獸醫』,我昨天看見他們給自家的牛敷藥,手法很利索,要不......去問問?反正......也沒別的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