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衛,這座遼東重鎮,在被女真聯軍和內應叛軍占據月余後,早已不復昔日邊貿樞紐的繁榮。
街道冷清,商鋪緊閉,只有全副武裝的女真騎兵和身著雜亂號衣的漢人叛軍巡邏隊匆匆而過。
空氣中瀰漫著牲畜糞便、未及清理的垃圾和一種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血腥與焦糊混合的氣味。
城牆經過倉促修補加固,但許多新砌的磚石顏色不一,顯得斑駁。
城頭飄著女真葉赫部的狼旗和幾面寫著「殺黑袍、復祖業」、「陳」等字樣、大小不一的漢人旗幟。
原瀋陽鎮守府衙門,如今成了聯軍的指揮中樞。
正堂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前的烏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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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上坐著的,是女真葉赫部首領布揚古。
他比在山上時胖了些,但臉上那道疤依舊猙獰,眼神兇狠,卻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躁動。
左下首坐著的,正是從江南秘密潛回的陳愷同。
再下首,是幾個女真將領和以劉天佑這個開瀋陽小西門的原明軍守備為首的幾個漢人叛軍頭目。
「陳先生。」
布揚古率先開口,聲音粗糲。
「南邊來的商隊說,蒙古人在西邊桑乾河,吃了大敗仗,卜失兔那個老東西帶著殘兵跑回草原了,短時間是不敢再來了,閻狼那廝,正帶著黑袍軍主力,往咱們這兒來!哨探說,前軍離瀋陽衛已不足三百里!」
這訊息如同晴天霹靂,讓在場的漢人頭目們臉色瞬間慘白。
陳愷同手一抖,端著的茶杯輕輕晃了一下,他緩緩放下,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
「勿憂,蒙古人敗了,是意料之外,但也未必全是壞事,閻狼轉攻遼東,正說明其在山西已無憂,但同樣,也意味著他需分兵守備,能帶來遼東的兵力有限。」
「瀋陽衛城高池深,我等經營月余,儲備了不少糧草軍械。」
「只要我等上下一心,據城死守,以逸待勞,黑袍軍遠來疲憊,攻堅必然受挫。」
「待其師老兵疲,士氣低落,未嘗不能尋機破敵,即便不能破敵,只要堅守數月,寒冬來臨,南兵不耐苦寒,必然退兵,屆時,遼東依舊是我們的天下。」
劉天佑也連忙附和。
「陳公所言極是,瀋陽城牆堅固,我等又多加修繕,城中糧草,省著點用,支撐三四個月不成問題,黑袍軍火炮雖利,然我瀋陽衛非土堡可比,其攻堅必難,只要守住,就有希望!」
「希望?」
布揚古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瞪著陳愷同。
「陳先生,你當初在山上怎麼說的?你說蒙古大汗會牽制黑袍軍主力,你說南邊會大亂,讓閻赴首尾不能顧!現在呢?」
「蒙古人敗了!南邊的亂子,聽說也被那個閻天小子快刀斬亂麻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剩下咱們,被堵在這瀋陽衛里!這就是你給我們的『希望』?」
他越說越激動,指著外面。
「守城?拿什麼守?你們漢人怕死,我葉赫部的勇士不怕!」
「可守城不是野戰!」
「是要用人命去填城牆!」
「黑袍軍的炮,你沒見識過,我見識過!」
「在遼陽,在開原,一炮下去,磚石亂飛,人馬俱碎,咱們這點人,經得起他幾天的炮轟?等城牆破了,巷戰?咱們女真人騎馬打仗是行家,擠在巷子裡跟黑袍軍那些披著鐵甲、結著怪陣的步兵打,能占便宜?」
陳愷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布揚古的質問句句戳在他痛處。
蒙古敗得太快,南方平叛也超乎想像的迅速,這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
但他不能露怯,更不能讓這個聯盟現在就散架。
「息怒!」
陳愷同也站起身,拱手道。
「事已至此,抱怨無益,蒙古雖暫退,然其力尚存,未必不會捲土重來,南方雖暫平,然民怨未消,只要我等在瀋陽拖住閻狼主力,時間一長,未必沒有新的變數。」
「至於守城......確需付出代價。」
「然閣下試想,若此時棄城北歸,我等能去哪裡?」
「退回深山老林,繼續過那朝不保夕、被黑袍軍像趕兔子一樣追剿的日子?葉赫部重建的基業,難道就此放棄?我等漢人,更是無路可退,天下雖大,已無我等容身之處!唯有死守瀋陽,背水一戰,或有一線生機!瀋陽若失,則萬事皆休!」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變得悲壯而極具煽動性。
「諸位,開弓沒有回頭箭!」
「自從我等豎起反旗,便已與黑袍軍不共戴天!」
「瀋陽城記憶體糧,可供軍民數月之用。」
「我已命人加緊打造守城器械,多備火油、擂石,只要軍民一心,眾志成城,瀋陽就是閻狼的葬身之地,事成之後,遼東沃土,盡歸閣下,陳某願傾盡江南所藏,以助閣下恢復葉赫部往日榮光!」
布揚古的怒火稍稍平息,但疑慮並未完全打消。
他喘著粗氣,坐回椅子上,陰沉著臉不說話。
劉天佑等人見陳愷同穩住了布揚古,也紛紛表態,誓與瀋陽共存亡。
最終,會議不歡而散,但「死守」的決定,在陳愷同的堅持和布揚古的無奈下,勉強定了下來。
數日後,閻狼率領的黑袍軍主力抵達瀋陽外圍。
旌旗蔽日,甲冑鮮明,尤其是那上百門用騾馬拖拽、炮口森然的各式重炮,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遠遠望去就令人心悸。
大軍沒有急於進攻,而是有條不紊地在瀋陽城外數里處紮下連營,挖掘壕溝,修築壁壘,一副長期圍困的架勢。
同時,無數小隊騎兵如同梳子般,掃蕩瀋陽周邊百里內的所有屯堡、村莊,清除零星敵軍,徹底切斷瀋陽與外界的一切聯絡,連一隻鳥都不容易飛進去。
站在瀋陽城頭,望著城外那無邊無際、秩序井然的玄色營盤,以及營中那一字排開、令人望而生畏的炮群,無論是女真騎兵還是漢人叛軍,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陳愷同強作鎮定,每日巡視城防,鼓舞士氣,但他自己心裡也清楚,面對如此架勢,守城的希望,正在一點點流逝。
圍城第五日,清晨。
天色剛亮,城外黑袍軍營中,突然響起一陣沉悶的戰鼓聲。
緊接著,無數面玄色旗幟搖動。
「黑袍軍要攻城了!」
城頭守軍一片驚呼,紛紛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然而,預期的步兵衝鋒並未出現。
只見黑袍軍陣前,那些沉重的火炮被緩緩推到預設的發射陣地,炮手們開始緊張而有序地裝填、瞄準。
「他們要開炮了!找地方躲!」
有經驗的老兵嘶聲吶喊。
但已經晚了。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