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邊軍

  遼東的春天來得遲。

  三月中,山陰處的積雪尚未化盡。

  渾河上游,一處去年秋天才初步建成的屯墾點「新安堡」,依著緩坡,圍著簡陋的土木牆,裡面散落著幾十間新起的泥坯房和窩棚。

  堡內住著三百多戶從山東登州、萊州招募來的移民,由一連黑袍軍「鎮戍軍」士兵和若干退役老兵帶領,在此開荒種田,兼作邊防前哨。

  去歲他們剛開出幾百畝生田,播下了耐寒的春麥種子,心中盼著第一個收穫季。

  拂曉時分,天色灰濛,寒氣刺骨。

  堡牆上的哨兵抱著槍,裹著破舊的棉襖,睡眼惺忪地掃視著堡外寂靜的、覆蓋著殘雪和枯草的荒野。

  突然,他感覺腳下的牆垛似乎在微微震動,一種低沉的、悶雷般的聲音從北方傳來,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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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聲音?」

  另一個哨兵也驚醒了,側耳傾聽。

  聲音迅速變得清晰,那是無數馬蹄踐踏凍土的轟鳴!

  緊接著,北方的地平線上,如同鬼魅般湧出黑壓壓的騎影,越來越多,漫山遍野,如同決堤的黑色潮水,向著新安堡席捲而來!

  騎手發出尖銳的、非人的呼嘯,在清晨的寒風中格外瘮人。

  「敵襲!女真人!敲鑼!」

  哨兵聲嘶力竭地狂吼,奮力敲響了牆頭那面破銅鑼。

  鐺!鐺!鐺!

  悽厲的鑼聲瞬間撕破了屯堡的寧靜。

  堡內頓時大亂。剛從睡夢中驚醒的移民們驚慌失措地湧出房門,哭喊聲、叫罵聲、孩子的啼哭聲響成一片。

  負責的鎮戍軍連長,一個三十來歲、臉上帶疤的老兵,姓韓,已經提刀衝上了牆頭,看到外面的景象,臉色瞬間煞白。

  「他娘的!這麼多!」

  韓連長倒吸一口涼氣,外面奔騰而來的女真騎兵,粗看不下四五千,後面煙塵滾滾,不知還有多少。

  而堡內,能戰的只有他手下百十號鎮戍軍和三四十個受過簡單訓練的移民青壯,武器不過是些長矛、腰刀和一部分槍。

  「關上堡門!所有人上牆!有傢伙的拿傢伙,沒傢伙的拿鋤頭、木棒!快!把老人孩子女人躲進地窖!」

  韓連長一邊吼著命令,一邊對身邊一個傳令兵道。

  「快!點烽火!發響箭!向最近的烽燧和屯堡求援!」

  然而,已經晚了。

  女真騎兵速度極快,轉眼已衝到堡前一箭之地。

  他們沒有立即攻城,而是如同熟練的狼群,迅速散開,一部分用簡陋的弓箭向堡牆拋射,壓制牆頭守軍。

  另一部分則下馬,扛著臨時砍伐的粗木,呼喊著沖向那並不堅固的堡門。

  「放箭!放銃!」

  韓連長揮刀怒吼。

  牆頭上稀稀拉拉射出十幾支箭,響起幾聲火銃的轟鳴,沖在最前的幾個女真漢子慘叫著倒下,但更多的人悍不畏死地湧上來。

  粗重的圓木狠狠撞在包著鐵皮的木製堡門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巨響,門後的頂門槓開始出現裂紋。

  堡內,移民們亂成一團。

  一個山東老漢抱著小孫子,癱坐在自家窩棚門口,看著外面狼奔豕突的景象,老淚縱橫。

  「天殺的鬍子啊……俺的麥子剛下種……這日子可咋過啊……」

  「跟這群狗東西的拼了!」

  一個年輕力壯的移民,抄起劈柴的斧頭,紅著眼睛就要往外沖,被他媳婦死死抱住。

  牆頭上,戰鬥慘烈。

  女真人射來的骨箭、鐵箭雖然粗糙,但力道極大,不時有守軍中箭慘叫著栽下牆頭。

  火銃裝填緩慢,在近距離混戰中作用有限。

  韓連長一刀劈翻一個剛剛冒頭的女真勇士,自己肩頭也中了一箭,鮮血直流。

  他環顧四周,手下士兵已傷亡近半,移民青壯更是死傷慘重。

  「連長!頂門槓要斷了!」


  轟隆!

