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的京師,寒風凜冽,天空是北方冬季特有的那種高遠而清冷的鉛灰色。
總攝國政廳內,巨大的銅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侵入骨髓的寒意,卻驅不散廳內凝重肅穆的氣氛。
閻赴端坐於長案主位,深色常服外罩一件半舊的玄色皮裘,眉宇間帶著長期操勞留下的淡淡倦色,但眼神依舊清明銳利,如寒潭秋水。
長案兩側,張居正、趙渀、王用汲、陳望、周忱、張煉等核心文武分列左右,人人面前都攤開著或多或少的文牘。
長案中,堆積著小山般的各地奏報、圖表、帳冊。
這些都是過去一年,尤其是《徙遷邊地建設令》全面推行以來,來自四方邊疆及內陸要地的總結性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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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看過了吧?」
閻赴打破沉默,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河西、青海、西域、河套、遼東、滇黔......各地歲末匯總,皆在於此,揀要緊的,議一議。」
張居正率先開口,他拿起一份來自河西的詳報。
「大人,河西走廊,甘、肅、涼三州,歲末奏報,新墾田地合計新增一百八十餘萬畝,多賴徙遷罪役與軍民新修之渠網,尤其是黑河、石羊河、疏勒河諸水系之引水、分水工程,新修及拓寬主幹驛道四百七十餘里,沿途新建、修復驛站、烽燧四十一處,去歲預定之屯墾點增設、商路稅卡完善等目標,大抵完成,河西鎮守使報,如今自蘭州至嘉峪關,車馬通行,補給傳遞,較兩年前便捷倍余,沿途盜匪幾近絕跡。」
他頓了頓,眉頭皺起。
「不過奏報亦明載,參與此等工程之徙遷罪役及其附庸,自抵達至今,累計亡故者,確數為一萬一千三百餘口,傷、病、殘廢喪失勞力者,亦近八千,多亡於傷病、勞累、水土不服及意外。初期激烈反抗、逃亡被誅者,亦有過百。此傷亡之數,遠超尋常工程。」
匯報完畢,閻赴聽得出來,張居正倒不是在乎死多少邊陲建設計程車紳,只是這樣總歸是影響建設進度的。
但他只是不置可否,點了點頭。
趙渀介面,他手中拿的是軍務匯總及青海方面的簡報。
「青海方向,西寧鎮守使韓重光報,湟水河谷至青海湖南岸之驛站體系,一期十二站已初步建成,可保證人員、文書、少量物資順暢往來,駐軍已完全適應高寒,並協助控制官市,彈壓零星部落衝突。」
「烏斯藏方面,貢使往來,茶馬交易額較去年增三成,羈縻之局暫穩,然,青海建設軍團亦報,發往彼處之金陵富商等徙遷者,因高原惡疾,死亡率居高,首批兩千人,今存者不足一千二百,且多病弱,工程進度,因此較預期延遲兩月。」
新任民政官吏王用汲,主管徙遷安置後續事宜,他面前的文牘最厚,神色也最複雜。
「河套、遼河套地區,畜牧與屯墾結合之試點,確有起色,據報,約有一千二百餘戶徙遷者,在完成基礎役後,轉為『官營牧戶』或『屯墾邊戶』,彼等引入南方稍精之計算、管理法,於畜群照料、草場輪牧、乃至與遊牧部落小規模交易中,漸顯優勢。」
「去歲,此類試點產出之皮毛、肉食、及少量糧豆,於補充邊軍給養、平抑本地物價,略有貢獻,更有數十戶,因表現特優,已被准予脫離『罪役』名目,轉為正式邊民籍,授予少量永業田。」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重。
「然此等『起色』,實乃沙裡淘金,以河套為例,最初發往該地參與建設役之各類徙遷者,逾三萬口,能熬過數年苦役、存活至有資格參與此試點者,十不足一,而於此一千二百戶中,能經營稍見成效、被記為『起色』者,又不過其中一二成,余者,仍在生存線上掙扎,或勉強餬口,或隨時可能因一場風雪疫病而返貧。」
「至於甘、肅、西域等地,轉為邊民者更寡,絕大多數徙遷者,仍困於苦役之中,傷亡日增,民政署估算,自徙遷令全面施行至今,各邊疆工地、牧場,徙遷者及其附庸累計非正常亡故,恐已近五萬,傷病者不計其數,此代價......不可謂不巨。」
主持營造的官吏則從工程角度補充。
「西域方面,哈密、吐魯番等地關鍵水渠已陸續通水,預計可增溉田二十萬畝,然施工之中,因地處戈壁,取水艱難,氣候極端,徙遷罪役死者甚眾,尤以體弱之江南園林世家子弟為甚。所築水渠、烽燧,堅固可用,遼東屯堡、水利,亦多賴徙遷者之力,傷亡比例與河西相仿。」
廳內一時無人言語,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各項奏報清晰地勾勒出一幅矛盾而殘酷的圖景。
邊疆建設確實取得了肉眼可見的、甚至可稱飛速的進展,新墾地、新道路、新驛站、新渠網、新屯堡,如同堅韌的根系,向著以往控制薄弱的區域蔓延,牢牢抓住土地。
可另一方面,這進展的代價,是數以萬計被強制遷徙的前朝精英及其依附者的血肉與生命,是無數家庭在苦寒邊地的破碎與哀嚎。
閻赴的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數字和描述上。
「亡故一萬一千三百餘口」、「高原惡疾,存者不足一千二百」、「累計非正常亡故恐已近五萬」。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曾經鮮活、擁有社會關係和具體人生的「人」,是像他前世在史書中讀到的、那些被「徒邊」、「實塞」政策吞噬的無數無名者中的一個。
他彷佛能透過紙背,看到甘州戈壁風沙中蜷縮倒斃的身影,聽到湟水河谷窩棚里壓抑的咳嗽與哀嚎,感受到河套寒夜裡那些「士紳牧戶」對著南方星空無聲淌下的淚水。
這就是代價。
他比誰都清楚,任何一場深刻的社會變革,尤其是打破原有既得利益結構、重新分配資源與人口的變革,從來都伴隨著血淚。
商鞅變法,秦以苛法徒民實邊,成就霸業之基,其間白骨幾何?
漢武帝徙豪強於茂陵,實邊朔方,又葬送了多少關東富戶的錦繡夢?
甚至......記憶里那個時空,後來所謂的「闖關東」、「走西口」、「下南洋」,哪一次大規模的人口遷徙與邊疆開發,不是浸透了血汗、離別與死亡?
區別只在於,那些多是迫於生計的自發行為,而黑袍現在所做的,是憑藉絕對權力推動的、有計劃、有目的的強制性社會改造與階層清算。
這更集中,更劇烈,也因此必然更殘酷!