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攝廳內,燭火通明,將巨大的廳堂映照得一半明亮,一半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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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已子夜,窗外萬籟俱寂,只有夏蟲偶爾的鳴叫。
長案上,堆積著小山般的文書,墨跡猶新,都是從各地快馬送回的、關於《均田令》在小範圍先行試點的詳實匯報。
閻赴與張居正對坐案前,兩人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眼神卻異常專注銳利。
閻赴拿起一份來自福建的文書,翻看著。
「福州府的試點,選了閩侯、長樂兩縣,用的是『官田抵補、富戶勸捐』的法子,將部分衛所屯田和抄沒的沿海通番奸商田地,分給無地佃戶和瀕海貧民,每丁暫授十五畝,女子八畝。」
「回報說,分到田的農戶,當年春耕就比往年勤快三成,新墾了不少海邊灘涂,但問題也有,富戶『捐』田,多有以次充好,將偏遠瘠薄之地充數,地方吏員,也有趁機勒索分田農戶,索要『手續費』的。」
張居正點頭,拿起另一份。
「浙江寧波府的試點,選了慈谿、餘姚,那裡富戶更多,隱匿田產、『詭寄』之風甚烈。」
「試點時,由駐軍配合,強行清丈,阻力極大,甚至有富戶鼓動佃戶鬧事。」
「不過,在抓了幾個帶頭抗法的豪紳,將其家產田畝盡數抄沒分與佃戶後,風氣為之一肅。」
「清丈出的隱田,比魚鱗冊上多出近四成,分田之後,市面未見動盪,反而因貧民稍有積蓄,小商販生意好轉。」
他又拿起湖廣、江西的幾份。
「武昌、南昌的試點,因是平叛後不久,抄沒的叛產、逆產極多,分田相對順利,但地廣人稀之處,如江西吉安部分山區,百姓寧願要近處的山坡旱地,也不願要遠處雖肥沃但需重新開墾、且有虎狼出沒的平地,說明分田需考慮百姓實際耕作便利,不能單純按肥瘠。」
閻赴聽著,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沉思片刻。
「看來,試點效果是好的,民心所向,但阻力也清晰,一在富戶隱匿對抗,二在胥吏從中漁利,三在分配需因地制宜,是時候將《均田令》細則定下,全面推開了。」
張居正深以為然。
「不錯,當趁熱打鐵,以細則定規矩,以嚴法破阻礙。」
兩人就著燭光,對著地圖和試點文書,逐條商議。
一份條款最終成型。
「其一,授田標準,天下男子,年十六以上、六十以下為『丁』,每丁授田二十畝,女子減半,授十畝,家有耕牛者,每頭壯牛可折抵五畝田額,但需嚴格查驗,防止虛報。」
「此標準,江南地狹人稠之處或可稍減,北疆、西域地廣人稀處或可稍增,由各省巡撫據實情微調,報總攝廳核准。」
「其二,土地來源,首要為『官田』,包括前明遺留皇莊、衛所屯田、學田、祠田等,其次為『抄沒田』,包括叛逆、罪官、不法豪紳被抄沒之家產,最後為『限外田』:規定每戶擁有田產之上限,暫定為民戶每丁不得超過五十畝,軍功勳貴、官員按品級另有較高限額,具體另議。」
「凡超出限額部分,由官府作價收買,或責令其自行出售予無地少地之民,所得銀錢,三成歸還原主,七成充作地方均田及水利公帑。」
「拒不配合、隱匿田產者,其超額部分無償沒收,並視情節罰沒家產!」
「其三,執行機構,各府、州、縣,設立『均田司』,專司此事,司內人員,由當地主官總責,抽調幹練文吏、駐軍軍吏,並必須納入本地百姓三至五人,共同組成,清丈、登記、評議、分配,均需三方人員在場,互相監督。」
「其四,防弊之法,所有清丈之田畝數目、等第,所有應分田戶之姓名、丁口、應得田畝數,以及最終分配之結果,均需在城鄉通衢、集市、村口,以大白話書寫,張榜公示至少一月,准許並鼓勵百姓檢舉揭發,凡舉報田畝不實、分配不公、胥吏索賄,經查屬實者,賞銀十兩至百兩不等,並優先分給好田。」
「其五,推行步驟,首批,選河南、山東兩省全面推行,此二地歷經戰亂,人口銳減,無主田多,且地處中原,影響巨大,由閻狼坐鎮開封,趙渀坐鎮濟南,總督軍政,為均田司撐腰。」
「抽調精銳黑袍軍小隊,分駐各府縣,專司彈壓可能之騷亂,查處抗法豪強,同時,從已試點之福州、寧波、武昌、南昌等地,抽調有經驗之吏員,分赴兩地指導。」
「細則即出,當明發天下。」
閻赴最後道,眼中寒光一閃。
「告訴那些還抱著土地不放、想耍花樣的人,首批地,我要在明年春耕前,見到大部分無地少地之民,手中有田契!」
政令飛速下發。
河南歸德府。
一個名叫小王莊的村子,在去年平定土寇之亂後,剛剛恢復了些許生氣。
村子不大,百來戶人家,大多佃種著城外周舉人家的田地,或是開墾些貧瘠的河灘地。
這日晌午,村里那棵老槐樹下的破鐘被敲得震天響,里正扯著嗓子喊,讓全村男女老少,都去村口曬穀場集合,有朝廷天大的好事宣布。
村民們將信將疑地聚攏過去。
只見曬穀場上,除了熟悉的里正和幾個甲長,還多了幾個生面孔。
一個穿著青色官袍、麵皮白淨的,是縣裡新來的戶房書辦。
一個穿著黑袍軍號衣、面色嚴肅的,是個姓李的排長,帶著兩個挎刀的兵。
還有一個是本鄉一位姓王的老秀才,平日還算公道。
書辦站在一個臨時搬來的方桌上,展開一卷蓋著紅印的布告,用帶著官腔但儘量緩慢清晰的語調,大聲宣讀《均田令》的要點,特別是「每丁二十畝,女子十畝」,「張榜公示,百姓可舉報」等關鍵處。
李排長手按刀柄,站在一旁,目光掃視人群,不怒自威。
村民們聽著,起初是茫然,接著是竊竊私語,當聽到「每丁二十畝」時,人群似乎終於有了生氣。
「二十畝,白給?」
「不會是又要加什麼稅吧?」
「女子也有地?」
「地從哪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