  一聲巨響,堡門終於被撞開!

  洶湧的女真騎兵如同潮水般涌了進來。

  慘烈的巷戰隨即展開。

  鎮戍軍士兵和少數悍勇的移民背靠背抵抗,但瞬間就被淹沒。

  女真人見人就殺,見物就搶,哭喊聲、兵刃撞擊聲、垂死的哀嚎聲響徹小小的屯堡。

  韓連長被幾個女真騎兵圍住,他渾身是血,砍卷了刀,最後被一柄沉重的鐵骨朵砸在後腦,眼前一黑,撲倒在地,最後的意識里,是沖天的火光和同胞的慘叫。

  僅僅半個時辰,新安堡化作一片血海與火海。

  抵抗者被屠戮殆盡,老弱婦孺被繩索串起,淪為俘虜。

  糧種、牲畜、乃至移民們僅有的一點家當,被洗劫一空。

  布揚古騎著馬,緩緩走入還在燃燒的堡門,看著手下將繳獲的幾杆黑袍軍制式火銃和一面殘破的玄色軍旗扔到他馬前,臉上露出殘忍而得意的笑容。

  開局順利,黑袍軍的屯堡,並非不可攻破。

  新安堡的烽火和響箭,並未能引來及時的援軍。

  幾乎在同一時間,從開原到鐵嶺,再到撫順關外,數十個新建的大小屯堡、哨所,都遭到了女真聯軍的突襲。

  攻擊毫無徵兆,且集中在防禦最薄弱的新墾區。

  這些屯堡彼此間隔較遠,守軍稀少,在絕對優勢兵力的突襲下,紛紛陷落。

  烽煙一道道升起,但黑袍軍在遼東的駐防體系,似乎一下子被打懵了。

  瀋陽中衛在接到第一個急報時,就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鎮守遼東的偏師,是一個標準的主力野戰團,約三千人,團長姓高,名震岳,是跟隨閻赴起家的老將,以勇悍著稱。

  但此刻,他手中可機動的兵力,分散在遼河兩岸各個要點和屯墾區,瀋陽城內僅有直屬的一千五百人,外加兩千多鎮戍軍和少量新募兵。

  「高團長!北線急報!新安堡、柳條堡、黑山頭等七處屯堡失陷,守軍全部殉國,移民死傷被擄者無算!女真騎兵估計不下三萬,分多路向南湧來!」

  偵察兵滿頭大汗,聲音顫抖。

  「東線撫順關外也有警訊!葉赫部殘匪聯合董鄂部等,約萬人,正在攻擊關外屯點!」

  高震岳臉色鐵青,一拳砸在遼東地圖上。

  「他娘的!怎麼一下子冒出這麼多人?布揚古那喪家之犬,哪來這麼大本事集結這麼多部落?」

  副團長急道。

  「團長,賊勢浩大,來勢兇猛。我們兵力太分散,各處屯堡求救文書雪片般飛來,救哪個?不救哪個?」

  高震岳盯著地圖,迅速決斷。

  「傳令,放棄外圍所有小堡、孤立屯點,守軍和移民儘可能向瀋陽、遼陽、鐵嶺、開原等大城收縮!沿途節節阻擊,遲滯女真騎兵速度!」

  「瀋陽衛立即戒嚴,徵發城內青壯上城協防!向遼陽王三狗團長處急報求援,再派快馬六百里加急,直報京師總攝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