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些對習慣了粗放耕作的本地人來說,也是新事物。
許多人不會用水平儀,挖著挖著渠底就高低不平了。
「這裡,這裡還得往下挖半尺,看見那根竹竿上的水線沒有?兩邊的水線要對平!」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個紹興來的老農,姓俞,被臨時任命為「渠長」,拿著簡陋的水平工具,在泥濘的渠底來回奔走,聲音都喊啞了。
跟他搭檔的,是一個叫多傑的土族漢子,原本是部落里的小頭人,此刻也卷著褲腿,滿身泥漿,奮力揮動著鐵鍬,同時用土話呵斥著同村的夥伴,讓他們按照俞老丈說的做。
工地上,漢語、藏語、土語、以及各種口音的號子聲、斧鑿聲、水流聲、馱馬的響鼻聲混雜在一起,塵土飛揚,人人汗流浹背。
有挫折,有抱怨,有因溝通不暢引發的爭吵,但總體在向前推進。
黑袍軍士兵除了維持秩序,也參與到重體力勞動中。
韓營長和楊通判幾乎天天泡在工地上,協調物資,處理糾紛,給眾人鼓勁。
一個多月後,第一架龍骨水車的所有部件終於製作、校驗完畢。
在選定的第一處河岸坡地,一個用石頭和夯土砌成的堅固基座已經完成。
接下來是最關鍵、也最危險的組裝和架設。
這一天,幾乎工地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圍攏到北川河邊,里三層外三層,屏息凝神地看著。
魯大椿親自指揮,匠人們和挑選出來的得力幫手,喊著號子,用繩索、槓桿、以及臨時搭起的木架,將沉重的水車主體。
那長達三丈、內部嵌著「龍骨」鏈板的木製水槽,緩緩抬升,小心翼翼地安放到基座上,對準出水口。
然後是安裝頂部的大齒輪和驅動盤,連線長長的驅動臂。
每一道工序都緊張萬分,稍有差池,前功盡棄。
魯大椿的額頭上全是汗珠,聲音因為不斷呼喊而嘶啞。
扎西、多傑等本地青年,也混在安裝隊伍中,按照指令奮力拉拽繩索,穩住構件,眼中充滿了興奮和期待。
當最後一道榫卯敲緊,驅動臂安裝到位,魯大椿仔細檢查了每一個連線處和齒輪咬合情況,深吸一口氣,對旁邊牽著兩匹健壯河曲馬計程車兵點了點頭。
士兵將馬套上驅動臂前的橫杆,輕輕吆喝。
兩匹馬開始繞圈行走,帶動驅動臂,驅動臂透過連杆帶動頂部的齒輪。
齒輪緩緩轉動,咬合著「龍骨」鏈條上的撥齒。只見那封閉在水槽中的木質鏈條,開始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一節節向上移動,鏈條上固定的刮水板,將水槽底部的河水舀起,隨著鏈條的提升,越過水槽頂端的最高點。
然後,嘩啦一聲!
傾入連線水槽的出水簸箕,清澈的河水順著簸箕,流入了旁邊早已挖好的石砌出水口!
成了!
第一股水流,順著石砌的溝渠,淚淚地流向高處那片剛剛平整出來的、乾旱的荒地。
儘管水流不大,速度不快,但這股水,是從低處數丈的河床,被這神奇的「木龍」自己「提」上來的!
「哦呀!」
「神了!真神了!」
「水!水自己上來了!」
圍觀的藏、土族百姓爆發出巨大的、難以置信的驚嘆和歡呼。
他們世世代代居住在這裡,看慣了湟水的奔流,也受夠了高地的乾旱,何曾想過,水可以這樣被「馴服」,被「請」到高處來?
通事趁機爬上旁邊一個高台,用藏語和土語大聲喊。
「鄉親們,這是朝廷從萬里之外的江南請來的工匠師傅,做的『龍骨水車』!」
「朝廷說了,這水車提上來的水,澆出的地,就是大家的活命田,所有出了力氣,幫著修渠、架水車的,不管是漢人、藏人、還是土人,都能分到地!是好地,水澆地!你的兒子、孫子,都能靠這地吃飯!」
這話比任何空洞的承諾都更有力。
扎西擠到人群前面,看著那源源不斷提上來的河水,又看看自己因為勞作而磨出水泡的雙手,眼中閃爍著光芒。
「才讓,你看見了嗎?這水,這地,要是真能分到,我阿媽就不用再翻山去撿牛糞,我妹妹也能吃上白面饃了,我要去學,學怎麼造這個『木龍』!」
站在他身邊的才讓也重重地點頭。
「對,我也去,漢人師傅能教嗎?」
「肯定教,沒聽通事說嗎?朝廷要咱們都學會!」
扎西信心滿滿。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隨著第一部水車的成功,工匠們積累了經驗,後續水車的製作和架設速度明顯加快。
本地青年學習技術的熱情空前高漲,雖然語言仍有障礙,但透過手勢、實物和反覆的示範,越來越多的扎西、多傑、才讓們,開始掌握一些基本的木工技巧和水利知識。
挖渠的隊伍也更加賣力,因為他們親眼看到了水的力量,看到了希望。
二十部水車,如同二十條匍匐在河岸的巨獸,在北川河畔陸續豎起。
二十道清流,沿著新修的、縱橫交錯的渠道,流向一片片曾經荒蕪的台地。
土地被精心平整,施上了從遠方運來、混合了本地畜糞的肥料。
深秋,搶在土地封凍之前,在俞老丈等紹興老農的指導下,當地軍民混合的隊伍,在最先完成灌溉的幾百畝「試驗田」里,播下了耐寒的青稞種子,以及少量從內地帶來的、適合高寒地區試種的燕麥和油菜籽。
播種那天,許多人自發來到地頭。
他們看著平整如鏡、濕潤鬆軟的土地,看著種子被小心翼翼地撒入開好的溝壟,再用耙子輕輕覆土。
一種前所未有的、屬於耕種者的莊嚴與期待,瀰漫在空氣中。
這不再是以往那種靠天撒種、收成聽命的茫然,而是付出了汗水、見證了奇蹟、並相信努力會有回報的踏實期盼。
魯大椿、韓營長、楊通判等人也站在田埂上。
魯大椿看著這片在短短几個月內,從荒灘變為可耕地的景象,看著那些膚色黝黑、眼神發亮的本地百姓,心中複雜。
技術可以引進,但人心和希望,才是這片土地真正復甦的源泉。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更大的挑戰還在後面,比如冬季維護水車,比如來年春灌,比如作物的田間管理,比如如何讓不同族群真正融合協作......但新朝的邊陲,有了這第一片綠色,就有了無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