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閻赴微微閉眼。
腦海中浮現出另一面的數字。
一百八十萬畝新墾田。
四百七十里新驛道。
青海驛站網路。
西域水渠灌溉。
河套畜牧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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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正在秘密儲備物料、為未來「鐵路」奠基的龐大計劃。
這些,是實實在在的根基,是能讓更多後來人,那些原本在江南被他們盤剝的佃戶,那些在邊地掙扎求存的貧民,甚至那些熬過改造、成為「塞北新民」的徙遷者後代,能夠活下去、並且可能活得更好的根基。
他的思緒飄得更遠。
記憶里那個大明,中後期是什麼樣子?
土地兼併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江南膏腴之地,園林如雲,詩酒風流,底層百姓卻賣兒鬻女。
朝廷財政破產,邊軍欠餉,驛站系統崩潰。
關外後金崛起,內地流民如沸。
那是一個從根子上爛掉的世道,一個註定要在內外交困中崩塌的泥足巨人。
黑袍帶來的,不是簡單的改朝換代。
是要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的手段,把那個腐爛的舊結構徹底抹除。
把那些吸附在世道軀體上吸血的蛀蟲,從他們經營了數百年的溫暖巢穴里揪出來,扔到最艱苦的地方去,要麼被淘汰,要麼被改造成對新肌體有用的東西。
把被他們壟斷的土地、財富釋放出來,重新分配。
用他們的血汗骨殖,去加固這個世道最脆弱、最危險的邊疆防線。
這個過程,怎麼可能溫良恭儉讓?怎麼可能沒有犧牲和劇痛?
他想起了當年黑袍軍初起時,在陝甘看到的景象。
餓殍遍野,易子而食,那些坐在江南園林里吟風弄月的「徙遷者」的先輩們,可曾為這些慘狀流過一滴淚?
可曾減過一厘租?
沒有。
那麼,今日讓他們以及他們的子孫後代,去邊地償還這份歷史的債務,又有何不公?
歷史不會記住每一個具體的犧牲者,但歷史會記住,是誰奠定了新的格局,開拓了新的生存空間。
閻赴緩緩睜開眼睛,目光重新變得堅定、銳利,甚至帶著俯瞰歷史的冰冷通透。
他知道,黑袍正站在一個關鍵的節點上。
他的選擇,他的堅持,將決定這個被他改變了的時空,未來的走向。
是重複治亂迴圈,還是有可能走出一條不同的路?
徙遷政策的殘酷,是這條不同之路必須支付的、沉重而必要的代價。
良久,閻赴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眾人。
張居正思索著,似在權衡,趙渀神色剛毅,顯然更看重軍事與邊疆控制成果,王用汲面露不忍,卻也無從反駁那「沙裡淘金」的現實,陳望等則更多是就事論事。
「諸君所陳,皆屬實情。」
閻赴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在每個人心上。
「河西新墾地在增,驛道在延,青海驛站漸成網路,西域水渠已灌田畝,河套畜牧,因新法稍見起色,此乃實績,乃我新朝將士吏民、乃至那些徙遷者,以血汗性命換來之實績。」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冷峻。
「然,奏報中徙遷者之累累傷亡,初期之反抗鎮壓,諸君亦皆見之,此中苦楚,煎熬,家破人亡,我豈不知?」
他略微停頓,彷佛在整理思緒,又彷佛在積蓄某種力量,然後繼續,聲音帶著一種穿透歷史的沉凝。
「但,諸位可曾想過,這些徙遷之江南縉紳、豪商、世家族人,昔年居於膏粱錦繡之鄉時,是如何模樣?彼輩坐享千頃良田,盤剝佃戶,租重如虎,可曾手軟?彼輩壟斷市利,勾結胥吏,囤積居奇,可曾心慈?彼輩建園林以自娛,耗萬金以求仙,一宴之費可活千口,可曾念及隴上凍骨、淮南餓殍?」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
「這些人的富貴,這些人的風雅,這些人賴以生存的整個秩序,本就是構築在天下百姓血淚之上,前明之亡,非僅亡於流寇東虜,實亡於此等蛀空國家、敲髓吸民之蠹蟲無盡貪婪之下,這群人,便是舊世痼疾最肥大、最頑固之癰疽!」
廳內落針可聞,閻赴的話語如同重錘,敲擊著眾人的認知。
「今我新朝,以鐵腕,徙此癰疽。」
閻赴一字一頓。
「徙其遠離膏腴之地,斷其盤根錯節之勢,更令其以己之身,贖己之罪,以彼等之骸骨,築我邊疆之城,以彼等之血汗,肥我塞外之瘠土!」
「這不單單是懲罰,也是改造。」
他環視眾人,語氣放緩,卻更顯堅定。
「死者已矣,魂歸漠野,此確為慘事,無可諱言,但,諸位請看王大人所報,千餘戶漸成『邊民』的徙遷者,再看西域、河西那些熬過苦役、開始學習新技能、甚至與歸附部族通婚之倖存者。」
「這些人雖百不存一,但也的確在適應新水土,其倖存者之心態、技能、乃至對家國之認知,已與昔日江南紈絝迥然不同,這批人中,或將孳生新一代之『塞北新民』。」
最後,閻赴起身,看著總攝廳內的輿圖。
「此徙遷建設之策,自施行之初,我便知其必酷,必烈,必血流成河,必謗滿天下。」
「但,兩害相權取其輕。」
「相較於縱容這批人在南疆坐大,形成新豪強,繼續蛀蝕新朝,或任邊疆永為貧瘠動盪、政令難通之地,此策雖代價慘重,可其效,遠非單純刀兵征服或懷柔羈縻可比。」
「既能震懾所有心懷異志者,又能以最低成本加速邊疆開發實邊,我黑袍軍要的就是在血火中強行改造一部分舊階層,為邊地注入異質而可能有益的新血。」
「今日觀之,河西、西域、河套、遼東之新基初奠,皆賴此策。」
「此策於國於史之功,長遠視之,遠大於其過,必定會為我黑袍新朝真正之統一與長治久安,剔除最深之腐肉,澆築最硬之基石。」
言罷,閻赴不再多言,只是靜靜看著眾人。
張居正深吸一口氣,緩緩頷首,他明白這其中的冷酷邏輯與歷史必要性,儘管心中依舊惻然。
趙渀等將領則目光堅定,他們更直觀地感受到邊疆防務的切實鞏固。
王用汲等人雖情感複雜,卻也無法否認那「沙裡淘金」背後,邊疆社會正在發生的、緩慢而確實的改變。
閻赴看著這一幕,神色漠然。
或許這樣的高壓下,這些昔日高高在上,如今卻開墾放牧計程車紳勢力終究會忍不住。
但,他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